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一門之隔,但禮堂內部的環境卻與走廊的大相逕庭。兩、三米高的暗紅色窗簾隔絕了窗外的陽光,冷氣機吹出的風在窗簾的布面上留下了一重又一重的波紋。這樣看來禮堂彷似是活了過來,活像一頭巨型怪物的胃部。
灰白斑駁的牆上沾上了早已乾涸的血跡,冷風中夾雜着腐爛的味道,但可可卻視若無睹,她只是一直漫無目的向前邁步。
地面凹凸不平,滿佈不知名的雜物。眼神空洞的可可終於被某些東西絆倒,失去平衡的她整個人趴在地上,疼痛感把她的意識拉回了現實。
可可的目光被某件反光的東西吸引了。她定睛一看,那是一隻銀色的隨身碟,尾部綁上了一個南瓜頭積克的軟膠裝飾。她伸手拾起了那個隨身碟,接着她便看到隨身碟本來的位置後方有些粗大的粉紅色毛蟲正在向前蠕動前行。
然而那些毛蟲的頭部卻長了一片甲殼狀的東西,甲殼接近下方邊緣的地方呈灰黑色。當毛蟲爬到離可可的眼睛三十厘米時,她才認得出那些並不是甚麼毛蟲,而是缺少了皮膚的幾根斷指。
可可驚恐地把自己從地上撐了起來,但面對滿坑滿谷的人體殘肢和有着不完整身軀的喪屍,她卻全身無力,只能勉強維持半跪半坐的姿勢。
喪屍群抓緊機會,他們排山倒海地湧向可可。其中一隻只剩下一臂一腿的喪屍奮力撲向可可。可可合上了眼,祈求着眼前的景象只是另一場真實得嚇人的惡夢,但佔據肺部的濃郁屍臭味卻時刻提醒這個是現實。
在千鈞一髮的瞬間,浩軒從大衣中的刀套拔出了一把開山刀。刀光一閃,一條長長的刀痕便在那隻喪屍的腰間出現,它轉眼間就被斬成兩半。那隻喪屍的上半身跌落在可可的旁邊,突然失去下半身的它在地上不斷掙扎着。
可可忍不住看了喪屍一眼,結果她竟然在它的右手上找到一條對她來說是無比熟悉的飾物。代表活力和生命力的太陽花,在這刻卻是無比諷刺。畢竟被斬掉下半身都仍然動個不停,世上應該沒有比喪屍更能體現「生命力」這三個字的人和事。
為甚麼貝琪會淪落為喪屍?這個地獄般的地方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才會變成這樣?可可雙眼泛淚,不知所措,她想說些甚麼,但句子卻卡在她的喉嚨中。以這種方式重遇自己渴望再次見面的對象絕對是最糟糕的方式,沒有之一。
正當可可想看清楚貝琪的模樣時,一把開山刀準確地插在貝棋的額頭上。刀刃沿着鼻樑劃下去,腦漿和血液隨即噴射出來,頭骨裂成了幾塊,失去支撐的皮膚如同漏氣的氣球攤在地上。
「短時間內它不會爬起來。我會引開那些喪屍,到時候你趁機逃跑吧。」浩軒從剛才的喪屍身上拔出開山刀,並用刀把身前的數隻喪屍解決掉。
然而可可正在忙着在一旁乾嘔,她根本無暇聆聽浩軒的話。
浩軒一把扶起可可,以接近是怒吼的聲線對她說:「聽我說!你現在不走的話,你只會成為它們的一員,永遠留在這個鬼地方。所以給我振作點!」
「我等一下會引走那些怪物,你只要沿着外面那道樓梯跑下去就可以了。」浩軒一邊向可可交代,一邊揮舞着開山刀以阻止喪屍繼續前進。
「所以你現在……要拋棄我嗎?」可可凝視着浩軒的背影,內心期待懇求着對方會說出自己想聽的答案。
我們一起逃跑吧。我們一起逃跑,可以嗎?
