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米修說得是「大意」,不過安修還是鉅細靡遺地把所知資訊如實說出。
他學米修閒適地靠著椅背,開始把事件始末娓娓道來:「蘇妮說蘇理還信任她的那時候,曾經和她提過一些往事……」
蘇理早年家境貧寒,但十來歲時已見姿色,某一年因為村子水患,她和家人跟著其他村民打算往山裡避難時,遇見一隊也逢水患無法繼續前行的商隊。
同是天涯淪落人,村民們協助商隊把貨搬到安全的地方,商隊給這些村民一些糧食熱水度過危機;待水退去,眾人要分別之時,一名商人巧舌如簧地騙了蘇理的家人,說家裡缺佣,見蘇理手腳俐落希望她能到宅裡幫忙,口頭開了高薪,還說願先支付契約金以證明自己的誠意,但實則貪圖蘇理美色,想把人騙去宅裡服侍自己。
蘇理的父母原本打算年後就要找個人家把她嫁了,這時聽到商人說如果讓蘇理去幫佣每月都有工錢可拿,他們心想這樣家裡至少也會有穩定的收入,況且到商人家做事總比隨便嫁個人好便點頭同意。
商人喜歡年輕貌美的蘇理,說是幫佣其實就是要她當床伴,蘇理初期很抗拒,商人也不逼她,只是讓她看著其他男男女女向他撒嬌奉承睡一睡就可以吃美食穿華衣,還能踏足她原本一輩子都不可能進入的上流社會。
不多時蘇理明白了,她的確能選擇當個安分守己的女佣,但若她願意做那些人做的事,就可以過上和佣人不一樣的生活。
她很明白自己的優勢。
她比那些女人年輕,而且天生麗質,貧寒的生活沒減損她的美麗,重點是,商人現在喜歡她!
於是她便開始學會用心機博上位,而且不只對商人,還對宅子裡有身分的男性下手。
商人的兒子喜歡收集人偶,宅內特別聘請了一位製偶師專為他製造心儀的人偶。
蘇理為了討商人的兒子歡心,利用美色誘惑了製偶師說想學手藝,人偶師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也知道蘇理的身份所以並不是很看得起她,這會兒美人主動入懷,他也沒推拒。
「該睡的都睡了,人偶師也的確把手藝教給她,發現蘇理確實有天賦後一點也不藏私,幾乎傾囊相授,幾年後人偶師年邁退休,便由蘇理接手了製偶的工作。」
蘇理的確用製偶的手段得到商人兒子的歡心,兩人暗通款曲被商人發現了,商人給蘇理的懲罰就是當著他兒子的面強上了她。
商人的兒子早就對自己父親老牛吃嫩草這事不滿,氣急敗壞下拿了桌上的水果刀殺死了自己的父親,還為了保護蘇理的「清譽」,將當時宅裡所有目擊者都滅了口。
「當然,他父親的情人也是一個都沒逃過被殺的命運。商人的兒子很愛蘇理,事發後帶著家裡值錢的東西逃了,兩人尋了另一處城鎮住了下來。」
蘇理並不愛商人的兒子,她只是想要更多疼愛和崇拜而已,所以在城鎮住了幾個月後,她趁著某個冬日把對方騙到河邊,營造一齣對方失足落水而亡的戲碼。
「失去丈夫」後的蘇理彷彿貞潔烈女,不給任何男人接近她的機會,成日專心致志地製作更精美的人偶往人口更密集的城市展示販賣,過了一段時間終於被幾位貴婦人看到了她的手藝,開啟了她的上流之路。
她的美麗與製偶的手藝,還有伶俐的表現反應迷倒不少高官顯貴,於是她便像個交際花一樣流連在眾多顯赫的官員之間。
追求者中有一位是宮廷傀儡師,長相斯文個性又風趣,利用傀儡術操縱她的人偶向她調情求愛,蘇理當下起了另一個念頭,她接受對方並答應求婚。
「她讓傀儡師教她傀儡術,學習製作傀儡,畢竟人偶和傀儡還是有差異的。她告訴蘇妮傀儡最迷人的地方就是能被操控,想要傀儡做什麼就能做什麼,而且忠誠。」
傀儡能滿足她的掌控欲,她瘋狂迷戀上製作傀儡這件事,也不再當交際花,非常認真專注地學習。
漸漸地,她的技術甚至超過了她的傀儡師丈夫。
