某週末的傍晚。
「春亮,我閒得發慌!想出去外面散步!」
菲雅這麼說,是在平常找時間進行的一般常識課程──今天是「吸塵器使用講座.第三回~前端尖銳的附件並不是用來刺殺人的物品~」──已經結束了好一陣子之後。在那之前,她一直乖乖看電視播放的動物節目,但節目結束了,她似乎也閒閒沒事做。
「既然覺得很閒,妳可以找許多事情做吧──譬如說幫忙做菜之類的?」
「那我之前做過了!該怎麼說呢,我現在沒心情幫忙做菜──對了!我覺得自己應該要多多增廣見聞!」
「妳說的不無道理……但是,我正忙著做菜,分不開身喔。」
「讓乳牛女煮不就得了?」
菲雅不滿地甩動銀髮。站在春亮旁邊勤快地幫忙做菜的此葉則抬起頭說:
「咦──不過還是春亮做的菜比較好吃。對了,如果妳『不介意不是春亮做的菜,而是無論如何都想吃我做的菜!』那我倒是無所謂喔。」
「唔唔……哼,誰想吃妳那種全肉地獄的料理啊?那可是會得電視上說的,代…代謝症候群什麼的不治之病呢。雖然有個人已經得了就是啦。可憐哪~根本就沒救了……」
「妳…妳幹嘛用那種充滿無奈的眼神看我啊?」
妳一言我一句的鬥嘴又如往常般地開始,但這時候菲雅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說:
「不過啊~仔細想想,也沒必要讓春亮跟在我身邊。散步這點小事我一個人也辦得到。反正也只是繞這個家一圈而已。所以我可以去散步吧?可以對吧?好~那我出門了!」
「喂~等一下等一下。」
「唔啾!」
總之先從後面揪住她衣領的春亮開始思考。從這傢伙突然被送來算起,已經好幾個星期了。雖然她依舊會幹許多奇奇怪怪的事情,但跟當初來的時候比,已經要好上許多了呢。而前陣子也開始到學校上課,似乎對這個家以外的事物也慢慢習慣了……
嗯~
仍然抓住衣領的春亮,把菲雅嬌小的身體轉過來並直視她的臉。
「喂,春亮你這個笨蛋!快把手放開,不然詛咒你喔!」
「呃──妳說什麼都想出去散步嗎?」
「那──那當然囉!」
發著牢騷的菲雅,眼神閃閃發亮,並且拚命上下點頭。
「妳保證在房子附近繞一圈就回來?」
「嗯!」
「保證絕不會跑去奇怪的地方?」
「嗯嗯!」
「就算有奇怪的傢伙叫妳,妳也不會理會?」
「嗯嗯嗯!」
「那就去吧。」
「……!我去去就回來!」
菲雅「劈哩啪啦咚咚咚」地衝出廚房,接著只剩下一片寂靜。穿著圍裙的此葉微微皺著眉頭說道:
「這樣好嗎?」
「反正她說只在房子附近繞一圈而已,況且我也不能永遠跟在她身邊吧?」
「唉……這個嘛,只希望她能平安無事回來啦……」
總覺得不安的此葉喃喃說著,然後繼續準備料理。她的態度也讓春亮的腦子突然冒出了不祥的預感,但事到如今再說什麼也沒用。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一定不會有問題,也拜託不要出問題……儘管這些不安逐漸在心中擴大,但春亮還是再次拿起菜刀。
不過──就結論來說的話。
菲雅這次的散步,正是引發後來的風波的根本原因。
†
吃晚餐時的起居室。
「那…那麼春亮,我今天可以在房裡吃飯嗎?」
「啥?不行不行。如果妳是住在別館,那就另當別論,但畢竟我們一起住在這個家。只要妳不是因病臥床,一起吃飯是這個家的規則喔。」
「唔~說什麼都不行嗎?」
「妳為什麼那麼想在房裡吃飯啊?」
「沒…沒有啦!我沒有…特別…想在…房間…吃喔。而且是臨時起意才問問看。事實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啦!哇哈哈!」
菲雅發出明顯不自然的笑聲,並開始朝桌上的飯菜伸出筷子。
(唔──……她的行為太可疑了。)
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散步回來的,後來就一直窩在房間裡鬼鬼祟祟。就算問她散步的感想,也只是回以「沒…沒什麼喔,不算好也不算壞!」這麼奇怪的回答。剛剛明明那麼興奮地想出去散步,還以為她會很開心地報告一些有的沒有的事情呢。
「唔,對了。」
彷彿有什麼心事而心不在焉地往盤子挾菜的菲雅,突然抬起頭來。眼睛一亮的她彷彿想說「就是這個!」然後說:
「宵夜。沒錯,我想吃宵夜喔。春亮,捏一些飯糰吧!」
「嗯?啊──今天沒辦法。白米的存量已經不多了,剩下的勉勉強強夠明天早餐用……妳就趁現在吃飽一點,這樣就不用吃宵夜了。」
「還有,妳不要熬夜早點睡的話不就好了?」
「唔…唔唔唔唔唔……」
對於發出不滿呻吟的菲雅,春亮與此葉只能感到疑惑。
接著晚餐時間結束,來到了喝茶的時間。
菲雅有如向法官抗議的律師,「咚」地搥著桌子說:
「我要求今天的茶點仙貝給我比平常多一倍的份量!四塊!我要四塊!」
「什麼?妳房間裡不是有妳個人專用的仙貝?」
「那早就吃完了!所以我需要等一下要吃的份量!」
「昨天不是才給妳一包嗎?也交代過妳要省著吃啊。」
「那是因為,那個,有無法預測的狀況……不!總之我說要就是要啦!」
此葉一副很冷靜地「滋滋~」喝茶,並斜眼看拚命哀求的菲雅。
「春亮,千萬不能讓她這麼予取予求,否則她會得寸進尺。」
「說得也是,所以妳忍著點吃兩塊就好,給妳。」
「什麼!」
接下兩塊仙貝的菲雅,低著頭發抖,晃動著銀髮──
「可惡,算了!你這個笨蛋!」
她氣呼呼地衝出起居室。那讓人不解的「無恥小鬼得無恥病!乳牛女的胸部有夠礙眼,萎縮吧──」的罵聲漸漸消失,最後是紙門「啪」地關上的聲音。
「……她是怎麼了?雖然她央求仙貝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但今天有點怪怪的耶。」
