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小的巷弄一樓都是商店,經過不會太意識到二樓以上的空間。進入後巷,原先是戲院的建築後方有一塊空地,緊臨著公寓民家,水泥地板上有些碎石但看得出來有人打理。從現在的眼光看來、舊戲院的建築牆面上巨大的油漆手寫字相當復古,雖然斑駁但還是能看出過去聚集數家電影院、可能曾經熱鬧繁榮的樣子。
「那我們要怎麼找到『那個人』?」
吳彥仁沒有說得太明白,只要林家蕙知道意思就好。現在程梓望也在場,吳彥仁盡可能想在不傷害他幼小心靈的前提下解決事情。
「嗯?這不是交給彥仁嗎?」
林家蕙很訝異,吳彥仁覺得她是故意裝得驚訝,雖然覺得有些煩躁但他也沒打算去揭穿她,畢竟他也很累了,而且他本來就是個隨波逐流的人。
「為什麼是我?」
語氣有點差是這個樣子吧?吳彥仁覺得自己也假裝起來,可能這就叫演戲吧,雖然只是話劇社演技。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但吳彥仁在計程車上匆匆看了林家蕙在通訊軟體傳來的幾個關鍵字,決定主動跳入這個情境,先隨機應變、其他看著辦。
「上次能進去不是……你做的?」
「我做什麼啊!跳祈雨舞嗎?並不會跳!」
望望被兩人的一來一往逗得呵呵笑,他整個人黏在吳彥仁身上,身體柔軟地貼合著吳彥仁。在炎熱又潮濕的高雄這樣出外一下午,望望應該很累的吧,整個人迷迷糊糊,看起來隨時隨地可以睡著。
小孩身上的熱度比吳彥仁自己還溫暖,吳彥仁其實很不喜歡這樣,他不喜歡任何肢體接觸,但照顧小孩就是得接受他們百分百信任的碰觸。
「我跟你『縮』!哥哥!」
望望突然講話大聲了起來,是非常大聲的夢話,吳彥仁和林家蕙都可以判斷這不是清醒狀態。
「嗯?怎麼了望望?」
吳彥仁回答。
「哥哥和狗狗一起一起,都不跟我玩……我想摸狗狗……」
說完望望開始小小聲地哭了起來,瞇著眼睛磨蹭吳彥仁頸窩,比起人類更像不滿中的小動物。
『不、要、讓、望、望、真、的、睡、著!』
林家蕙在一旁用極為誇張的唇語和肢體語言表達意思,但光是這樣不發出聲音吳彥仁還是覺得看起來好吵,這是共感嗎?覺得很煩躁正常嗎?
「望望你要跟誰玩?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嗚,狗狗……我要摸狗狗的頭……哥哥兇兇……黑黑的……」
『現、在、是、怎、樣?』
吳彥仁也開始用這種莫名其妙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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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家蕙瞬間就意識到程梓望的意思,努力想讓話題延續下去:「是小哥哥嗎?望望想跟小哥哥玩?」
眼見望望快要真的睡著,話題沒辦法延續下去,林家蕙牙一咬,使用了禁忌的傷敵一百,自損一千:「小哥哥是不是比媽媽漂亮!快點稱讚小哥哥比望望的媽媽還漂亮!」
「哥哥……我媽媽說……」
唧咕唧咕,望望開始對虛空說著大人聽不懂的原始語言。
吳彥仁把往下滑的望望重新抱好:「妳確定要這樣講?」
「那個人雖然不喜歡自己的外表,但他也最喜歡別人稱讚他的美貌,相信我!而且跟我比他最高興,真的!」
「那這樣望望長得像家蕙妳,老闆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說完這句話吳彥仁就看到林家蕙用看到鬼的表情瞪他,自知說錯話的吳彥仁趕緊改口。
「我不是說望望不好看!妳也沒有不好看,很耐看!」
「彥仁你居然多少還有點像直男耶……對外表的評定好隨便啊。」
「呃,我還是知道程老闆超好看,你們夫妻OK我就OK……這樣就夠了吧。」
望望彷彿知道吳彥仁和自家媽媽聊得正開心,半夢半醒之間抱怨了幾聲呢喃。
「沒有沒有,沒有吵架。望望和小哥哥一起玩了嗎?這樣真的有連上嗎?呃、通靈?但程老闆又沒有死?」
「為什麼這次我們兩個進不去『那個狀態』呢?難道說那是所謂的『高峰經驗』……果然應該買一些GABA軟糖去拜城隍爺然後帶來的,這樣應該法力比較足。」
「妳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不過那軟糖聽起來很不妙,拜託不要拜。」
「合法啦。」
「該不會望望剛才吃太多供品在糖嗨吧。望望吃的蛋糕應該沒有那麼什麼GABA的……」
吳彥仁問
「小孩子會互相吸引啦,公園裡小孩不是會一起玩嗎?程家小孩再孤僻,一起玩總是沒問題的。」
話說得自信,其實林家蕙也只是把這幾年學到的兒童劇、職能治療和身心靈的家族排列之類的東西,總之所有戲劇系親友向她賣藝交換的零星知識或邪門小技巧拿出來現場應用而已。
「我想過了,我們無法阻止過去發生過的事情,能拯救他的也只有他自己。讓他看看未來有什麼人在等他,是我能給他最大的愛。」林家蕙還是笑嘻嘻的:「其實我也想過要不要請迷幻搖滾樂團來演出,但那個人好像不喜歡搖滾,而且要是演出一半他突然開始衝撞樂團我也很困擾。」
「又在說一些聽不懂的話,要去哪裡請樂團啊?」
「芸奾姐以前在臺北就是樂團仔喔。」
林家蕙話還沒說完望望又開始哭,聲音像是小孩又像小狗,喑喑嗚嗚的。
「不要……小哥哥那邊黑黑,我不要過去。」
程梓望開始大哭,在建築與陰影的縫隙,黑色的流體匯聚成大狗的樣子。
「程一雄,不要欺負小弟弟。程家當作沒看見你,你也裝作沒看見我,現在望望來見你了,想跟一起玩你居然想把他帶進去?」
大約十歲左右的美少年從狗的影子浮出來,大概是從來沒有被人用這樣嚴厲的語氣唸過,表情顯得有點心虛。他長得很像程家阿嬤,也很像程梓望,但帶有難以言喻的吸引力,桃花眼眨呀眨。
「……他自己要跟我玩的。」
美少年唯唯諾諾地說。
「那就可以欺負小朋友嗎?」
林家蕙問。
「好了好了你們不要這樣,吵架望望會害怕。呃、老闆要不要喝珍奶?」
「吳彥仁你不要遇到事就用珍奶賄賂小孩。」
天啊,語氣冷下來的林家蕙好可怕。吳彥仁暗自發抖,他已經沒有勇氣介入這場盛大的吵架,他只能抱緊望望,拍拍他的背。
「呃、望望……你問哥哥要不要來家裡玩?可以喝珍珠奶茶,吃麻油牛肉燴飯喔。」
都幾點了當然叫外送。聽到熟悉的餐點名稱,望望的哭腔更重。
「……我肚子餓了……我要回家——嗚哇——媽媽我要回家——」
程梓望在吳彥仁懷裡猛力掙扎,林家蕙接手抱住他。
「……你家在哪裡?」
美少年好像認輸了,他身邊的黑狗也夾著尾巴在股間。
「黑狗洲喔。」
林家蕙還是笑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