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號
伊查死了。
早上,我在車內醒來。突然很想找人說話,第一個想到的對象就是伊查。
我也已經好久沒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且我又少了一件上衣,所以我就開車回公寓去了。
從黑羊館到我住的公寓,大概三十分鐘左右。到家後,我打電話到伊查家,接電話的是個陌生的男子。
他說他是警察,伊查在昨天晚上,於自己的公寓裡,殺害了女友後,從公寓頂樓跳了下來,送到醫院後不治死亡。
我問清楚伊查的死亡時間,就在我打電話給他不久,他才跳下去的。
之後我就被警方約談。
那時我還沒從伊查死亡的打擊中回復過來,講起話來有些結巴,被警方懷疑我是否涉嫌殺害他們。
後來是因為昨晚,我待在速食店的關係,有店員可以幫我作證,才有不在場證明。
當然被問起我為何在那家速食店時,我隱瞞了黑羊館的事,只說自己本來就常常會開車去兜風,恰巧在那家店休息。
不知為何,我就是不敢跟警方說出黑羊館的事。當然,一方面我的行為也算是非法入侵民宅,為了避免麻煩,還是別說出來的好。
而且,就算我說出在黑羊館遇到怪事,也不會被認真看待吧。
警方根據隔壁住戶的消息,聽說伊查最近突然出現情緒不穩的狀況。
像是半夜突然嚎啕大哭,或是突然胡言亂語。他的女朋友發現情況不對,才在昨晚來到他的住處關心。
他們問我,是否有察覺伊查有什麼不對勁?對他的行為原因是否心理有底?我只有表示,最後一次和他通電話時,他還是跟平常一樣。
情緒不穩的伊查,錯手殺害女友後自殺。警方大概會以這樣子的結果,認為是衝動性殺人的方式結案吧。
但是一個問題一直懸在我心中。
伊查會殺人,最後跳樓自殺。難道跟那本《黃衣之王》有關?那本傳聞讀完之後,會讓人陷入瘋狂的奇書。
我問起警察,說伊查的房間裡,是否有這本書。警察說不知道,且伊查的房間被封鎖起來,進行採證中,無法讓我進去找。
我騙他們說,那本書是我的,希望能拿回來。但他們還是堅持不行,只好等他們解除封鎖,我再去找找看。
雖然我仍然不認為看了就會發瘋的書是存在的。可是在我內心裡,似乎是希望這場悲劇,會是那本書搞的鬼。
我不想相信伊查會衝動地殺死女友,再去自殺的道理。但也有可能是我潛意識地認為,伊查會去看《黃衣之王》,都是為了我。一種「罪」的意識在折磨著我。
如果伊查真的是因為看完那本書而發瘋的話,確實不能放著不管,一定要拿回那本書。
但是想不到,在我身邊也開始發生了古怪的事情。
我回到家裡後,看到了那顆黑色珠子,就在我的床頭櫃上。
我完全不記得我有把它拿出來,更不記得把它放到床頭櫃上。
我把它拿在手上,已經不再出現那種電擊的現象了。
也許是伊查的死,和在黑羊館遇到的怪事,讓我精神有點衰弱。
可是教授的死還沒釐清真相。還有那本《黃衣之王》必須要回收過來,不論它是否有讓人發狂的魔力,都不能放著不管。
明天,還是回到黑羊館繼續調查吧。
七月十一號
昨晚,我做了個夢。
夢中的場景是在一個我從沒看過的都市。那裡有兩種建築物。
一種是高聳的大樓,上面佈滿了許多窗口,窗口上沒有鑲玻璃,直接可以看到建築物內漆黑的房間。有好多棟,矗立在黑色的湖邊。
另一種是長得像煙囪,比大樓高上兩、三倍多的圓柱型尖塔。上面連一扇窗戶也沒有,只有零星幾座聳立在大樓群之間。
天空一片黑,一顆星星也沒有,只有一輪大得足以吞噬這座城市的月亮。
我也知道這個講法很怪,但是我的形容沒有錯,因為這顆月亮竟然緩慢地通過城市尖塔的前方,就像氣球一樣。
我看著這副瘋狂的景象,瞬間就知道,這裡的空間是扭曲的。
我也知道,這就是那本《黃衣之王》所寫的古代都市.卡爾克薩。
就在下一刻,我看到伊查站在城市裡的一角。我跑過去叫他,只見伊查臉上掛著黑眼圈,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並露出一口黃牙地開心笑著。
「戴勒,你也來到這裡了?」
「伊查,跟我走,不要留在這裡。」
「要去哪?這裡不是地球喔。」他這麼說,讓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
伊查張開雙手,像是在向我誇耀這座城市一樣地說:
「你知道嗎?卡爾克薩城會透過吸收其他的城市,來讓自己成長。聖經裡的索多瑪城與蛾摩拉城,其實不是被天火燒毀,而是被吸收到這裡來的。」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是他的雙眼看起來,確實就像瘋了一樣。但又有那麼一瞬間,我把他看成教授。
是啊!伊查跟教授一樣,都瘋了。
「伊查,跟我回去吧。我不再去黑羊館了,我只想要你回來,像以前一樣就好。」
「已經太遲了,戴勒。」
伊查的身上,纏繞著散發光點的黃色破衣。他的身高,拉長到三公尺多。
「我已經是無以名狀之物的一部份了。我要留在這裡,直到宇宙毀滅。」
伊查的臉蓋上一副慘白的面具,像是風一般,身影飄向了寧靜的城市夜空,沒入月光浸潤的尖塔裡。
接著我就從床上醒來。
我哭了。
只有我知道,伊查不是自殺而死,而是被帶走的。我失去了一位朋友,他離開地球,到遙遠的卡爾克薩城去了。
我想去看看伊查的遺體。當我決定這麼做後,起身去盥洗室。
然而我卻在洗手臺前的鏡子前,看到教授的臉!