「就是說啊~不過那孩子怪怪的也是很常見的事,就邏輯上來說算是沒問題。」
此葉一副受不了她的樣子,然後往茶杯倒茶。但那時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胸部。
「……那孩子總是那麼說……難不成,真的……?」
「怎麼啦?」
「咦?那個,呃──……喔哼!這是個好機會,我就鼓起勇氣問問看好了。」
「喔。」
「那個……我的胸部,真的…很…礙眼嗎……?」
「噗!」
沒頭沒腦問這什麼問題啊?春亮拚命不讓茶從自己的嘴裡噴出去,但不知為何視線卻被害羞得扭動身體的此葉的「那裡」所吸引。她雙手抱胸的姿勢,讓那裡看來更加雄偉──
「不!其實…並不…礙眼。我覺得…有它還不錯。一點都不礙眼。」
此葉的臉突然漲紅,然後更忸忸怩怩地甩動麻花辮。
「是嗎……啊哈,我好像問了很奇怪的事。請你把這件事給忘了,當我沒問。」
「好…好。我也覺得自己的回答很奇怪,請妳也忘了……」
彷彿是想要掩飾自己的害羞,此葉把茶一口氣喝光。但她那時候突然皺起眉頭,於是春亮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有啦……我覺得好像聽到什麼怪聲,可能是神經過敏吧。」
此葉用她那一貫的柔和笑容如此回答。然後說「好了,得再加把勁努力呢」並站起來。春亮不解地問:「要努力什麼啊?」此葉回答他說:
「因為老師出了一大堆要在星期一以前趕完的作業,若不分成今天跟明天寫的話就會很辛苦……春亮你們班沒出作業嗎?」
†
幾十分鐘後,春亮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抱頭苦惱。
「咕喔喔,我居然忘得一乾二淨……!」
「父親去了國外就沒回來過,所以不得不做家事。若要順便一提,還有個銀髮女孩寄住在家裡」等,似乎是無法成為讓老師減少作業的理由。傷腦筋,非常傷腦筋。對春亮而言,作業是占去重要的家事時間的可恨東西。
(得趁今天完成這份講義不可──明天必須出門買東西,而且難得有動力想把家裡徹底地打掃一番。)
春亮的成績屬於不好也不壞的程度。但是名為「公式」的敵人相當厲害,導致擊退作業遲遲停滯不前。
「唔唔~看不懂。還是問此葉好了……?不行,那傢伙對課業可是很嚴格呢~看來還是自己努力吧……不過,還…是…不…懂……」
就在春亮全身乏力,背彎了下來,心想「不行,這樣下去會睡著」而伸懶腰的時候,背後的紙門突然搖動了。有人敲門。春亮隨口應道「嗯──」。
「那個……現在方便進去嗎?」
是菲雅。紙門拉開的聲音讓他往後面瞄了一下,看到表情戰戰兢兢的菲雅就站在那兒。她雙手繞到後面,縮著肩膀,用小心翼翼的眼神盯著這邊看。
「雖然不太方便,不過算了。反正對進度的影響也沒什麼差。」
「嗯……那麼,我進去囉。」
「喔,怎麼了嗎?」
春亮一邊心想「搞不好又是為了多要幾塊仙貝這種事吧」,一邊再次面向書桌。心想「努力把問題搞清楚吧,這很重要呢」──然後與一片雪白的講義再次展開對決。
這時候他聽到背後的紙門咻咻地關上,菲雅畏畏縮縮地慢慢踩著榻榻米走過來。
「我有事情……想請你幫忙。」
「嗯嗯。」
「不對,應該是……非說不可的事情才對,就是那個意思。」
「這樣~」
春亮只是興趣缺缺地回答。但是菲雅平靜的聲音又慢慢地接近背後──
「我──或許犯錯了。」
「是嗎是嗎……咦?」
春亮這時候才察覺到格格不入的氣氛。菲雅的語氣聽起來很認真,又帶有些許憂愁。這絕不是她平日任性要求仙貝這種事情所發出的聲音。而是更真摯,更不尋常──沒錯,彷彿是想把內心深處那一定要傳達出來的想法給擠出來那樣──
「我實在…無法忍受了……所以……」
春亮感受到耳邊有溫暖的吐氣。她怎麼會…靠得…這麼近?一股莫名的壓力讓他不敢回頭看。聽到的只有紊亂的喘息。他想像菲雅漲紅著臉,呼吸紊亂,嘴唇靠近自己耳朵的模樣──搞什麼,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啊啊……要解釋怎麼會變成這樣很困難。總之就是這個啦。我想告訴你的,就是這個。那個春亮,你把頭轉向我這邊……」
春亮不敢轉頭,手上的自動鉛筆也開始抖動。原本非常難纏的數學講義,跟現在的狀況比起來,簡直是經驗值1的小嘍囉敵人。天啊~怎麼會這樣?小嘍囉→能夠逃跑,頭目角色→無法逃跑。
「啊……」
「什麼?」
此時觸碰耳朵的是一種新觸感。在不斷「呼~呼~」的吐氣中,有個柔軟又有點濕濕的物體,溫柔且小心翼翼地在耳垂來回舔弄──沒錯。
耳朵正被舔。
「唔󠄊󠄀󠄃󠄎…唔󠄊󠄀󠄃󠄎哇󠄵󠄀󠄀󠄂!妳󠄫󠄬󠄿󠄙…妳󠄰󠄊󠄵󠄣在󠄏󠄌󠄞󠄲做󠄓󠄜󠄦󠄹什󠄜󠄧󠄶󠄄麼󠄷󠄷󠄹󠄠啊󠄛󠄤󠄷󠄰,菲󠄃󠄨󠄊󠄣雅󠄟󠄧󠄋󠄥!聽󠄥󠄵󠄊󠄈好󠄍󠄉󠄒󠄅了󠄚󠄴󠄖󠄑,妳󠄓󠄏󠄳󠄀冷󠄽󠄇󠄿󠄙靜󠄉󠄹󠄏󠄝點󠄖󠄏󠄸󠄄。雖󠄂󠄼󠄃󠄖然󠄹󠄨󠄲󠄳我󠄕󠄻󠄇󠄍不󠄚󠄻󠄧󠄞曉󠄜󠄒󠄈󠄟得󠄥󠄈󠄙󠄥這󠄻󠄮󠄅󠄏是󠄼󠄺󠄌󠄜怎󠄤󠄜󠄌󠄣麼󠄢󠄍󠄮󠄥回󠄈󠄬󠄼󠄌事󠄙󠄷󠄨󠄨,但󠄮󠄽󠄙󠄹總󠄓󠄼󠄿󠄥之󠄴󠄂󠄮󠄛妳󠄚󠄰󠄭冷󠄆󠄈󠄶靜󠄂󠄤󠄙點󠄟󠄶󠄵!妳󠄊󠄇󠄉這󠄣󠄤󠄩應󠄒󠄰󠄂該󠄮󠄈󠄫是󠄄󠄕󠄃一󠄣󠄭󠄱時󠄄󠄆󠄜昏󠄔󠄭󠄔了󠄇󠄞󠄄頭󠄈󠄐󠄩,對󠄨󠄣󠄚吧󠄖󠄢󠄜?」
「……啊?你在說什麼啊?」
「妳啊什麼啊啦!」
儘管陷入嚴重混亂,但春亮還是發動了所有沉睡在腦細胞深處的意志力,一口氣回頭看。結果──
舔~
不知為何比菲雅的聲音還近在眼前的舌頭,往春亮的鼻子用力一舔。
「汪汪!……哈…哈…哈!」
菲雅往前伸的手裡,有隻格外可愛的小動物正啪噠啪噠地揮動尾巴。
†
總而言之。
她似乎是在出去散步的路上撿了狗狗回來。
「喔~這樣啊?原來如此……」
春亮一面笑得燦爛,一面往其他方向指著說:
「送回原來的地方。」
「什麼!你還是人嗎?怎麼這麼無情!不要不要,我──不──要──!因為這傢伙是這麼毛絨絨又軟綿綿的!我真是看錯你了,春亮!」
菲雅雙手緊緊抱著那隻小狗,彷彿是要保護牠不受春亮傷害似地縮著身子。
「妳啊……哪可能那麼貿然就養狗啊?」
原本跟春亮他們一樣,在起居室桌邊坐著的此葉手抵著太陽穴說道。她正準備回起居室問來龍去脈的時候,聽到吵雜聲便從房間走出來。
「我…我又不是在問妳,乳牛女!妳跟我一樣是寄住的身分,所以沒有決定權……不,等一下!危險,妳很危險!妳這個肉魔人!難不成,妳…妳想吃了牠?」
「……我才不會吃牠呢。」
看到菲雅表情不安地把狗狗藏到身子後面,此葉的臉頰邊緣不斷抽動。可能覺得「若在這時候發飆,話鐵定講不下去」因此刻意壓抑住情緒吧。真是了不起的自制力。
「不過,這下子我總算明白妳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可疑的行為了。原來是想弄吃的給牠……而原本儲備的仙貝也是給這傢伙吃了啊。」
「唔……沒錯。可是,總覺得好像不夠牠吃呢……而且,我覺得可能沒辦法一直藏著牠,所以想找你商量看看……」
菲雅又蜷縮身子。春亮「嗯──」地觀察她抱在懷裡的狗。
是毛色漂亮的小型犬。春亮對狗不太瞭解,所以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但總覺得是外國品種。也就是說看起來很昂貴……居然棄養這種狗。
而且還戴了項圈,那上面似乎有註明飼主電話的欄位,但因為磨損嚴重而無法辨識。搞不好是故意那樣做之後,再把牠丟棄的呢。
「這種情況究竟該怎麼做才好呢?看來還是應該找警察吧?報警的話,警察應該會幫忙找出原來的飼主吧?」
「不曉得耶~」
「……如果他們不幫忙找飼主,那該怎麼辦呢?」
「那個嘛──大概就是幫牠再找新的飼主……不過,還是找不到新飼主的話……」
春亮沒把話說下去。因此,就連對日本處置流浪狗的狀況不是很了解的菲雅,似乎都有不祥的預感。臉色大變的她,更用力地緊抱住那隻狗。
「我還是覺得把牠留下來飼養是最好的做法!一定是這樣!好不好啦~春亮,拜託拜託!以後無論你說什麼我都聽,任何命令我都願意服從,就算你要我像上次那樣在浴室幫你刷背我也願意!雖然會不好意思,但我會忍耐!」
「那明明是妳擅自那麼做的吧!」
毫不理會春亮反駁的菲雅,皺著眉頭說「好不好啦?好不好啦?」把臉一整個湊了過來。鼻子差點被碰到的春亮連忙把眼神別到一旁,剛好與她手中的狗狗四目交接。
圓圓大大的眼睛,純真的模樣。牠用毫無戒心且相信三人的表情,呆呆地歪著頭,彷彿在述說這世上並不存在任何邪惡念頭似的。
(嗚……)
春亮的胸部像是被什麼「咚」地射中。啊~可惡,好可愛喔~我們要是對這傢伙置之不理,牠就真的孤伶伶一個了呢。而電視上也播過被送進收容所的狗狗,認養率只有很低的百分之幾呢~拜託好心一點吧,日本人。而我自己也是日本人,唔啊啊啊。
「唔……咕咕咕……」
「春亮,怎麼樣啦春亮~」
菲雅繼續嬌嗔詢問,並且從右邊、左邊及正下方凝視低著頭停止動作的春亮。她還像個小孩般拉扯春亮的衣袖。雖然春亮對那些舉動都沒有反應,但過沒多久他慢慢抬起頭來。
「要是這時候把牠放出去外面……就變成是我們棄養這傢伙……對吧?」
「──!沒…沒錯,會變成那樣!」
「總之──沒錯,總之就先這麼辦。先問學校的同學看看,或許有人願意認養牠也說不定。在那以前就暫時讓牠留下來……或許…比較好。」
「當…當當當當當然有必要那麼做!我們要負責任!而且總覺得最好沒有人願意認養牠,應該說一定沒有,但不必在意!在找到認養人以前,我們有必要保護牠!」
「……那麼,就這麼決定囉。」
雖然看到一旁的此葉無奈地嘆息,但現在先當做沒看見吧。另一方面,菲雅在那一瞬間笑容滿面地站起來,把狗狗當做冠軍獎盃似地高高舉起。
「哇哈──!太好了,從今天起你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了!呃──對了,名字!首先得幫牠取名字呢!」
「原則上日本最常取的是波奇。」
「這是哪門子沒品味的發言啊!這傢伙就像是我找到的家人耶。對了,那我想幫牠取個一聽就知道跟我有關的名字……呃……」
菲雅把小狗高舉起來團團轉了好一陣子,狗狗也配合那個舉動汪汪叫。然後菲雅的動作突然停下來,像在說「無可挑剔!」似地笑咪咪。
「好!你的名字是──斷頭台!」
「好…好爛的名字喔!」
「什麼──你有什麼不滿……順便一提,第二個候補名字是鐵處女。」
「不不不不~」
真不知道該怎麼吐她嘈。當春亮在臉前啪噠揮手,菲雅自顧自地解釋那個含意。
「喔~對了,忘了確定一件重要的事情……嗯,是母的。這樣就沒問題了。不對,這樣第二個候補名字比較符合?但是斷頭台叫起來比較響亮耶……」
她抓著小狗的腋下把牠舉到半空中,望著牠的股間碎碎唸。這個時候,一直開著的電視機傳來老套的電視劇聲音。「章司先生!我愛你!」「翔子……對不起」──聽到那些台詞的菲雅恍然大悟地用力點頭。
「原來如此,日本人姓名的性別變化有那麼一套法則啊?那就看在春亮的面子上,我也遵循這個國家的基本原則吧。這樣的話……就叫做斷頭台子。」
「就許多意義來說!這名字低級到讓人無法置信!」
「妳怎麼那麼多牢騷啊?不然要我怎麼做嘛?」
「唉……叫斷頭台就可以了,原則上聽起來很像是法國人的名字啦……」
「你一開始那麼說不就得了?」
鼓著雙頰的菲雅雖然這麼說,但她還是很開心。還用自己編的旋律唱「斷頭台~斷頭台~斷頭台台──!」為這個命名儀式獻上祝福……應該要阻止她嗎?
