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第一夜:真實的平靜-4

他愣愣地和我對看幾秒才主動開口答道:「啊,那個……我心臟有點小毛病。雖然上大學之後就沒發作過了,不過我剛剛真的覺得自己的心臟差點停掉。」

嗄?居然還附加體弱多病的特質?這是哪來的少女漫畫主人公的設定啊!想忍著不吐槽都不行啊!

我抹抹臉,仰天長歎一聲。

「我說,你到底是來幹啥的啊?怕鬼怕成這樣還來跑靈異新聞是哪招?」

「我又沒看過鬼,哪知道自己會怕啊……」

……咦?怎麼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

「所以你是想練膽才來挑戰自我極限?吃飽太閒啊!」

想當初新進社員開始分小組的時候,學弟妹不是完全不信邪,就是怕得要命,入部率掛零,導致靈異部成為實至名歸的「死部」,還是曝屍荒郊野外八年十年沒人發現那種的死法,我這個部長都要在社辦裡隱形了。

靈異部?我們社團有這部門哦?

問十個新生社員,有十一個會這樣回答。

鄭光祺垮了臉,跩樣盡失的樣子突然顯得很乖巧,悶著聲委屈地解釋:「之前芊芊學姊來問留社意願的時候,被我回絕了。她說服我說這個社團都是人才,我當下就反駁了靈異部根本該廢掉,結果……我那時真的是抱著開玩笑的心情跟學姊打賭的啊!」

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暗著太陽穴上狂抽的青筋。

「所以你們是賭了什麼白癡的東西?」

「假如跟著學長真的撞鬼了,我就要留社。」

「……媽的!那女人又玩我!我又不是靈媒,怎麼可能跟著我就一定見鬼啊!有那麼屌的話我早就養隻小鬼咬死那千年女妖了!」

「可是,真的撞鬼了啊……」

這下子我都無法反駁了。

平常在追的靈異事件裡,十個消息有九個是假的,真的那個也不一定會看到。

長這麼大,我的撞鬼次數也是一雙手數得出來。

我不過是看到就想記錄下來而已,也沒必要把我說得像靈體吸引器吧?

「學弟,拜託你罩子放亮點,李芊芊那女人跟你打賭的用意根本……唉,不管怎麼說,你被看上了就是會留下來。她設計這齣,也只是順水推舟。你真撞鬼了,她就不用費心思再想別的招數抓你;沒撞鬼的話,她就能理所當然地為了刪減經費而把我廢掉。不管哪種結局,得利者都是她!」

鄭光祺一臉凝重地點點頭,彷彿完全同意我的論點。

在那麼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和他總算能夠溝通了。

「所以,我們可以離開了嗎?」

他根本沒在聽!

感覺從頭到腳都無力,我往床上一倒,但是人才沾到床鋪而已又立刻跳起來。

這刺得要命的觸感是怎麼回事!

仔細再摸,我終於明白潛意識裡為何一直覺得房間很怪。

不止燈源迴光返照,連帶所有擺設看起來都不對勁。雖然外觀一樣,但這些家具的材質都被換成了別種東西。

鄭光祺學著我把手放到床上,剛碰一秒就立刻彈開,再反手摸了旁邊的床頭櫃,接著就發出慘烈的哀號,抓著背包直往門口退。

「紙紮的!」

真不曉得現在點一把火會不會整棟房子直接「萌」起來?

我順手摸走紙糊成的電視遙控器回去做紀念,把背包往肩上一甩,揪著鄭光祺出了房間。

儘管對於逃出這座紙紮旅店不抱任何希望,但既來之則安之啊!難得遇上這麼棒的題材,不好好記錄就虧大了!

燃燒吧!我的小宇宙!