她努力學習傀儡術的模樣同樣打動了對方,為了讓她學得更多,她的丈夫帶她進入皇家圖書館,把相關書籍都翻了遍。
直到她偶然聽到了換班的守門人談到了「移魂術」這一個名詞。
她花了好一段時間卸下了其中一位守門人的心房,得知了該處封印禁書幾名長老的名字後去接近他們。
試探幾回後,公正廉明的長老自然是無從下手的,但總會有經不起誘惑的害群之馬。
「總之,其中一位深陷在她愛情陷阱的長老耐不住她的撒嬌和請求,尋到了一個機會把她帶進封印禁書的書閣裡。」
他們在禁書閣裡苟合,她不斷地在裝出來的激情中套話,終於在歡愛之後大約得知了「移魂術」一部分的樣貌。
米修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這蘇理年輕時真美成那樣?動不動就有辦法收到裙下臣?」
他總覺得那女人是瞎掰的,畢竟他腦內對蘇理的印象只有那具軀體殘破的傀儡和那如被沙子刮過的嗓音。
安修聳聳肩:「不知道,這都是她和蘇妮說的,總之她花了將近二三十年的時間集齊了移魂術的資訊,當然,她那位宮廷傀儡師丈夫得知自己被戴綠帽後早早就離開了她。」
「她這種執著的意念真的可怕。」米修能理解所謂的狂熱,但無法理解這種病態的偏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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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魂術的資料收齊後蘇理已經四十歲了。
然而記載上,移魂術只有擁有鬼力的鬼族能使,但找鬼王是不可能的,只能從鬼族碰運氣了。
她從四十歲找到六十歲,總算在西部一座亂葬崗附近遇到了疑似剛被復活、神情呆滯的蘇妮,她便收養對方當義女,帶她回山崖上的傀儡別墅開始教她傀儡術。
蘇妮如同一張白紙,蘇理怎麼教她就怎麼學,或許本身根基也不錯,她的能力漸漸追上了蘇理。
蘇理非常欣慰覺得後繼有人,但她害怕死亡,於是做了一尊自己年輕時的少女傀儡預備著,打算隨時讓蘇妮幫她移魂。
「她怎麼確定蘇妮就是鬼族?」米修問。
「她初期不確定,在後來照顧蘇妮的過程中發現對方熟睡時的異狀才肯定的。」安修答。
可是被鬼力復活的人不見得就會有鬼力,蘇理為此而懊惱,因為她的能力在逐漸衰弱,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非常迫切地需要肯定蘇妮有鬼力的存在來安心。
因為施放移魂術的關係蘇理總是睡睡醒醒,蘇妮便一直以為她義母身體愈來愈不好,某日蘇理正在熟睡時,蘇妮慌慌張張地叫醒她,待她醒後眼神滿是擔憂。
米修:「蘇妮發現蘇理沒呼吸。」
「是。」安修點頭,「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蘇理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鬼族,於是她瞞著蘇妮,先假裝布施行善獲取山下村民們的信賴。得到信任後再和村民交流,表示家裡在崖上不方便常常下山,希望他們有空的話能幫忙送貨上去。等過了一段時間,她利用別墅需要幫佣而招人的藉口在村子招人,一個個騙上來嘗試傀儡移魂。」
蘇妮一開始沒有察覺異樣,只以為有的人是待不住而離職,誰知道屋子裡會自己動的傀儡愈來愈多她才驚覺不對勁。
「其中有一位來應徵園丁的少年和蘇妮很好,兩人兩情相悅,男方還許諾要回家向雙親表明想和她共結連理的請求,誰知道這一下山就沒再回來。蘇妮很傷心,跟蘇理說她想下山找那少年問清楚,蘇理不想她離開別墅,告訴她那男的是在欺騙她的感情,是要回山下和別的女人結婚;蘇妮不信,蘇理也不高興義女不信任她,讓兩隻傀儡把那男的從房間拖出來說明一切。」