但是──現場還殘留對那個祝福感到不快的人。
「我不能接受。」
「……此葉?」
正坐的此葉瞇著眼睛,用沉穩但強硬的語氣繼續說道:
「我明白春亮有顆溫柔的心。可是,你也該稍微想想自己的情況吧。明明就不知道飼養狗狗的方法,明明至今光是為了兼顧家事跟課業就已經把時間塞得滿滿的,要是再增加負擔的話……一定會出問題。」
「乳…乳牛女!斷頭台我自己會照顧,所以!」
「連一般常識都不懂的妳要照顧牠?別笑死人了,結果鐵定是春亮要幫妳照顧。」
這句話真是一針見血。菲雅雖然想反駁,但對於自己連一般常識都不懂這點,應該是心知肚明吧。因此只是咬著牙「唔咕咕咕」地瞪此葉。
「不是啦,呃──那個,此葉……?妳也知道,我們又不能把牠丟掉,對吧?」
「但不能養也是事實。有句話我不太想說,但狗飼料也不是不用錢。而且不能不帶牠打預防針吧?這孩子來家裡會增加伙食費,我們還有多餘的錢花在這上面嗎?」
「唔!」
經濟問題這正確的論點,狠狠刺進春亮的胸膛。於是,在現場沉默的氣氛中,此葉慢慢地站起來,用冷漠的眼神看了兩人一眼。
「請你們讓腦袋冷靜下來,再慢慢考慮一遍吧。當然,就是除了在這個家飼養以外的解決之道。我泡澡的時候也會仔細思考──等洗完澡我們再討論吧。」
此葉一副不許有異議地說完後,走出起居室。留下相對而視的春亮他們。
「怎麼辦,菲雅?」
「氣死我了,可惡的乳牛女!最後阻擋我們的是她那個大胸部嗎?」
「不,那跟胸部無關。」
「等一下,我自有妙計……呵呵呵,瞞不過我的眼睛的……!」
春亮不解地歪頭看著緊握拳頭、念念有詞的菲雅。
而菲雅手中的斷頭台也用力歪著頭,像是在學春亮似的。
†
「咦?」
當此葉洗完澡回到起居室,看到閒得無聊的斷頭台在桌上走來走去。沒看到春亮跟菲雅在這裡,會不會是在房間裡開作戰會議啊?
「就算是那樣,也不用丟下這孩子不管吧……他們倆真的有心想養牠嗎?」
此葉一面發牢騷,一面把擦過頭髮的毛巾掛在脖子上並走進起居室。結果,斷頭台抬起頭來看著她,彷彿在說:「妳回來啦?」
此葉的臉頰抽動了一下,散發酷寒氣氛的她,眼神變得很兇惡。
她只動眼睛環顧四周的狀況。右邊OK,左邊OK,上面OK,下面O~K。
「汪!」
心癢。
「汪汪!」
心頭發癢。
「………………唔?」
忍耐度突破極限。
「啊啊~真是的,該怎麼說呢?啊啊~真是的!」
此葉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斷頭台抱起來,並立刻開始用臉頰磨蹭牠。只見斷頭台痛苦掙扎,被夾在她雙峰之間的斷頭台,痛苦地啪噠啪噠地揮舞那短短的手腳。
「哇~好~軟~好暖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嘿嘿嘿。」
「啾啾。」
「哇!」
此葉連忙把陷進乳溝裡的斷頭台救出來,接著像是跟牠互碰鼻尖似地把臉湊近。然後從她嘴巴說出來的──
「啊啊……剛剛真是對不起汪~請妳原諒我汪!」
是口齒不清的神祕犬語。
「不過,還是不能給春亮添麻煩。雖然覺得妳很可憐,但還是尋求警方處理是最好的做法汪……像妳這麼可愛的狗狗,一定會有人認養。啊啊,就算是那樣,要是沒半個人認養妳──嗚嗚,汪汪,怎麼辦汪?」
「汪汪!」
不知道她們是否心靈相通,只見兩隻野獸凝視著對方互相叫來叫去。
但是就在那個時候,此葉背後的壁櫥「咻──」地打開──
「呵呵呵……」
此葉嚇得停下動作,接著全身微顫地往後看。
從微開的紙門後方,可以看到壁櫥裡面正露出半張臉,邪惡地揚起嘴唇奸笑的菲雅。而在壁櫥的上半層,還能看到春亮的身影。他眼睛正瞪得圓圓地往這邊看。仍然掛著那個表情的菲雅喃喃地說:
「……請妳原諒我汪!」
「唔…唔哇啊啊啊……」
眼看此葉的臉愈來愈紅──
結果,那一瞬間卻成了這個家增添一名新成員的關鍵時刻。
†
然後隔天,星期日。早晨的餐桌比以往還要熱鬧。
「好乖好乖。吃吧吃吧,多吃一些喔。唔呵呵,牠拚命吃個不停耶。」
「仔細想想,昨天幸好不是吃漢堡排呢~一想到妳可能有偷偷餵牠吃這點,我就不禁毛骨悚然。」
「這話怎麼說?」
「狗狗不能吃洋蔥,否則會中毒喔。」
「哈哈,你這個無恥小鬼實在有夠愚蠢,講這什麼無聊的笑話啊?」
「……」
「……是真的嗎?」
「好了好了斷頭台,這邊的飯飯也很好吃唷~」
「唔,妳這個乳牛女!不准妳趁機搶先餵牠!」
「這才不是趁機呢。既然都已經決定要養牠,為了不讓牠成為春亮的負擔。我啊!會好好照顧牠。」
「斷頭台,過來這裡,那個女人可能會說出『可是,妳看起來比較好吃汪!』這些危險的話喔。真是的,『汪』什麼『汪』,真是有夠噁心。」
「唔啊啊啊……我想消除!我想消除那段記憶!」
菲雅與此葉邊像那樣妳一言我一句地對話,邊把看起來能吃下肚的飯或配菜一一遞給斷頭台。牠則是開心地猛搖尾巴,閒不住地在桌子旁邊或下方到處跑。
(嗯──真是一片混亂……黑繪回來的話不曉得又會是什麼狀況呢。)
想起突然出去旅行還沒回來的另一個同居人,春亮一面為斷頭台感到心頭一暖,一面吃著早餐。啊啊~真的有療癒的感覺呢。
但是那個時候,電視新聞傳來「接下來是有關最近有高級寵物頻頻遭竊的問題……」這樣的聲音。這世上還是有很過分的人呢。才不過短短的一天,牠就會產生這麼強烈的存在感──飼養許久的寵物要是被人帶走,那會是多重大的打擊啊。
正當他心想「我們也得小心呢」的時候──
「好,吃飽了!春亮,我們去散步吧!去散步!」
「啊,順便也得買一些東西回來呢……這附近哪裡有寵物店啊?」