才踏入走廊沒幾步,耳朵顯然比我尖的鄭光祺驀地定住,小心翼翼地將耳朵貼到隔我們兩間的房門上。

我跟著照做,就聽到裡頭傳來電視撥放的聲音,還有一陣男人的低沉笑聲,感覺就像是在看什麼電視節目然後覺得很好笑那樣。

蹲在那扇門前,鄭光祺像是猶豫了很久才抬頭道:「學長,你覺得裡面的是人,還是──」

「想知道還不簡單,直接敲門問不就得了?」

砰砰砰!

我直接朝那扇房門使出連環暴擊,處於驚慌進行式的鄭光祺來不及阻止我,轉而選擇向後一跳,動作行雲流水地──往我背後一躲。

呵,出息。

靜下來再聽,裡面的笑聲已經停下來了,半晌後才有個含糊的聲音傳出來。

「門沒鎖哦!」

我毫無猶豫地扭開門把,只見一個滿臉鬍渣、穿著泛黃的白汗衫和工作短褲、嘴裡叼根菸的灰髮大叔坐在單人沙發上,面前一台電視機正在撥放綜藝節目,桌上除了菸蒂滿出來的煙灰缸之外還有零嘴和鋁罐沙士,完全就是居家休閒時間的光景。

大叔轉頭看了我們一眼,本來只是很隨意的那種瞥法,但不知道為何又多看了第二次,而且這會兒還是很認真、很專注的看法,看到我都有點緊張,好像回到中學時期被教官用視線掃描服儀。

決定打破沉默,我開門見山地就衝著對方問道:「大叔,你是鬼嗎?」

大概沒料到我會有這種問句,大叔的頭上浮出非常巨大的問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開始覺得氣氛很詭異,他才慢悠悠地答道:「當然不是鬼啊!」

不是鬼你想那麼久幹嘛?

本來還想接著問下去,結果大叔卻是快我一步開口,把菸捻熄了反問道:「你們兩個在這裡幹什麼啊?這種時間不該來這裡吧?」

啊?他在說什麼?

自顧自地叨念著,大叔續道:「唉,該不會又是什麼來玩壯膽遊戲的大學生吧?我說,現在的年輕人到底在想什麼?時間太多也不是這樣亂花的吧!『壯膽』是好玩在哪裡?而且有的玩遊戲還不顧安危的……嘖,貪玩也得有限度,起碼顧好人身安全再說嘛!真是有夠──」

「等等!」打斷了大叔的自言自語,這下子我也困惑了,「大叔,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叫『這種時間不該來這裡』?」

「咦?」搔了搔頭,大叔指著身後的窗子,意思大概是指外面,「你們不是來墓園探險還什麼的哦?難不成這時間掃墓?不是吧,幹這工作幾百年了沒遇過有人凌晨掃墓的。」

「『墓園?』」我跟鄭光祺異口同聲了。

離門口最近的鄭光祺二話不說奔去推門,跟在後面的我探頭一瞧也傻了。

門外哪還有什麼旅館走廊?放眼望去是貨真價實的泥土地,一整片連綿起伏的土丘上一座座墳墓比鄰,一直蔓延到盡頭的小樹林之中。

轉頭再看我們進去的地方,那根本不是房間,而是一間類似管理室的簡陋小鐵皮屋,裡頭的大叔從窗戶探出頭來,一臉疑惑地望著我們,不曉得我們兩個是在錯愕什麼。

這是什麼巫術!我居然開啟了任意門!

半走半爬地躲回小屋裡,鄭光祺戰戰兢兢地道:「我們逃出旅館了,可是……」

「『這是哪啊!』」

又把菸點了起來,大叔招手讓我們坐在小屋的另一張長沙發上,依照上頭還有枕頭棉被來判斷,那應該是他的床。

斷斷續續把整天遇到的事情跟大叔說了一下,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淡淡回道:「這裡就是『安樂居』哦。」

果然是一場鬧劇。

結局就是根本沒有什麼破旅館,我跟鄭光祺從頭到尾都在一座墓園裡鬼打牆。

而且要是我們沒為了燈源的事去理論而是悶頭就睡,搞不好一覺醒來就是趴在墓碑上做春秋大夢了。

大叔很好客地分了兩包小魚乾給我們吃,打趣似地道:「我想起來,前陣子也有人跟你們遇到一樣的事,說什麼住了間鬼旅館,被嚇得不輕,醒來還發現自己居然睡在墓園裡!」

「不過,感覺你們兩個鎮定許多啊。」咬著魷魚絲的大叔如此評論,「那幾個都幾歲人了還哭得跟娃娃似的,害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只好通通趕出去。」

大叔,你這根本不是處理,而是逃避問題吧?

