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在有斜度的柏油路上潺潺流入水溝,吳彥仁的腳步滴著水,渾身溼透走進大樓的大廳,值班警衛詫異地問發生了什麼事,他簡單解釋了程家發生的衝突。
「等等看到程老闆的車子進來,就傳訊息給全日看護的李芸奾小姐好嗎?」
警衛有更多事想問,但吳彥仁卻轉身回到雨中,這真的很不合理。
在吳彥仁漫無目的地在雨中尋找少年的分身時,真實的程一雄開著車,控制著車胎壓起的水花飛濺起的幅度,緩緩從高雄本土開上通往黑狗洲的紅色鐵橋。
程一雄的一天在往常的進辦公室、開會、巡視工廠,和客戶交際中度過,除了他自己和來往的對象,並沒有人知道下班後的私人時間他去作了什麼事,回到黑狗洲並不是私人時間的一部分,而是義務與責任,基本上和工作的性質是一致。
前一晚家人才在餐廳遇到瓦斯氣爆,這晚處理等同工作的應酬後回家的程一雄,心情並不放鬆,沒有特別緊繃,也不至於心中浮現「這是平凡的一晚」,正是如此什麼都沒意識到的雨夜所以普通,而普通的夜晚,命運以名義上的妻子的型態出現在他的面前。
停好車、拿行李、鎖好車、搭電梯上樓,然後打開家裡大門,打開燈,往廚房多走了好幾步,才發現妻子和家裡的看護坐在沙發上。
程一雄大叫。
「一雄,我回來想跟你談談——」
林家蕙話還沒說完,程一雄把公事包和超商塑膠袋隨手拋開,他往外逃了,反射動作一般,不經思考一般,打開鎖住的大門往外衝。
不知道是林家蕙的幸運或程一雄的厄運,此前幾分鐘看著地下停車場監視器的保全正好正在搭電梯前往最頂樓的程家,大樓另一部也正在低樓層,所以程一雄打開了逃生門,往上跑。
或許只是單純沒有在思考,或許是年少時在電影院逃生梯選擇往下跑的經驗帶來的後果並不好,所以成年的程一雄往頂樓跑,而沒在曬棉被的他是不會比家庭主婦和全日看護更熟悉頂樓。
在成年程一雄往上爬時,少年程一雄也在往上爬。
他一邊哭泣,一邊撥開蔓生的植物,當榕樹垂落的氣根擦過他的後頸時,少年程一雄會大聲尖叫,他身後的犬群會作勢要群起啃咬榕樹樹皮。
「瘋狗冷靜一點!冷靜!啊——我受不了,為什麼啦——」
少年程一雄哭著撿起小石頭丟狗,並沒有丟中,但他的哭聲變得更加無助,犬群似乎感知道主人的悲傷,發出了喑喑嗚嗚的鳴叫。
「啊嗚嗚嗚,為什麼是我們要消失要死掉,已經不算活著了所以被抹殺也不算死嗎,不公平啦,嗚啊啊啊啊——」
犬群包圍住少年,舔他流滿眼淚鼻水的臉頰。他們並不是真實的,但如果看得到的人在場,會知道少年與犬隻們,的確是相依「生活」過了很久很久。
「你們這些笨狗,不會吃也不會睡,只會追車咬輪胎!車子駕駛也看不到你們,還是咬,還是追,機車騎士都摔車你們就吠,吠得好開心!都是壞狗!現在要帶你們去死,也傻傻跟我爬山,一群笨狗!」
少年抱住其中兩隻黑狗的頸子,繼續哭泣。每隻黑狗都長得一模一樣,但少年可以分辨出牠們的不同。
「沒有必要我們為了那個拋棄一切的程一雄去死吧?決定了,這次我們去更遠的地方躲起來,讓他們再也找不到我們,我們逃跑。」