三人迅速收拾好碗盤以後便準備出門。耀眼的太陽高掛在天空,彷彿在祝福睽違七天的星期日似的。而熱得不像秋天的天氣也讓眾人開始直冒汗。
「不繫牽繩沒關係嗎?雖說那到寵物店才會買。」
「應該沒關係吧?牠似乎已經很黏我們了呢……呼哇~」
「喔喔~好大一個哈欠。妳一定只顧著跟斷頭台玩而沒什麼睡吧?」
「是牠不讓我睡啦。我只要一準備睡覺,牠就拚命舔我的耳朵跟脖子。我被牠鬧得沒辦法,只好一直抱著牠撫摸牠。呵呵,雖然是醒著,卻也讓我體驗到如夢一般的時光呢。」
「……好羨慕喔……」
「喂,妳忘了加『汪』喔,乳牛女。」
「妳那個梗到底要用到什麼時候啊?」
三人像那樣你一言我一句地出門──結果,發現附近的電線桿後面好像有影子在動。
那是一名在這種大熱天卻穿著風衣,把軟呢帽壓得低低的男子。雖然覺得很疑惑,但直盯著人家看也很不禮貌。等菲雅把斷頭台放到地上,眾人便出發往前進。
雖然有點擔心,不過斷頭台並沒一下就咻地衝到看不見狗影,而是用牠自己的步調一步一步往前進。三個人一面跟在牠後面一面說:
「哇~好熱,剛剛那個人穿成那樣居然還不會被熱暈。」
「那該不會是他個人的堅持吧?因為他昨天也是做同樣的打扮呢。」
「……昨天也是?」
「是啊,就在我散步的時候,他在附近走來走去的。我看到好幾次了呢。」
「──是嗎?原來如此。」
原本鮮少開口的此葉,不知為何在這時候發出如雪山般冷峻的聲音。
「還以為這是只有在電影或漫畫裡才會出現的台詞,但看來似乎不是那樣。菲雅、春亮,你們不要回頭靜靜聽我說──我們被跟蹤了。」
「什麼……?」
春亮原本緊張地想往後看,但還是設法忍住。雙腳突然變得難以行動了。
「是…是誰?為什麼要那麼做?」
「應該是──剛才我們在談的那個風衣男。」
「不會吧?難道又是那個叫蒐集戰線騎士領的在追殺我?」
菲雅的聲音有些僵硬,此葉搖搖頭說:
「應該不是他們,而且他的跟蹤技術非常爛。」
「那不然為什麼要那麼做?想不出我們有什麼被人跟蹤的原因……」
「但實際上我們的確被跟蹤。被那個隨時可能從懷裡掏出手槍的可疑男子跟蹤。」
既然如此,一定有什麼理由才對。春亮拚命動腦筋想「是什麼理由呢」──
然後,想起先前聽到的某句話。
「菲雅,我問妳一件事……斷頭台是妳在什麼情況下發現到的?」
「嗯?我看牠到處徘徊,於是就伸手摸摸牠,後來牠就黏上我,跟在我後面走。我就想說那乾脆把牠帶回家……有什麼問題嗎?」
「咦──牠不是被裝進橘子箱裡丟棄之類的?」
菲雅彷彿不了解橘子箱是什麼地歪著頭。春亮斜眼看看旁邊的此葉並說:
「咕啊,我就知道……此葉,還記得剛剛新聞報導的內容嗎?裡頭說最近有高級寵物頻頻遭竊什麼的。」
「啊……難道說牠不是被棄養,其實是被偷走而自己逃出來,是嗎……?」
「話說回來,這種看起來很昂貴又可愛的狗狗會被棄養,本來就讓人感到懷疑──然後,現在又有極度可疑的傢伙跟蹤。唔唔,我愈來愈覺得這是件麻煩事耶。」
脫逃的高級犬。試圖再把牠抓回去的竊盜集團。想像毫無矛盾地與壞事連結在一塊。
「雖然我聽得莫名其妙的,不過意思是後面那個傢伙是壞蛋吧?唔~」
「怎麼辦?眼前是有許多辦法啦,看是要把他引到毫無人煙的地方呢?抑或是折返回家?」
聽到此葉這麼說,菲雅激動地緊握拳頭說:
「妳那些主意也太溫和了吧!總之,那傢伙的目的是斷頭台對不對?那就馬上在這裡問清楚他打算做什麼吧!」
「啊……喂,等一下啦,菲雅!」
還沒來得及阻止,菲雅已經轉身衝了出去。而察覺到她那個動作的斷頭台則汪汪汪地在後面追,慢了一步的春亮他們也不得不隨後跟上。
正如在家門口看到的,男子仍然躲在電線桿後面。可能是被接近的奇妙銀髮女孩嚇到了吧,他嚇得整個人跳起來。
「喂,你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
男子剎那間試圖逃跑,但菲雅嚴厲的眼神阻止了他的行動。只是被壓得低低的軟呢帽遮住的關係,因此仍然看不出他這時候的表情。
不久,男子的手迅速伸進大衣內部──然後停住不動。
絕不能讓他那隻手伸出來──春亮的腦裡僅冒出這種莫名預感。
此時雙方觀察對方的動向,緊張到難以喘息的時間不斷流逝。
然後,最先打破那道平衡的──
「汪!」
是一直啪噠搖著尾巴的斷頭台。牠豎起耳朵叫了一聲後,突然往其他地方跑去。
「……啊!怎麼了,斷頭台?」
雖然菲雅在剎那間表現出在意那名男子的舉動,但結果還是選擇追斷頭台。她對男子一度露出犬齒威嚇以後,便甩著銀髮往前跑。
「啊……等一下,妳!」
「此葉,總之先追斷頭台吧!要是出事的話就糟了!」
男子固然讓人在意,但他還沒有對我方做什麼意圖不軌的事情。就算把他抓起來,對方也只會裝傻而已──春亮邊追菲雅邊往後面瞄一眼,男子那隻手仍插進大衣裡,站在原地的他彷彿在猶豫該怎麼行動而晃動身體。看樣子並沒有到他會趁機偷襲的最糟狀況呢。
斷頭台並沒有減慢速度,還用跳躍般的腳步奔跑。菲雅跟此葉雖然擁有異於常人的身體能力,但還是追不上牠。
「哈~呼~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知道!……喂,等一下啊──!斷頭台!」
雖然感覺已經麻痺,但還是覺得那個名字很奇怪。而像菲雅這種外表顯眼的女孩在街上拚命叫那個名字──春亮一面祈求她千萬不要太引人注目,一面拚命跑在恬靜的住宅區。當他們追著拐進岔路的斷頭台,衝上細長的上坡時──
「喔,沒路了……?」
