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穆穎從小就覺得,父母或許不怎麼愛他。
母親一個月只會回來一次,父親也因為在醫院工作忙碌,回家後經常有臨時電話,放下吃到一半的食物就再次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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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自己比起其他小孩,有相對多的零用錢,也常常被帶去吃很多不一樣的東西,但他真正想要的,只是父母能一起在家的平凡時刻,被他們一左一右包圍,一起看電視、一起聊天,度過整個周末。
然後有人能在他高興的時候聽他說話,能在他想哭的時候躲在懷裡被安慰,告訴他一切都不會有事,那該有多好。
但是這些,他不曾體驗過。他很早就了解到,自己的期待是不可能實現的。母親雖然會跟他通電話,但人卻不在身旁。父親行蹤不定,回家時也沒有時間好好聽他說話,或是討論他喜歡的事。
「功課寫完了沒?」
「洗澡了沒?」
「嗯我知道了。」
「我現在沒有空,先放著。」
簡短的語句,沒有起伏的聲音,像是在應付他的心情,只在意他的一舉一動有沒有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他漸漸了解到,要習慣和自己相處,不能讓父母擔心。就算受傷了,也要獨自站起,因為沒有人會隨時在旁邊幫他。難過哭過後,擦乾眼淚,還是要去上學、去面對同學和老師。
每當看見路邊有小孩哭,母親在一旁安慰,他都很嫉妒。
像他這樣的小孩,沒有任性的權利。
然後這種情況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現在。
這些無形的傷,一道一道地劃上,在心頭淌血,然後結痂、結繭。
他可以假裝忘記。或許只要不在意,就可以好一些。
於是,何穆穎漸漸關閉所有情感,好好地縮在只有自己一人的堡壘裡。
因為只要這樣,他就不會再感到疼痛。
但是,他曾經想過,只要一次也好,他也想要緊緊抱著一個人,好好大哭一場。那些所有的不甘,那些獨自承受的一切,好好地,宣洩在可以信任的人身上。
那麼,如果他的母親還在,她會張開雙手,好好地聽自己的聲音嗎?
「媽,我是穆穎,你還記得我嗎?」
「我從來都沒有來看過你,因為我根本不知道你已經……」
何穆穎輕撫石碑卻不得回應,唯有冰冷的觸感停留指尖。
「媽,你到底,為什麼要離開我啊。」
「我一直過得好寂寞,家裡都沒有人陪我……」
「為什麼爸那傢伙要找一個代替你的人,騙我說我有媽媽。」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啊……」
雲層遮蔽了夏日微光,陰陰地黯淡了何穆穎的面龐。心中缺失的那一塊,因為餘溫消失變得更為冰涼。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流了進來,那樣椎心刺骨的凍,痛得他想放聲大叫。
這樣的孤獨,照理說他已經習慣了。但當記憶湧現時,那曾經結了痂的傷口,再度皮開肉綻。
沒人安慰時,他沒有哭。發現被欺騙時,他也沒有哭。卻在看到母親墓碑的這一刻,眼淚不停落下。
「媽……可以的話,我希望能見你一面。」
夢裡那空靈的聲音、手中緊握的照片,和被淚水模糊的「郭令綺」三個字,漸漸勾勒成他所希冀母親的樣子。他想要被愛,他想要有人能像對待寶物那樣,好好地愛護自己,實現自己最深切最微小的渴望。
「喂。」
最常見面的父親,不知道從何時開始,他們就沒法好好溝通。或許是一點一滴累積的失望,也或許是沒有更多的陪伴所導致。
他沒有和父親撕破臉,兩人卻已經形同路人,在兩條平行線上各走各的,兩人只配父子這樣的關係,僅靠相似的基因,維持脆弱的聯繫。
「喂,有聽到嗎?」
在他嘗試最後一次,去和父親分享他徵文得獎的作品,得到草率地回覆時,就下定決心,不再和他分享什麼事了。
反正,他永遠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
「喂!我說你啊!有聽到人家在跟你說話嗎!」
「唔!」
何穆穎終於發現,後方有個不斷叫囂尖銳的聲音其實是在叫自己。他一回頭,四周的光線突然亮了起來,打在眼前的人身上。
一名綁著雙馬尾的女子逆著光從上而下盯著他,雙手插腰。她身上靛藍色V型條紋領和褶裙、白色短袖襯衫及紅色領結、及膝黑襪皮鞋,樣樣都像是日系水手服的裝扮。
他揉了揉眼睛,心想是不是自己哭太久太累產生幻覺,怎麼會突然跑出一個陌生女子的聲音,還有這樣的打扮……
──現在是怎樣,美什麼女戰士登場嗎?這不合時宜的角色是怎麼回事?他還陷在剛才的情緒裡,一時之間無法反應過來。
今天這種突發事件也太多,一下被告知母親是假的,一下又有奇怪的陌生人在他露出醜態時找他搭話,他不禁捏了下臉頰,確定自己不是在夢中。
等何穆穎整理好情緒,擦乾眼淚、眼睛適應了光線,終於看清對方的臉。雖然說整體還算清秀,也有著漂亮的褐色瞳孔,但眼角的細紋,還有一些化妝蓋不住的坑洞,有股說不出來的風塵感。
──哪來的大嬸這麼有勇氣?敢穿成這副德性佯裝青春少女?
「什麼大嬸!沒禮貌!」女子一腳踹過去,何穆穎來不及躲開,直接在整齊的草坪上倒栽蔥。
「你……你是誰啊?」何穆穎連忙起身,雙手護身警戒。
這個人在他感傷時突然出現,詭異裝扮就算了,還不由分說直接動口動腳。
——等等!她剛剛怎麼知道我說她是大嬸?
「當然知道啊!我可是神使耶!」女子帥氣撇頭,原地轉了一圈。不過她現在沒有特效幫忙,看起來有些笨拙。
「神使──星野沙耶子,登場!」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