但,等待她的只是又一次的失望。她終究是無法擺脫她的命運,只能孤身隻影獨自前行的命運。
「我是『詭人』拐帶者,而你是倖存者。」浩軒把開山刀放回刀套中,並從口袋中拿出一把瑞士軍刀。「你和我本來就不是同一類人,分道揚鑣也並無不妥。」
他的左手手掌多了一道血痕,鮮血直流,並滴到木地板上。浩軒稍為擦拭染上鮮血的瑞士軍刀後,便再次收起它。
「想󠄊󠄀󠄃吃󠄎󠄊󠄀人󠄃󠄎󠄵肉󠄀󠄀󠄂的󠄫󠄗󠄔家󠄧󠄓󠄾伙󠄲󠄹󠄊全󠄒󠄌󠄀部󠄝󠄫󠄓跟󠄡󠄣󠄊我󠄢󠄚󠄭來󠄸󠄆󠄇!」浩󠄉󠄪󠄣軒󠄨󠄄󠄾大󠄉󠄒󠄳聲󠄉󠄊󠄉叫󠄗󠄷喊󠄪󠄜,他󠄇󠄤的󠄝󠄙舉󠄖󠄮動󠄬󠄱立󠄤󠄛刻󠄠󠄈便󠄑󠄫吸󠄰󠄗引󠄋󠄂了󠄈󠄎喪󠄬󠄐屍󠄹󠄳群󠄠󠄌的󠄖󠄚注󠄘󠄷意󠄛󠄄。一󠄷󠄼雙󠄔󠄤雙󠄄󠄔渾󠄦󠄕濁󠄊󠄒的󠄙󠄯眼󠄳󠄍睛󠄍󠄣聚󠄂󠄥焦󠄸󠄮在󠄓󠄽溢󠄒󠄠出󠄸󠄼血󠄌󠄿液󠄳󠄻的󠄐󠄀傷󠄮󠄇口󠄳󠄸,浩󠄠󠄨軒󠄋󠄘乾󠄭󠄵笑󠄵󠄻了󠄉󠄘幾󠄟󠄈聲󠄧󠄘,「我󠄙󠄗還󠄶󠄴以󠄰󠄷為󠄵󠄉我󠄾󠄌已󠄴󠄇經󠄝󠄬習󠄄󠄓慣󠄿󠄜了󠄚󠄽這󠄀󠄠種󠄈󠄓感󠄂󠄹覺󠄈󠄣,但󠄎󠄭始󠄕󠄷終󠄑󠄱都󠄽󠄬是󠄩󠄲這󠄼󠄄麼󠄛󠄙不󠄙󠄞寒󠄥󠄇而󠄪󠄠慄󠄽󠄰。」
未待浩軒反應過來,那群被原始咬食本能操縱的怪物便跋腿向他奔去。前者立刻跑了起來,並拔出開山刀突破重圍,留下的只有以滴下來的血繪出的路徑。
浩軒的目標只有存在於走廊另一邊盡頭的通往天台的維修用鐵梯。若然他沒有觀察錯誤,禮堂沒有雙眼發出紅光的喪屍,這代表裏頭都是活屍,而它們的動作相比病原是較笨拙和緩慢的。只要浩軒盡全力奔跑,短時間內他都不會被抓到。有賴於此,他才能到這一刻仍然沒有被五馬分屍,他的計劃才有機會實行。
正如他所預想一樣,它們絲毫沒有追上他的跡象,反而有不少活屍互相絆倒,造成骨牌效應,後方的活屍也被前方已經跌倒在地的活屍絆倒。
率先爬上梯子的浩軒居高臨下,他熟練地從口袋從取出一個外型酷似針筒的器具,針頭的部分配備了一個可伸縮的小爪子。喪屍小山丘以梯子上的浩軒為圓心堆疊起來,數十隻滿佈屍斑的手臂死命向上伸,希望可以用鮮血濕潤一下乾涸的喉嚨。
當有活屍爬上頂端時,浩軒便一把捉住他們的頭髮,手起刀落,活屍的頭部便與它的身體分開。針筒形狀的器具下一秒就貫穿了活屍的眼球,連接眼球的神經線被爪子割斷,而左眼眼球就被收納進針筒裏頭。
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活屍頭部被浩軒當作廢物般無情地丟走。活屍群不斷向上攀爬延伸,屍海快將淹沒整條梯子。因此浩軒便打開了梯子頂端的鐵蓋子,並爬上天台。
四周沒有任何退路,唯一的出口就是剛才那道梯,但活屍如同浴缸滿溢的水般從該處不斷湧出來。在活屍震耳欲聾的叫聲下,浩軒爬上天台的矮牆,向前輕輕一躍,一句句子從浩軒的口中飄出:「謝謝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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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每一個人都要拋棄自己?可可一邊努力支撐自己站起來,一邊用手背抹至臉上的淚水。看着喪屍貝琪在地上掙扎的模樣,當日的畫面突然浮現在可可的腦海裏。