右手邊是一幢房子,左手邊是聳立著用混凝土補強的山崖,而正面延伸的道路就在前方中斷了。前方似乎往下低一段,從那兒長出來的喬木上半部露出帶有紅色的枝葉部分。於是那兒便代替圍籬,奔跑的斷頭台也在那兒停了下來──說時遲那時快。
「汪汪!」
「咦?」
情況不如春亮預期,反而更惡化了。斷頭台仗著奔跑速度縱身一躍,跳上了那喬木的細樹枝。雖然斷頭台步伐不穩的模樣看起來很危險,但牠還是從樹枝走到枝幹的另一頭。
「啊,危險哪,斷頭台!等一下,我也──」
「喂,菲雅!妳絕對辦不到!樹枝會斷掉啦!」
「總…總之妳先下來吧!」
「唉!那我們就儘速下去吧!」
「哇,不要拉啦……呃呼!」
春亮被菲雅強迫往下跳,像是自己的身體被她扛著一般。剎那間著地的衝擊力道直接命中腹部,但現在不是發牢騷的時候。
那兒是像細長型公園的場所。與春亮他們跳下來的高台面對面的圍籬就擋在前方。圍籬另一頭則是大約兩圈溝渠那麼大的河川,還以相當大的水量流動。而位於公園邊緣且枝幹伸展到極限的,就是斷頭台跳上去的樹木。
斷頭台站在細樹枝的前端附近,並且直盯著前方看。柔韌的樹枝,及隨風搖擺的樹葉。枝幹隨時會斷掉的模樣讓人愈來愈感到不安。
「喂,斷頭台!那兒很危險,快下來~!」
「牠該不會自己沒辦法下來了吧……?」
「那就糟了。要是有什麼長型的東西,像木板什麼的就好了……呃……」
「原來如此,所以牠才跳上去啊。這樣的話……」
此葉邊環顧四周邊說道。菲雅恍然大悟地用力點了一下頭,然後把手伸進口袋裡──取出來的,是她的擬態。
只見那個魔術方塊順應她的意志,模擬她本身的模樣。擬裝立方體(Emulation),展開(Start)──巨大的鋼鐵立方體只出現了一瞬間──
「第十九號機關.掘式螺旋態『"Man-Perforator"人體穿孔機』──禍動(curse/calling)!」
立方體在菲雅說那句話的同一時間變形。原來構成立方體的無數機關在剎那間移位並重新構築,接著出現在眼前的,是從她的手掌伸出來並連接著立方鎖的螺旋鑽。菲雅稍微看了一眼那個──那個過去只意味著傷害人類的東西──
便用力朝樹上的斷頭台伸去。
「好了斷頭台,過來這邊!不…不用怕喔。」
「等一下,妳說的話跟行動非常矛盾,充滿吐嘈點耶!」
「乳牛女不是說要長型的東西嗎!真是的,不然要變成『"A hatchet of lingchi"凌遲之斧』嗎?」
「那還不是一樣?要是被別人看見怎麼辦,快點收起來啦!」
此葉連忙那麼說,但幸好四周並沒有任何人,看來那個奇怪的拷問道具,還沒有被其他人發現。但是,就在菲雅邊碎碎唸邊打算把螺旋鑽變回魔術方塊的時候──
可能是被那閃閃發亮的螺旋嚇到吧,抑或是其他理由。
斷頭台忽然間跳了出去。
劇烈搖晃的樹枝是起跳點,然後畫出漂亮的拋物線。
只見斷頭台在半空中一面啪噠啪噠揮動四隻腳,一面飛過圍籬,最後落入旁邊的河川。但河水流動得很快,雖然牠拚命用狗爬式划水,但開始數度載浮載沉地往下游流去。
「啊啊!」
「妳看,都怪妳用那種東西嚇牠啦!」
「妳…妳很吵耶!我是出於一片好心才那麼做的,什麼都沒做的妳沒資格說我!……妳沒事吧,斷頭台?我現在就去救妳喔──!」
「等…等一下菲雅!我記得妳不會游──」
菲雅還沒來得及聽到春亮的話就縱身一躍。越過圍籬,「嘩啦」地激起強大水花往河裡跳。不過──
「咕哇嘎喔喀咕嚕咕嚕!」
「我不是說了嗎!此葉,幫我保管這個…手機跟錢包!」
「等…等一下……天哪,怎麼好像發生過這麼討厭的事呢?」
春亮沒有理會此葉的話,也越過圍籬往冰冷的河裡跳。
菲雅的狀況比斷頭台還慘,不斷吃水的她被河水翻來覆去。但可能是拚命揮動手腳掙扎的關係吧,她並沒有突然往下沉。雖然感覺那只是遲早的問題。
春亮小心翼翼不讓自己也往下沉地追上菲雅,然後潛到她肩膀下方。
「喂,妳不要魯莽行事啦!」
「春亮,就這樣把我撐住!只差一點點就搆到了……唔,咕……好極了!」
「汪!」
「喂,斷頭台,別亂動……呵呵,沒事了──放心把自己交給我吧咕嚕咕嚕!」
「咿咿!喂,菲雅!就算不會游泳,好歹也用手划划水吧!妳要是什麼都不做,百分之百會沉下去啦!因為妳超重的!」
「少囉唆!我騰不出手划水,這也沒辦法啊!還有,不准再說我重,笨蛋──!」
菲雅傾全力再次用腳打水,免於沉沒的危機。但不改他們正面臨生死關頭這個事實。兩人一狗邊載浮載沉地跟浮力奮戰,邊被河水沖往下游。再這樣下去只會把體力耗盡。
就在那個時候,不曉得從哪兒傳來此葉的聲音。
「菲雅,妳先放開斷頭台!那孩子應該有某些程度的游泳能力!」
「我哪能那麼做啊!而且牠也不一定能游回岸邊啊!」
「就算是這樣,大家一起溺水也沒辦法……啊~真是的,既然如此只好這樣了!」
接下來是「咯吱咯吱轟隆隆」的巨響。春亮拚命回頭,看到擺著揮出手刀這個姿勢的此葉正站在岸邊──在她面前的是露出全新斷面的樹木餘株,以及朝河川倒下去的樹幹。那剛好形成一座橋,正等待春亮他們流過來。
「春亮,你先抓住這個!我馬上拉你們上來!」
「喔,好!」
春亮拚命伸手抓住架在距離水面不高的樹幹,但可能是手太濕或抱著的菲雅太重的關係,手一下就滑掉了。
「哇!」
兩人一狗順著水流從樹幹下通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在那一瞬間──
「第十四號機關.搔式獸掌態『"Cat's paw"貓掌』!」
單手抱著斷頭台的菲雅,用另一隻手拿出魔術方塊。只見魔術方塊變成像巨大耙子狀的拷問道具,前端的鉤爪立刻朝樹幹揮去。
