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2)

何穆穎坐在滿是柴油味的巴士上,他望向窗外,沿海一片灰暗的景色猶如他的心,他任憑海風吹亂他的頭髮,遺憾卻帶不走車內油膩的氣味。

問過商昀琴自己真正母親安葬的地點後,他抓了隨身物品,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他想逃離那個家,逃離這個世界,越遠越好。

他還是不願意承認那陪他度過十幾年歲月的人,不是真正的親人。或許只有去墳墓前確定母親的名字被刻在上面,他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也或許,還是不能接受。

墓園的位置,位於有點距離的北海岸,即使他知道現在去那裡也於事無補,但尋求真相的心情驅使他轉了幾次車,最後坐上了前往墓園的巴士。

手上的結婚照因何穆穎的緊握而皺了一角,照片中,父親一頭被髮膠操作過的朝氣髮型,他僵硬的肢體,顯得身上的西裝有些彆扭,但他直視新娘的眼,卻滿溢著罕見的溫柔。

那位應該是他真正母親的女性,披著一頭及肩的長髮,露出雪白的鎖骨及雙臂,抹胸婚紗如白色瀑布一瀉而下,在地板鋪成一地閃亮雪絨。兩側紫色琉璃耳環反射著光,淡薄的眼影和唇妝點綴她細緻的臉龐。那樣深邃的眼眸,僅僅是透過照片,都可以感受到滿溢的愛。

現在想想,他很少,幾乎是不曾,看過父親對母親露出那樣的表情。即使母親因為在外地工作繁忙,一個月才來找他一次,父親如果當天有工作,父母兩人就不會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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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碰面,就是很一般的互動,關心對方近況講講話,然後帶著他去吃各種美食、買衣服。

他以為這就是一般夫妻之間的互動,兩人一把年紀在小孩面前談情說愛,應該也不太自在。就連聽到同學說自己的父母還會過情人節、結婚紀念日時,他都覺得是家庭差異。

雖然他也曾經懷疑父母分居或離婚,但被父親斬釘截鐵地否認。

現在他終於懂了。如果他們不是真實的夫妻,那的確就說得通。

那麼這位商昀琴,到底為什麼不否認到底呢?為什麼她要接下父親的委託、又只對他表示片面的關心?

為什麼他們又要隱瞞這一切?

如果他們早點跟他說母親已經去世,商昀琴要當他的繼母,都比演這齣戲十七年來得輕鬆吧?他也不是不能接受啊!

巴士一個左轉進入了山路,車身搖搖晃晃,車程顛簸,車窗偶爾會和茂盛的樹枝摩擦,不協調的窸窣聲刺激著耳膜。滿腹疑問和時不時的噪音使何穆穎加倍心煩,甚至有點反胃,他索性閉起雙眼、戴上耳機,避免還沒到終點就吐了一地。

不知過了多久,在半夢半醒之間,他感受到車子停駛。睜眼時,就看見司機已離開駕駛座,正處理著車上的垃圾,一邊催促他趕緊下車。

何穆穎揉了揉眼,他很快就刷了卡,走下巴士。

些許陽光從厚重的雲層中探出了頭,灑落在眼前偌大的草坪上,鋪成一地金黃。草坪邊緣有數棵杉樹圍繞,形成天然的圍牆。而在草坪上,佈滿了許多排列整齊的石塊,部分石塊旁還有些花擺放在上面。

何穆穎拿下耳機,聽見墓園播著悠揚的音樂,曲調和諧,讓人感到平靜。

他望著這樣的景色,心裡滿是感慨。

他的媽媽,真正的媽媽,就葬在這裡。

自他有記憶以來,從來沒有掃過墓。他也曾經以為是家裡沒有這樣的習慣,沒想到是不讓他發現真相的原因。

何穆穎深深吐了一口氣,腦袋恢復一些清晰同時,想到自己根本不知道母親是在哪個位置。

要從那麼多個碑位一個一個找?這樣隨便路過別人的地方好像也有些失禮。於是他開始在附近探勘,尋找類似位置圖的看板。

「年輕人,在找什麼啊?」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讓專心尋找的何穆穎嚇了一跳。他轉過身,一名戴著草帽、身形佝僂的鬍鬚老人就站在他身後。

