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你󠄫󠄩󠄷󠄙媽󠄞󠄐󠄑󠄉媽󠄤󠄖󠄥󠄲。」󠄓󠄳󠄖󠄇󠄼󠄦󠄊󠄞󠄧󠄏󠄆󠄠󠄯󠄓󠄌󠄩󠄾󠄑󠄿󠄳󠄼󠄘󠄼󠄵󠄹󠄝󠄄󠄤󠄕󠄃󠄳󠄈󠄜󠄢󠄺󠄟󠄫󠄎󠄉󠄄󠄰󠄞󠄅󠄍󠄚󠄱󠄴󠄣󠄖󠄁󠄭󠄆󠄞󠄒󠄞󠄻󠄯󠄈󠄃󠄭󠄧󠄲󠄐󠄂󠄋󠄭󠄒󠄲󠄓󠄊󠄮󠄥󠄏󠄭󠄀󠄛󠄠󠄕󠄹󠄗󠄫󠄷󠄗󠄵󠄼󠄩󠄤󠄢󠄀󠄝󠄩󠄃󠄳󠄗󠄓󠄗󠄱󠄒󠄑󠄌󠄝󠄴󠄌󠄪󠄱󠄁󠄝󠄇󠄍󠄓󠄻󠄓󠄄󠄎󠄺󠄬󠄠󠄄󠄄󠄒󠄹󠄜󠄥󠄸󠄤󠄻󠄷󠄠󠄍󠄐󠄀󠄴󠄣󠄰󠄀󠄜󠄏󠄾󠄆󠄛󠄔󠄮󠄷󠄼󠄂󠄘󠄀󠄬󠄸󠄓󠄤󠄿󠄥󠄫󠄷󠄬󠄖󠄒󠄬󠄔
何穆穎愣了數秒,才意會這短短幾個字。
他沒有預期會得到這樣的答案。他原本那打算吐槽的玩笑心情,被這句話,還有面前那位從小稱為「媽媽」的,狠狠地扎了一針。
母親臉上略顯遲疑與痛苦的表情是他從未見的。紛亂的瀏海灑落在她眉間,黯淡她那始終朝氣十足的眼眸。
何穆穎看著手中照片,不懂為什麼會發展到這樣無聲的窘境。
◆
他昨天在倉庫尋找東西,在各種開箱過程中,偶然發現一張結婚照。照片中的西裝男性是他父親。即使照片已經泛黃,還是可以認得出那稜角分明的五官是父親沒錯。
和父親牽著手的,是一位十分美麗的女性。她穿著漂亮白紗,用溫柔又幸福的眼神看著對方。但這位女性,他沒有辦法直接與母親連結。
也差太多了。
他知道化妝技術的厲害,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樣貌。但那深邃的雙眼皮、右眼角旁的痣,與眼前單眼皮、唇上有痣的母親,完全搭不起來。
其實他曾經懷疑過,自己不是親生的。母親長住外地,一個月只來看他一次,常常也只是帶一些零食或用品給他,一起吃個飯就要離開。
從小學時期,每當自己遇到問題,都只能打電話給她哭訴,她也只會在電話裡說解決方法與安撫。
「媽媽──你到底在哪裡?」
「對不起喔,媽媽現在在外面忙……」
「為什麼每次都是在外面?現在家裡好暗,燈好像壞了,我不知道要怎麼辦,好可怕……」
「穆穎不要緊張。你很厲害,很聰明,你先試著照媽媽說的去做……」
「不要──我想要你趕快回家──」
所有的事情,他都無法立即得到幫助,他必須獨自承受孤軍無緣的徬徨不安,擦乾眼淚去面對各種未知的事物。
「不要擔心,爸爸很快就會回家幫你了。」
有時候她會這麼說,但父親常常很晚回家,也不會想關心他,他終究還是得自己處理。
何穆穎覺得,「媽媽」要是愛他,就應該親自伴在他身邊,而不是把一切推給父親。
以前,他常在想,母親是否不喜歡自己?是否覺得工作遠比孩子重要,所以很少回家。
不過,相較於那個天天見面、冷漠寡言的父親,在母親面前他多少能放鬆一點。
如今,何穆穎看向照片上的名字,的確是寫著「郭令綺」,也就是他母親的名字。
他打算用這張照片揶揄「母親」,看看她的反應,好確認自己的臆測。
「媽,你以前跟現在也差太多了吧?」
他笑著把照片遞給對方看,但對方的反應不是三八地說「哎呀別再講了」,或是如以往爽朗承認:「我就老了啊」。
她雙唇緊抿,呼吸逐漸紊亂。
他看對方沒有回應,不敢想像那個最壞的結局。他把照片轉向自己,再對照了一次,道:「還是你去整形……我覺得你以前雙眼皮比較好看。」
對方沒有回話,似乎也不是這個答案。他第一次見到那多話的母親,竟然連個「嗯」都沒有表示。
何穆穎又看了一次母親的臉,神情紛亂、十分驚愕,才意會到事情似乎不是那麼簡單。