但是只差一點點就搆到,動作太慢了。鉤爪只是掠過樹幹,削掉薄薄的樹皮。
這時此葉慘叫,菲雅也咒罵起來,春亮依依不捨地把手伸向逐漸遠去的救命橋──
就在那兒,他感受到猛烈的衝擊。
抬頭一看,有個人站在樹幹上,伸出的手正抓住菲雅的武器。
是那個穿風衣的男子。
「……唔!快…快點上來吧,兩位!」
是急著衝過來而飛掉了嗎?沒有看到他頭上的軟呢帽。不過春亮大概能夠了解他為什麼把帽子壓得低低的。
因為那個鬼鬼祟祟的中年男子,頭頂是光禿禿的。
†
在男子的幫助下終於上了岸。因為泡在河水裡濕透了的關係,身體變得格外地重。此葉神色慌張的從樹幹渡河過來,看到他們都沒有受傷才完全鬆了口氣。
此時岸邊又多了一條人影。
「啊,拉斯普京!」
「汪汪汪!」
笑容滿面緊抱住狗的,是看似小學生的少年。他的手上還握著像哨子般的東西。
「啊,難不成是…狗笛……?」
那是人類的耳朵聽不見的笛子。聽說經過訓練的話,就能用來傳送飼主發出的信號……斷頭台之所以突然往前衝,大概就是聽到那個笛聲吧。
這時候突然發現,風衣男又跟剛才一樣把手伸進懷裡,散發著非比尋常的氣氛直盯著春亮他們看。正當春亮反射性嚇一跳的時候,男子伴隨著「不…不管了……!」的吆喝聲並抽出那隻手──
「這…這…這是我的名片────!」
他嚴肅地遞出名片。
「什……麼?」
沒辦法只好收下。那上面只有隨處可見的公司名,與隨處可見的男子姓名。春亮一面停止思考,一面把臉再次轉到前面。
「呼…呼……好…好極了,終於遞出去了……每次要遞名片給初次見面的人,我在當下的那一瞬間都會很緊張呢……!」
男子一面如此念念有詞,一面擦拭額頭上的汗水。這時候抱著斷頭台的少年跑過來。
「爸爸,謝謝你!你真的幫我找到拉斯普京了呢,我要對爸爸另眼相看了!」
「是…是啊……沒錯。好了,得向照顧牠的這些人道謝才行。」
少年轉身面對目瞪口呆看著眼前景象的春亮他們,用小孩子應有的舉止行鞠躬禮。
「呃──非常謝謝你們!」
「啊……不會啦,那個……」
仔細一問,風衣男並不是黑手黨也不是寵物竊盜集團的一員──他是這孩子的父親,為了這個孩子到處找狗。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再來就是狗狗的本名,怪異程度與斷頭台這名字不相上下的驚愕事實。
那個時候菲雅咬著嘴唇走向前,走向少年,以及被他抱在懷裡的斷頭台。
「喂,菲雅。這些人一定是斷頭台的飼主──」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才有話想要說。」
菲雅沒有回頭地回答春亮,她在少年前面停下腳步。
「小鬼,你就是把斷頭台……不對,就是把這隻狗丟掉的飼主對吧?」
「是…是的。呃──可是……」
「不用解釋了。我看那傢伙似乎很開心,而你應該是後悔棄養牠而到處找牠吧?我沒打算把牠從你那兒搶走……但是,拜託你!」
菲雅緊握拳頭,露出有些悲傷的眼神說:
「請不要再棄養牠了。不要因為不想要了,就把牠像道具那樣丟掉……被丟棄的東西,一定會……很寂寞。就算是真正的道具也會感到寂寞。一旦要面對不被需要的事實,被遺留在空無一人的場所,只是在漫長的時間裡──持續思考自己存在於此的意義。那是非常──痛苦的事情。」
她以過來人的身分靜靜地說道。
少年不知所措地盯著看菲雅好一陣子,不過──
「我…聽不太懂妳的話──不過,我絕不會再和拉斯普京分開。而且,丟掉牠的並不是我跟爸爸,而是我媽媽。」
「唔?」
「媽媽她從以前就反對養狗,搬家的時候又為了這件事吵架……結果,媽媽就擅自把牠棄養在某個地方。很過分吧?但真的幸好找到牠了!以後我絕對會保護牠,不管要跟媽媽吵幾次架,我都會保護牠!」
「……你願意發誓嗎?」
「嗯,我發誓!」
少年手中的小狗開心地「汪汪!」吠叫並搖動尾巴,彷彿在配合他用力點頭的動作。菲雅微微露出笑容說:「是嗎?」
「有屬於自己的棲身場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無論是人類或狗狗……道具也是呢。」
並且用對待易碎物品似的動作撫摸斷頭台的頭,接著是少年的頭。一人一狗則以相似的動作,像被哈了癢般的縮著脖子。
「那個……這段期間,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哇!不,別這麼說。那個,我們才是呢。剛剛多虧你把我們從河裡拉上來,我們才能夠得救呢。」
春亮低頭向彎腰道歉的父親回以鞠躬禮。經過再次觀察,他懦弱的表情與禿得悽涼的頭,以及毫無霸氣的感覺。身為一家之主的他實在太沒威嚴了。
「我啊,在我太太面前都抬不起頭……但是看到了兒子傷心難過的模樣,便覺得這樣子不行,因此頭一次想努力展現父親靠得住的一面給他看……」
後來好不容易從妻子口中問出狗狗被棄養的地點,並在附近尋找。然後就看到菲雅抱著狗狗進家門的模樣。
「那個,不好意思,但那時你若坦白跟我們說,問題不就馬上解決了……」
此葉一邊微微舉起一隻手一邊這麼說著,男子連忙搖著頭說:
「怎…怎麼可能!要我突然叫住初次見面的人,未免太可怕了吧!」
「……」
「像今天我也是從早上六點就開始猶豫該不該按你們家的電鈴,結果你們剛好走出來,我想說那至少遞個名片給你們,但就是抓不到適當的時機……真是抱歉。啊啊,我就是這樣,才會老是被部長痛罵呢……」
想起他把手伸進風衣又停住的模樣,春亮不禁嘆了口氣。他那麼害羞,是怎麼在社會生存至今呢?