在可可模糊的記憶裏,貝琪正在背着她逃離某些危險的東西。滿溢着飢渴感的咆哮聲直衝貝琪的腦門,恐懼彷似煞車系統般逼使貝琪停下來,但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自己和可可必死無疑。她跑到走廊盡頭的房間,眼見怪物快要追上自己,她果斷地把可可鎖在門後。「我倆日後在天堂再一起玩耍吧。」
「等一下……」可可竭力向前爬,但她卻無力阻止摰友關上門。儘管肋骨和鼻骨碎掉的疼痛感叫可可苦不堪言,但最叫她痛入心扉的是貝琪選擇要為了她而不惜犧牲自己。
「她,交出來,否則,死!」響亮得嚇人的聲音穿透了木門,怪物下的是最後通牒,不容任何反對。過了一會,一道女孩子的尖叫聲便從門外傳進來。啃咬的聲音,血腥的味道,自門鏠流進房間內的濃稠紅色液體,一一都清楚說明了貝琪的決擇和相應的結果。
友人温熱的血液把可可包圍起來,並給予了可可最後一次的擁抱。可可感到十分温暖,温暖得叫人痛心和絕望,及後可可便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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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顆晶瑩剔透的珍珠從可可的臉龐滑落到地上。
「為甚麼你要這麼傻,不惜要斷送自己寶貴的性命都要保護我?」若然那隻怪物懂得開鎖,那麼貝琪犧牲豈不是只能為可可換到十多秒?為了這樣而被迫變成永不超生的怪物,結果終日都被困於這個地獄,值得嗎?
──如果你是我,你都會為我做一樣的事,因為可可你就是一個那麼為人着想和温柔的人。
「不對,全錯了。如果只有我活下去,那麼生存又有甚麼意義?我明明只是不想被抛棄,如此而已。這個要求也不算是太過份吧……」
可可焦急地跑向禮堂右邊那側,拉開了殘舊的窗簾。在這一層的另一邊,一座活生生的屍體山正向上伸出它的魔爪,用盡方法都想要把天台的某樣黑影吞噬。
「浩軒!」可可認出黑影的真身,尖叫着對方的名字。但對方卻聽不到可可的呼喊,在活屍群觸碰到他的前一秒,浩軒選擇從天台一躍而下。他只能任由地心吸力把他扯向地面,直到粉身碎骨。
可可死命跑出禮堂,她也不清楚自己要怎樣做才能夠拯救到墮樓的浩軒,但身體本能卻指示她跑到下層。
「跑快點,可可!難道你想再次落得孑然一身的下場嗎?」在她分心望向浩軒的一瞬間,她卻踩空摔倒了。失去平衡的可可滾下了有着三、四十級的樓梯,直到滾到這道樓梯的底部才停了下來。可可頭破血流,身體每一部份都傳來疼痛感。她的眼睛開始失焦,意識也飄得愈來愈遠。
「浩……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