「所以這裡真的常鬧鬼哦?」我傻傻問完才發現自己的問題有點蠢,「啊,這樣講好像也不對,墓園就是住死人的地方啊,鬧鬼很正常。」

支頭想了想,大叔停頓幾秒才續道:「你們知道之前來的是什麼人嗎?」

「是建商。」在一旁抱膝沉默了超久的鄭光祺突然回道,我剛剛真的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來看這片地的建商,所以才被嚇的。」

居然已經想通前因後果了嗎?原來鄭光祺也不是想像中那麼頭腦簡單的人。

哈哈大笑了幾聲,大叔爽朗地道:「別想得太嚴重啦,只是幾隻不怎麼安分的鬼魂鬧鬧而已。祂們沒有什麼惡意,別放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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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獨自待在這種地方不難受嗎?超無趣超空洞的,就是成天有電視看也一樣會無聊到長菌絲出來吧?

就看謎樣的大叔跑到電視前戳了按鈕幾下,但機器卻不聽使喚,於是轉而暴力相向地揍了機殼幾下,畫面就成功轉到別的頻道去了。

鄭光祺想來也聽過李芊芊轉述了她阿爸友人的事情,雖然聲音裡透著疲憊,但還是死撐著精神繼續說道:「那些建商打算重新規畫這片墓園變成別的東西,有往生者覺得被打擾了,所以才會嚇人的吧……」

大叔點點頭,終於換到想看的頻道,又拿出新的零嘴來嗑,「人之常情啦!活人如果莫名其妙被徵收房子也是會不爽的,沒道理人死了這種心態就會變。不過這種意識抗爭也只是一陣子,不會持續太久。」

「確實啦,總是會有鐵齒的人不怕這種事然後把土地硬挖下去吧?然後久了就只剩一些口耳相傳的騙小孩專用鬼故事,沒人會去在意到底真的發生了什麼事,反正過程這種東西一直以來都不是最重要的部分。」

皺眉看了我一眼,鄭光祺口氣不悅地道:「這樣說也太冷漠了吧?」

冷漠?哪有啊?

「那些鬧事的傢伙,都是還有東西放不下的鬼魂,等認清死亡的真諦之後,根本也不會流連於墓地,而是得到真實的平靜了。」大叔像是順著我的話接續著道。

「人不管在哪裡都只是暫時的過客,沒有地方是可以永遠停駐的。其實,真正住在墓園的,不是死去的亡魂,是生者的思念哦。」

感覺有點玄妙、有點無為的理論,挺讓人深思的。

指著牆上顯示兩點半的時鐘,大叔微笑道:「你們兩個要不要瞇一下?反正火車一天也才三班,再怎麼急著想回家也只能慢慢等哈!」

急著想回家的明明就只有某個少女心的傢伙,我還有事要辦咧。

想到這裡,我突然覺得大事不妙。

「呃啊啊啊啊!慘了啊啊啊啊!」

「又怎麼了!」鄭光祺瀕臨崩潰地跟著慘叫,很像實驗室裡隨時都很驚慌的小老鼠。

拿出相機,我兩行清淚掉了下來。

「都……都沒拍到哦……無頭小姐……喪屍老頭……哭哭!都沒拍到哦!我的靈異新聞要開天窗了哦!」

搶過相機,鄭光祺一臉嫌惡的地點出早上拍的照片,然後遞到我面前,口氣極差地道:「拍到了啦!」

看著瀏覽介面,我一臉狐疑地察看,但沒鬼影也沒手印的,明明就是很正常的照片啊!