「爸爸,我們該回家了。」
「啊,對喔~說得也是呢。」
「有信心說服你媽媽嗎?」
菲雅問道,但少年抬頭看著父親的臉說:
「沒問題!因為爸爸也站在我這邊呢!」
「那…那當然。爸爸該出手的時候,也是會出手的。你也看到了不是嗎?」
「嗯,你救大姊姊他們的時候,真的好酷喔!」
「那個時候我可是豁出去了呢……咦,話說回來,當時的東西是……?」
菲雅「唔」地呻吟並把眼神從感到不解的父親身上移開,春亮與此葉則慌張地說:
「那…那是耙子!貨真價實的耙子!」
「那是最新型的可攜式摺疊耙子!很厲害吧,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雖然他剎那間被嚇到,但不久便露出親切的笑容說「原來如此啊」並不再追問。可能是察覺到那是春亮他們不願意讓人碰觸的事吧。
父子倆打了最後一次招呼以後,便手牽手回家了。走在身旁的斷頭台回過頭來「汪」地叫了一聲。原本揮著小手道別的菲雅也停了一下動作,但馬上又──這次她開始用更大的動作使勁揮手。站在後面的春亮看不見她的表情。
不久他們的身影便從視野消失不見。
「真是可惜呢,菲雅。」
「……還好啦。既然原來的飼主出現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原本想安慰她,想不到菲雅卻意外地輕鬆以對。還「哼」地做出微微嘟嘴的表情。但總覺得她是在逞強,會不會是自己神經過敏啊?
「是嗎?我倒覺得有點遺憾呢……我記得妳不是還拚了命地說要養牠。為什麼妳那麼想養牠呢?」
「唔……因為那個,牠們摸起來柔柔軟軟的,眼睛又圓滾滾的,尾巴還毛絨絨的。我找不到不好的理由。而且……」
「而且什麼?」
「既然牠被棄養也沒有棲身之處──我覺得來家裡應該會很幸福吧,如此而已。」
她小聲地說道。
菲雅一面再把臉面向斷頭台消失的方向,一面說道。
「不……那個家非常老舊,牆壁又薄,還有吵死人的傢伙住在裡面,許多空間擠得要命!但是那個,總覺得……也不會不開心呢。」
說那些話的前半段時,她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似地斜眼瞪著春亮,後半段她視線又回到前方,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
「所以,這個嘛……對於沒有棲身場所的傢伙來說,那是不賴的場所,應該啦……我只是那麼認為。如此認為而已。」
浮現在她側臉的,是嘴唇揚起來像苦笑又像微笑的笑容。
沒有棲身場所的傢伙,被丟棄的傢伙。她究竟是懷抱什麼樣的想法說出那些話呢?
春亮只能想像,只能想像曾被當做棄置道具的她的想法。
只不過目前擺在眼前的事實是,她已經不再是道具了。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的原因──身為用來殘害人類的道具,由於為害而被詛咒,然後又因為被詛咒的關係而變成不是道具的悲慘狀況──他非常清楚。
春亮心想,自己能夠做的是什麼呢?身為平凡人類的自己能夠做的是什麼事?
那還用說嗎?
就是保護為了實現「解除束縛自己的詛咒」那唯一的願望而來到的場所,她們所決定的棲身之處。幸福、平穩又舒適地保護。
「那麼……總之先回家吧。畢竟全身都濕透了,得換上乾衣服呢。」
「喔~經你這麼一提倒也是沒錯呢。況且衣服緊黏在身體的感覺超噁──」
菲雅忽然沒把話說下去,春亮也發現到那個理由。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斷頭台身上而沒發現到──但菲雅身上薄質料的衣服真的是濕透了。濕到讓衣服顯得透明。而且正如她所說的,衣服整個黏在身體上。像是白皙的大腿、嬌小的肚臍四周、迷人的隆起處──
「唔哇──!這是怎麼回事啊?」
「妳沒發現到嗎?剛才的少年跟他父親似乎也是假裝沒看到呢。」
此葉訝異地對拚命把衣服往旁邊拉開或擰乾的菲雅說道。春亮連忙轉移視線說:
「我…我也沒發現到喔!也就是說,我完全沒看到喔!」
「春──亮──?你那麼說反而超可疑──!」
此葉特地繞到前方,露出超不悅的眼神。而且背後彷彿有猛烈的殺氣不斷升高──
「……呵…呵…呵,我都忘了。若要說那個家唯一令人困擾的問題……那就是無恥小鬼極盡無恥這件事!」
「等一下,我怎麼覺得每次的原因都是妳們啊?」
「哇──!不要看我啦,笨蛋──詛咒你喔!可惡,我實在無法忍受無恥小鬼的無恥行為!我要先回去了!」
正當菲雅一面抱著自己的身體一面這麼說,然後轉身準備往前跑的時候──她似乎想到自己就這麼回去的話,在路上鐵定會吸引眾人的目光。於是又緊急轉回來並衝向春亮說:「把你的上衣給我!」
「知道了知道了,衣服我會借妳!倒是妳一個人回去沒問題嗎?」
「你這什麼話?我又不是小孩子,當然是沒問題囉!我都能夠自己出門散步,這表示我能夠順利地獨自回家!」
「順利獨自回家……真的嗎~我怎麼覺得所有的原因全歸咎於那次的散步呢。」
「其實也不能說全都是菲雅的錯……不過算了。妳想獨自行動是沒關係啦,但不准再撿流浪狗回家喔。」
「知…知道了啦!我不會再撿狗回去了。真是的,你總是這麼囉唆!」
「是是是,很抱歉我這麼囉唆。啊,要守規矩從大門進去喔。鑰匙拿著!」
穿著春亮的運動外套的菲雅,最後俏皮地吐舌之後便朝著家門跑去。春亮不由得跟此葉相視並無奈地聳肩,然後兩人悠哉地開始併肩往前走。
在他們前方的,是菲雅那愈變愈小的背影。
被水濕透的閃亮銀髮,彷彿小狗的尾巴啪噠啪噠搖個不停。
幾天後。
吃完晚餐,傳進在起居室喝茶的春亮他們耳裡的聲音是──
喵~嗚~
「……」
「……」
緊接著的是「喂…喂!安靜一點啦……!」這種壓低音量的聲音。
聽到從菲雅的房間傳出來的那些聲音,春亮與此葉互看對方一眼。
然後,兩人不發一語。
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慢慢地站起來──
後來──
什麼變化也沒有。
只有這個家──
一貫鬧哄哄但又平靜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