󠄊󠄀󠄃󠄎󠄊󠄀󠄃󠄎󠄵󠄀󠄀󠄂󠄫󠄟󠄯󠄻󠄇󠄝󠄭󠄶󠄕󠄽󠄹󠄯󠄡󠄻󠄆󠄞󠄲󠄡󠄔󠄕󠄒󠄸󠄨󠄐󠄃󠄨󠄈󠄨󠄠󠄁󠄄󠄡󠄹󠄣󠄰󠄦󠄔󠄊󠄹󠄠󠄈󠄼󠄮󠄂󠄫󠄅󠄠󠄅󠄓󠄘󠄩󠄙󠄫󠄕󠄕󠄈󠄰󠄂󠄳󠄽󠄋󠄁󠄅󠄷󠄛󠄫󠄎󠄐󠄧󠄦󠄋󠄜󠄃󠄖󠄠󠄕󠄉󠄡󠄐󠄈󠄉󠄽󠄁󠄛󠄜󠄃󠄸󠄐󠄩󠄷󠄘󠄗󠄎󠄣󠄮󠄮󠄭󠄲󠄰󠄏󠄅󠄢󠄛󠄯󠄷󠄬󠄠󠄚󠄍󠄸󠄓󠄦󠄺󠄡󠄹󠄜󠄼󠄿󠄫󠄏󠄛󠄱󠄹󠄩󠄙󠄳󠄷󠄧󠄗󠄣󠄧󠄭󠄟󠄙󠄵󠄵󠄕󠄻󠄀󠄗󠄘󠄪󠄨󠄻󠄹󠄩󠄨󠄎󠄻󠄝󠄃󠄌󠄆󠄭󠄍󠄻󠄒󠄟󠄻󠄖󠄃󠄿󠄢󠄇󠄃󠄧󠄮󠄏󠄩󠄇󠄞󠄔
話說完,少年程一雄往坡下走,把那些榕樹、藤蔓、碉堡和珊瑚礁岩通通拋在腦後。而此時的吳彥仁,在黑狗洲的街道繞了幾圈,並沒有看到少年程一雄與黑狗。
「該不會……他們真的往黑狗洲西邊的懸崖去了?」
雨停了,吳彥仁看著有趨光性的飛蟲往路燈飛去,心裡有不好的預感。好歹他是唸中文系的,雖然成績不怎麼樣,也沒有什麼才氣,好歹還是知道人沒事前往懸崖會出什麼事。
「真的要跳下去嗎……分身跳海會怎麼樣啊……?」
回大樓看看情況好了,吳彥仁想,就算找不到分身,但林家蕙他們活人總是比較容易掌握行蹤。
吳彥仁往回走,就是靠近高雄的東方。黑狗洲是個很小很小的島,居民不過兩千人,商店也只有寥寥幾間,走過兩家開在一起的傳統洗衣店,走過加水站,走過唯一的超商,往大樓走。
他突然不想走了,好累,身上的傷還在腫痛,拖鞋也不合腳,這樣漫無目的地閒晃吳彥仁還是第一次體驗,就連大學時代他都沒有夜遊過。此時回到家中,又馬上奔出門外的程一雄正在往天台跑,那是個水泥空地,建大樓時連景觀花園都沒有規劃,因為景觀花園過了十年、二十年後可能會造成主結構漏水,所以程一雄當初就跟設計師說他不要頂樓有任何東西。
程一雄身後有著林家蕙和李芸奾,她們一開始就決定追上去,不要讓他跳下去,不要讓任何人哭泣。
來天台幹什麼呢?程一雄自己也不知道。硬是用火災的蠻力扯壞鎖著頂樓通道的鎖頭,程一雄也沒有意識到自己使用著非人類的力量。
「程一雄!你以前說過的話,說過的所有的話我都相信你!你討厭的黑狗我終於看到了,所以這次你不敢進去的佛堂我會處理掉,你辦不到的事我都辦得到,程一雄!」
林家蕙在喊叫,程一雄聽見了,他打開了天台的大門。而此時、吳彥仁正考慮著要回大樓而慢慢往東邊移動,但他累了,所以隨地找了個公車站坐著休息。
同時,少年程一雄和犬群正在下山,他們打算走過紅色的鐵橋,往東方前進。
要是吳彥仁坐得夠久,他會看到步履蹣跚的少年被狗群團團圍繞,一行人走上鐵橋。
「唷。」
吳彥仁舉起手,和已經放棄要找的對象打了個招呼。
人自己出現了,也是不錯。
「唷……Bye bye。」
少年揮揮手。
「嗯?掰掰?」
等吳彥仁目送他們離開,想說再坐一下就回到黑狗洲大樓時,程一雄打開門登上天台,會看見西方的高雄港在人工燈光下的粼粼波光,撲面的鹹味與柴油氣味,會聽見妻子的哭聲,比他還強壯的女人扯住他的手臂把他往後拉。
察覺到了什麼,沒察覺到什麼,新的世界、新的一天依然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