教授就站在我後面,讓我嚇了一跳。但是當我冷靜下來後,教授已經不見了。
是幻覺嗎?我擔心自己真的是神經衰弱了。
後來我吃完早餐,思考著我所做的夢。
雖然剛開始,我真的相信《黃衣之王》的魔力,但是後來我仔細思考,認為是有其他原因讓我看見這場夢。
夢中的我說出自己不再繼續去黑羊館,且認定那個場景是卡爾克薩城。
我並沒有看過《黃衣之王》的內容。對黃衣之王的外表,只有伊查跟我描述的外表而已。
但是卡爾克薩城的樣貌,就從沒聽他講過。
是我自己的潛意識補足了這塊空缺,才建構出這個夢境嗎?
我突然想起榮格的「共時性」論說。也就是有意義的巧合。
如果這場夢是某種預兆的話,我是不是真的該停止調查教授死亡的謎題呢?
之後,我聯絡了昨天的警察,問了他伊查遺體所在,得知就在附近的醫院裡,我就馬上出發前往。
看來伊查的家屬還沒來過的樣子。除了學校的相關人員外,我似乎是第一個來看他的朋友。
當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工作人員帶我到太平間,拉出櫃子裡的遺體時……
伊查的眼睛是睜開的!他在笑!
工作人員相當驚訝,他表示昨天被送進來時,不是這個模樣。
他檢查伊查的脈搏,確定伊查是真的已經死了,才又把他的眼睛給閉上,把臉部肌肉調整回安詳死者應有的樣子。
我離開之後,一點也不覺得驚訝。伊查死後的那張慘白的笑臉,跟我夢中所看到的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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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到家,看到那顆黑珠子,那個我根本不記得有拿回來的東西。
自從我碰到它之後,就開始看到了教授的幻覺。
我決定停止調查教授的死。拿起那顆珠子,把它往窗外丟出去。
就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時,卻發現事與願違。
我又失去了意識。等我醒過來時,已經是深夜了。
當我在寫這篇記事時,我人身在黑羊館裡。
七月十二號
我出現了一段空白時間,完全沒有任何記憶,在不知不覺下,我又回到了黑羊館。
我在二樓的書房內醒來,坐在書桌前,手上握著那顆黑色珠子。珠子像是流汗地漏出黑色液體,沾滿了我的手。
而攤開在我眼前的一本書,就是《黑蓮蟲聲經》。
也就是說,在我回復自我之前,我來到黑羊館,在看這本書?
我害怕極了,但還是忍住想馬上跑出去的恐懼,思考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回顧昨天所發生的事情,把我還記得的一切,寫成前面的七月十一號的記事。
可是我卻不知道,接下來自己該怎麼辦。
不知不覺,天已經亮了。
我全身充滿倦怠感與飢餓,假設我在失去記憶的那段時間是夢遊的話,那我到底算不算有睡啊?
於是我到鎮上的餐廳吃早餐。回來的路上,我在開車時,從後照鏡上,竟然又看到教授!
我嚇得緊急煞車。幸好沒有發生交通事故,我趕緊把車停到路邊。
因為這次不是教授在我後面,而是我的臉變成教授。
我膽顫心驚地慢慢抬頭,再次看向後照鏡時,已經變回我的臉了。
我告訴我自己太累了,才會又看到教授的幻覺。但是一種奇怪的觸感在我胸前,是我穿的襯衫的口袋裡,好像有什麼東西頂著我。
我把它掏出來一看,又是那顆黑色珠子!
我不記得自己有把它放在我的口袋裡,為什麼它會在這裡?
我同時感受到恐懼與不快,把它丟出車窗外,回到黑羊館去了。
雖然想要開回家,但是精神不振的我如果再繼續開車,難保不會發生意外。所以我在黑羊館洗了澡後,直接倒頭大睡。醒來時,已經是晚上了。
我覺得時間過得好快,感覺一天少了好幾個小時一樣。
而最不可思議的是──那顆珠子又回到我手上。
這次我沒有把它丟出。因為知道再怎麼丟,它還是會自己回來的話,那我也拿它沒辦法。有沒有可能是我夢遊,去把它撿回來呢?不論如何,這次我終於有好好地仔細觀察它。
這是顆像是黑水晶琢磨而成的珠子,冰冷又堅硬。越凝視它,就越覺得漆黑。
漸漸地,開始覺得這顆珠子不只是珠子,而是漆黑宇宙的一部分。
「戴勒……」
我聽到了有人在叫我,是教授的聲音。
「戴勒……戴勒……」
教授不斷地在叫我的名字,虛弱卻不間斷地。而聲音來源,就是從這顆珠子裡傳來的。
我知道這很瘋狂,但我還是試著去回應珠子裡的教授。
然而,教授的聲音卻慢慢地消失。
我突然想起我在四樓見到幻象的時候。也許只要再到四樓去,就能再見到教授。
我轉動牆上的銀鑰匙,讓樓梯降下來。我看著上方的黑暗空間,擔心自己如果就這麼進入黑暗,將再也回不到光明的居所。
我想起尼采說的──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凝視著你。也許就是現在這個狀況吧。
然而,如同夢中伊查所說的,太遲了。
我看著手上的黑色珠子,說不定我已經不能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