那少年被打得鼻青臉腫不成人形,舌頭被割掉了,只能靠書寫文字來交流,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字裡行間都是對不起蘇妮;蘇妮不忍心,希望蘇理放少年離開,但這時蘇理卻彷彿因為義女被騙情大發雷霆,提議要把少年做成傀儡。
「她把蘇妮帶到施法的小房間,暗示這法術只有鬼族才能使,而且平常人殺不死鬼族,只有鬼王才能,接著便在對方面前使用移魂術。蘇妮心下大驚,才明白自己義母一直都在做這種滅絕人性的事。她開始害怕,這裡的傀儡都是義母的手下,她的一舉一動都被盯著。」
所以蘇妮開始學會假意順從,蘇理說一是一,說東不敢往西,過了幾年對方漸漸卸下心房,也或許是年紀大了,開始把關於傀儡術、移魂術和屋裡失蹤的那些人到底去了哪裡一件件地說出來。
「不過雖然蘇理年紀大但腦子也不算太糊塗,在蘇妮主動提出想幫她移魂到傀儡裡時,她先要求蘇妮當傀儡,蘇妮為了取信於她便答應了。於是蘇妮先變傀儡,這也讓蘇妮知道在轉移過程中仍然有操縱傀儡的空間,這使她打消了想趁機消滅蘇理靈魂的念頭,認命地以傀儡之姿幫蘇理移魂。」
蘇妮的能力持續變高,逐漸有接近蘇理的趨勢,接下來就是母女倆的明爭暗鬥。
也是因為她能力變強足以和蘇理抗衡,有幾隻傀儡開始趁機接近她,想辦法和她交流,她才發現那些傀儡是先前在別墅和她交好的友人,而那位少年也從沒背叛過她,只是因為某日無意間發現了蘇理的秘密而成了犧牲品。
但「能力接近」不代表超越,蘇理仍然可以動不動將那些傀儡玩弄於股掌間,蘇妮洩憤式地傷害蘇理的軀體也沒辦法真正削弱蘇理的力量。
蘇理的能力時高時低,所以她平時都把能力用在挾持和蘇妮交好的那些傀儡身上,讓蘇妮不敢反抗她,甚至甘願讓她發洩怒氣。
但蘇理沒把蘇妮弄殘,即便她的傀儡身體已經破敗不堪,她對蘇妮的不信任也不可能讓她再進行一次移魂術,她寧可用那醜陋的外型,繼續挾持著對蘇妮重要的人然後去使喚對方為她做事。
「最後就是你們進去借宿發生的事了,蘇理一次耗用太多力量,又要控制傀儡對付你們,還要跟蘇妮搶身體,熬不過就輸了。」安修總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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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修聽完沉默半晌,想到橘小可的情況,帶著不知是疑惑還是感嘆喃喃道:「傳說鬼族人情淡薄,在蘇妮身上真感覺不出來,小可的話,能稍微感受到她對動物和小孩會比較有耐性……所以這說法也不完全準確。」
「只是『淡薄』又不是『無情』,還是會因為成長環境和所看所學有所不同吧?」安修說。
米修心想也是,隨即又想起另一個問題:「那你知道一塊區域裡氣候被控制的事嗎?」
安修搖頭:「這點大哥他們有方向但也還在查證,而偵查組那邊應該會等羅德哥哥的傷養好再讓他帶助手去偵察。」
「呃,養傷?」米修臉上三條線,「羅德是被刑求嗎?這麼慘的。」
「我也不知道,那天他被大哥帶到審判庭裡大半天才被放出來,然後又被抓去懲處室。不過他在裡面鬼叫沒多久就被大哥扛出來了。」安修歪頭想了想,「臉上看不出傷就是,反正聽大哥意思應該這兩天就能下床,只要能下床就能開始復健,重回工作崗位指日可待。」
「欸,不是,羅德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要被這樣重罰啊?」米修想他不過出門晃了一陣子,渥美克的官法就變那麼嚴格了嗎?