鄭光祺翻了白眼,湊過來放大影像,「仔細看,這些照片上的人都沒有影子!」

果真如他所說,我這才注意到,不管是老闆、櫃台小姐、或者是路過旅館周邊的人,真的沒有影子,超像技術很差的PS圖,看久了確實挺詭異的。

「欸,其實你頗有天分的耶,乾脆加入靈異部怎麼樣?」滿意的收起了相機,極少讚揚別人的我很難得的這麼說了。

露出踩到屎的表情,鄭光祺一秒退開。

「不要!走開!」

「哎呀?幹嘛那麼反感?啊對了,你怕鬼。沒關係啦,那種事情多練習就好了,過一陣子你連馬桶裡面突然伸出手來都能不動如山哦!」

「屁啦!那什麼歪理!」

都已經縮到沙發的最邊緣,鄭光祺指著我怒道:「況且怕鬼還只是其次,你整個人才恐怖!根本不是正常人類!我才不要靠近你!」

「嘖,不是說了要叫『學長』嗎?」我不客氣地撲過去了。

在一邊笑看著我教育學弟,大叔逕自拿柱香點了起來,然後插進門框上的坐檯,一陣香氣用有些驚人的速度瞬間瀰漫了整個小空間,我不過才聞了一口濃郁的氣息,人就暈了。

接著沉沉睡去。

◆◆◆◆◆

媽的,腰好痛。

「哎呦威呀……」我撥掉身上的毯子,這才發現有個黑壓壓的東西很不客氣的枕在我右手臂上,難怪我會被麻到醒過來,只好直接把那東西往旁邊推,舒展我可憐的手臂,還有睡了一晚堅硬地板於是痛到不行的腰。

……嗯?地板?

我猛地從地板坐起來,滾到旁邊去的鄭光祺也睡眼惺忪地從毯子裡鑽了出來,一臉茫然地望著我發楞。

搜尋我出現斷層的記憶體,我明明記得凌晨的時候是殺進一間鐵皮屋、吃了大叔的零食、最後睡在沙發上,為什麼……

掃視了一圈周遭環境,我跟鄭光祺睡的地方竟然是一間小廟。

小廟的供桌上放了些餅乾飲料,還有一條菸,所有東西都蒙上了很厚的灰塵,小小的香爐裡面也沒有香火,而是濃白的蜘蛛網,顯然已經很久沒人祭拜的樣子。

倒是我們躺的磚造地板意外乾淨,落葉和塵土只積在牆邊和角落,像是有人做過簡略的清掃。

起身到廟外面查看,這會兒倒是和記憶沒有出入,外頭確實是一片墓園,荒煙漫草的,少了夜色就襯托不出陰森,只是看起來格外蒼涼。

總算清醒過來的鄭光祺裹著毯子走出小廟,站在我旁邊哭喪著臉道:「還說不是鬼,可惡的大叔。」

拿出地圖搞清楚墓園的真正方位之後,我估算著何時動身會趕得上回台北的火車,轉眼看見神龕裡的土地公,隱隱覺得有些事情的真相其實明擺在那裡,為什麼意識總是比心更慢一步發覺。

支使鄭光祺到供桌後面翻找了一下,果真找到了幾柱線香和打火機,另外還有個鐵臉盆。我們兩個很有默契地上香拜了拜,鄭光祺貢獻了他的兩包科學麵,我則是拿出那隻紙紮的遙控器,扔進臉盆裡燒掉。

總有一天,這些真切存在的東西會像夢境一樣消失在眼前,例如我們昨晚所經歷的一切,他們會被新的東西覆蓋、被曾經記得的人給遺忘,最後再也沒有人曉得,因為他們失去了「意義」。

曾經在乎的東西,總會有放下的一刻。

或許那就是大叔所說的,得到了真實的平靜吧?

只是,所有人都做得到嗎?不管是生前,或死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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