──不會吧。
他心中那深陷泥沼的不安正緩緩上升,逐漸形成一大顆混濁的泡泡。
「媽,你是不是不認識這個人?」他沒法不往壞處想。「難道說,爸偷偷和這個人結婚,把我們蒙在鼓裡?」
「她竟然還冒用你的名字,這樣就算被其他人發現,也認為是和你結婚。難怪他都不太理我們,難怪他對我那麼冷淡,原來就是因為他其實在外面跟其他人在一起,都是因為這個人……」
「不是這樣。」
他聽見她顫抖的聲音。
「我認得她。我永遠都記得。」母親的兩行淚水落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何穆穎看見母親遲疑了許久,才將下一句話拋進空氣:
「穆穎,她才是你媽媽。」
「我不是你媽媽。」
何穆穎心頭那顆氣泡以迂迴的方式脹大,最後爆破聲響沉頓地打在耳膜上。
事情變得難以理解,他無法思考。
太荒謬了。母親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對吧?她是想等他發現自己被耍了、然後再對他率性哈哈大笑對吧?
「媽,不要鬧了,我認輸,快跟我講。」何穆穎舉起雙手作投降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沒有他預期的母親收起眼淚、露出頑皮笑容。相反地,她搭在他肩上,深切地望著他。
「穆穎,對不起,我們瞞你太久了。」
「我講的都是事實。照片上的人才是你的媽媽。」
「別、別開玩笑了……」何穆穎後退一步。「既然你不是我媽媽,那你到底是誰?」
「母親」歛下眼,手中的拳頭死命握著。「我是被你父親拜託,希望能成為母親那樣的存在照顧你。」
「原本應該由他和你說比較好,但我覺得我不能再欺騙……」
「你的意思是,爸他找你來扮演我媽?」何穆穎呼吸急促。
「因為你爸爸希望你有個完整的家庭。」
「所以原本我們家不完整,把我『媽媽』去掉,換成你來才行?」
「他沒有這樣!」對方激動地吼,才發現自己似乎聲量太大,縮了回去。「那是……不得已的,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在他們的懷抱中長大。」
何穆穎腦中亂哄哄,他還是無法理解這一連串的戲碼是什麼。難道他真的被這對假父母騙了十七年?
不要鬧了。
就算父母沒辦法給予他渴望的溫暖,他仍舊願意相信這是一個「家」。
現在這一切,無疑是把他過去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仰和價值觀,如推倒積木般輕易地將其全盤擊潰。
他決定從最簡單的問題切入。
「所以,你不是我媽。你不是郭令綺?」
眼前的人緊抿雙唇、表情痛苦,躊躇一陣後深吸一口氣,從側腰包中拿出皮夾,再抽出一張卡片。
何穆穎看著證件照片上熟悉的笑臉,旁邊印著令他死心的三個字:商昀琴。
他感覺自己胸膛上某個緊實的東西一瞬間落入了虛空,與「母親」的距離更在此刻疏離,彷彿母子分隔兩地,心灰意冷的他只能杵在原地,失神的雙眼模糊了彼方的「母親」。
「那我真正的媽媽,在哪裡?」
他用盡力氣甩出這句話。
「你媽媽……」商昀琴看著何穆穎的雙眼,再度潰堤。
「你媽媽,已經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