安修揉揉太陽穴,頭疼似地拿起桌上的筆在紙上寫了六字:大哥公報私仇。
米修:……
他不太想知道公報私仇的內情。
接著,安修莫名奇妙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地看著米修。
「說話,這樣看著我幹嘛?」
「你是不是有提過到某些地方會開始鼻子癢?」
「嗯。」
「大哥之前和爸媽聊過這件事,媽說可能和舅舅有關。」
米修先是點頭,但下一秒又糊塗了:「鼻子過敏還能扯到舅舅?不對,舅舅不是掛了嗎?」
他們的母親有一位傳說中的弟弟,但米修不記得自己見過他。
安修嘴角抽了抽,忍俊不禁道:「二哥你從哪聽到舅舅掛掉了?他活得好好的,只是被通緝所以不能在同個地方待太久,一直到處雲遊。」
「我記得……」米修意識飄渺一分鐘後隨即又拉了回來。
這下換他頭疼了,揉揉太陽穴說:「好,隨便,先不管他的死活,你先解釋他跟我鼻子過敏的關聯。」
「舅舅上一次偷跑進渥美克,你五歲,我三歲。他從媽媽那得知你法力被封的事有說要去找你,你不記得嗎?」安修問。
「五歲的事我能記得多少?好歹給個外型讓我去回想一下。」
「根據媽媽的形容,舅舅瞳孔是深綠色的,皮膚很白,喜歡戴不同動物的半面面具,然後因為犯了嚴重的幻術師法條所以被通緝,衣服……好像說穿得像流浪漢吧?」安修回憶道。
「啊?是他?」米修詫異,「如果是他我記得,當時我剛買完糖球要回家,在街上遇到一個用破布纏身戴半面面具的怪人。他一看到我就笑瞇了眼,而還叫得出我的名字,因為他對我沒惡意,所以我雖然覺得奇怪但沒攻擊他也沒逃……」
安修沒見過這位舅舅,聽到後也起了好奇心。
「我以為他可能是爸媽的朋友就跟他點點頭,那時他手上拿著一根草莓醬香蕉,咬了一口後彎下腰又叫一次我的名字,接著伸手輕輕捏了下我的鼻子說『可惜發現得晚了只能先補救一下』,沒幾秒就放開了。我不知道他在幹嘛,揉揉鼻子後問他是誰,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他說『我是你舅舅』,他不能久留,叫我當他死了,小朋友問題不要那麼多。」
安修:……
這舅舅也是個怪人。
「原來是這樣,」安修點頭,「所以二哥你就真的當他死了。」
「你不說我根本記不起來那麼詳細的過程,」米修下意識地揉揉鼻尖,「所以讓我鼻子過敏就是他的『補救方法』嗎?」
「嗯,媽說他是高階幻術師,所有的施法都可以在一念之間,讓你鼻子過敏應該是一種防禦,讓你對某些地方有所警惕吧?」
「好沒用的防禦,除了讓我打噴嚏流鼻水還能幹嘛?」
「這要問你自己。」安修身體靠近桌面低聲道:「二哥你回憶一下,你出門到回來的這段旅途,鼻子犯癢的時候都在哪裡,遇到了什麼事。」
兄弟倆對視三十秒後米修率先仰頭大叫:「啊──我不知道,我去記那個幹嘛?我不想再去想這些事了!」
安修笑了出來:「之前的事想不想都無所謂,下次鼻子癢就多注意一下吧!或許是在提醒你什麼,搞不好也跟解封有關係。」
米修撇撇嘴,今天來探班得到的資訊量太大,頭昏腦脹。
把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後他問安修:「你今天能先下班了嗎?」
安修沒見到米修前都還可以當工作狂,這會兒見到人親自過來,他想自己應該也沒什麼心思繼續工作了。
「要下班也不是不行,再給我十分鐘收拾一下。」他說。
「嗯,等你。」米修趴在桌子上,歪頭看著桌上那疊關於傀儡師的文件,忽然問道:「大哥有說那幾具有靈魂的傀儡要怎麼處置了嗎?」
安修一邊把卷宗歸到文件格裡一邊回答:「刑律官本來也很苦惱,那些有人魂的也就算了,都是被害者;但蘇妮是鬼族,在這案件中既是被害者,卻也是違法使用禁術者,如果依渥美克律法來判,光是違法使用禁術這條就能關押到水牢陣了……」
米修聽到「水牢陣」三字後坐了起來,嘴唇翕動想說些什麼,可他想到這裡是渥美克,按照本地律法判刑本來也沒錯。
只是,水牢是一個有進無出的監牢,向來只關押重刑犯和精神力犯罪者,如果擔心蘇妮不可控其實也不是真的要關到水牢,渥美克還有其他獨立的監牢可以把她隔開,但……
這事想歸想還是沒說出口,他沒立場插手。
安修看見米修的反應後知道他在想什麼,立刻補充:「不過幸好鬼王出現了,上頭那些人討論把蘇妮他們交給鬼王處置,畢竟這扯到了移魂術,而且鬼族的魂只有鬼王能收,各族管各族事,這樣的結果是最好不過了。」
「也是,」米修聞言才又趴回桌上,「畢竟移魂術是鬼王創造的,這爛攤子本來就要他自己收拾。」
「二哥,走吧!」安修穿上外袍走到他身邊,臉上盡是愉快的笑意:「趁時間還早我們去逛逛,然後我也想看看你遇到的那些朋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