何穆穎原本想遠離這個來路不明的老伯,不過看見他草帽上印著墓園名字,還有手中的大垃圾袋,猜測也許是這附近的人。

「伯伯,你是這裡的人嗎?」

「嗯,管理員。」老人緩緩點了頭。何穆穎鬆了口氣,連忙又問:

「那你知道我媽媽在哪裡嗎?她叫做郭令綺。」

「郭……什麼?」老人把左耳靠近何穆穎,手在耳旁張開。

「郭、令、綺!」何穆穎見老人似乎有些重聽,一個字一個字地大聲道。

「唉喲!不要那麼大聲,耳朵快聾了。」老人唉唉叫,揉了揉左耳。何穆穎在心裡大大翻了個白眼。「郭令綺!她家人常常過來啊──原來你是她的兒子嗎?好像沒看過你啊。」

何穆穎瞬間覺得,這個管理員好像在說自己是個不肖子那樣地輕視,卻同時對父親及其他人不帶上自己、私下跑過來探望母親感到不悅。

「所以我媽媽的位置是在哪裡?你知道嗎?」何穆穎懶得跟管理員吵架,直接切入問題。

「前面這條路直走,到岔路左轉,走到底最後一個就是了。」管理員比了個向左的手勢。「她的先生──就是你父親,買下了一小片地,把周遭弄得很漂亮,還叫我不要過去整理,免得弄壞。」

「這裡有些人啊,家人久久才來看一次,雜草都蓋住墓牌了。不像郭令綺,一、二個月就有人過來看她,真是個幸福的人吶。」

管理員嘮叨般的話,一字一句劃在何穆穎的胸口上,每聽一句拳頭就握緊一分。他身為親生兒子,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樣的人,又是因為什麼原因而死、葬在什麼地方。而眼前的老伯,卻比他還知道得更多。

何穆穎死力按住那用力到隱隱顫抖的拳頭,向管理員道謝後,就匆匆往他所說的方向奔去。

還沒到定位,他遠遠就看見,有區和周遭不一樣、格外設計過的地方。

繽紛花草圍繞著石碑,鄰近的草木修剪得十分整齊。擁簇墓碑的含苞花蕾隨風搖曳,嫩綠的莖葉支撐著尚未綻放的紫綵,陽光恰巧撒落在葉緣上的細珠,映照一彎晶瑩。

何穆穎卻在快到達墓碑前停下腳步。

他其實有點期待,卻又有點擔心。

他想起曾經有個淺薄的記憶,又像是夢一般,自己在很小的時候,被某個人抱在懷裡。非常溫暖,非常安全。

那人和他說:「你是我最重要的寶物哦。」

父親身上沒有溫度。原本他以為是母親,然而對方卻是偽裝的。

或許,夢裡那雙溫暖的手,就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如果她還在世,他就能毫無顧忌地向她撒嬌、當個被保護的小孩。

只是,這十幾年來,他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母另有其人,也沒來看過她。媽媽會不會怪罪他這麼多年來都沒出現呢?

但此時,那些他經歷的痛苦與矛盾,能訴說的對象,只剩媽媽了。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寄託。

何穆穎糾結良久,往前跨了一步,看見石碑上印著清晰的三個字:郭令綺。

在何穆穎來的路途中,那些被草蓋住、或是泥土模糊掉碑上文字的墳墓,每幾步就會看到一個。但這個石碑,不但花草隨侍在旁,碑上的黑曜石和金色的字甚至閃耀著光。

那是細心呵護過,才有的樣貌。

他看見石碑上母親的死亡年份及日期,左胸像是瞬間被掏空了一塊,無力地跪了下來。

和他出生時一樣的年分,死亡日期是十月三十一號,大概是他出生三個月左右的時間。

所以說,他母親在他三個月大的時候就過世了。為什麼會過世?是因為意外,還是生了什麼病?

他的父親完全沒提到任何事,也從來都沒有人告訴他,就這樣被騙了十七年。

母親當初到底是以什麼樣的心情生下他,在離他而去的時候又有什麼想法。

她愛他嗎?她有留下什麼東西給他嗎?如果有的話,都是被父親藏起來了嗎?不然為什麼他都不知道親生母親另有其人?

為什麼父親又要欺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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