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一零零一二三。

毛巾早就用到破破爛爛的,並不是那麼地吸水,一擦,滿臉的血紅更是怵目驚心,鐵樹堵著鼻孔,後仰,喘息讓汗水沿著瘦削的臉頰滴落,一旁,白樺坐在後側的階梯上,露出了擔憂的表情。

「你不要動。」

或許是因為年紀比較大吧?有白樺在,許多事情都會順利許多。

此刻,他一手扶著鐵樹的後頸,一手固定他的臉,原本止不住的血讓鐵樹心慌的亂抹一通,卻在對方的強壓之下逐漸停了下來。

他閉上眼,深呼吸,總感覺空氣中,除了來自自己身上的腥臭味,還有有一股若有似無,乾淨的香氣。

「其他地方都沒事嗎?」

「⋯應該。」

開口的瞬間,外邊閃進來一道小小的影子,不到腰,橫衝直撞。

「哥哥怎麼了?」

歪頭,小小的手笨拙的折出食指,仰頭指向鐵樹,明明就在眼前,卻選擇對白樺發問。

說話之後感覺又有液體溢出,鐵樹下意識吸了一下鼻子,被白樺一拍後腦制止。

「練習受傷了,」白樺溫聲解釋,彎下腰,「你乖乖的,先自己玩一下好不好?」

「噢。那這個給你,」將手中不知道什麼遞了過來,鐵樹仰著頭看不太到,總之先抓過再說,「今天,你可以不要陪我玩了。」

「好乖。」白樺讚許的拍拍小寶寶的後背,輕輕推了一下,「先去外面吧?」

哪裡乖了!這種理所當然陪玩工具的態度,嘖。鐵樹壓著鼻樑一時不好出聲,只能皺眉皺出小山。

「嗯!」

又軟又高亢的聲音,一下子跑遠了。

距離拉開,仰著的視角反而比較容易看到,小孩的褲子兩邊口袋塞滿了不知道什麼,看起來圓滾滾的,步伐不穩,卻依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風風火火的飛奔出門。

鐵樹無聊的仰著頭,捏了捏小傢伙塞給他的不明物,手中的形狀,大約是顆石頭,他隨手塞進口袋。

與此同時,鼻血終於完全停,鐵樹臭著臉咂了把嘴,口中有股濃烈鐵鏽味。

「是不是不該抬頭啊⋯⋯」

白󠄊󠄀󠄃󠄎樺󠄊󠄀󠄃󠄎看󠄵󠄀󠄀󠄂著󠄫󠄠󠄪󠄸,有󠄮󠄙󠄼󠄤些󠄛󠄕󠄬󠄵呆󠄳󠄁󠄱󠄀然󠄽󠄣󠄔󠄇的󠄗󠄻󠄜󠄘抓󠄍󠄴󠄡󠄚了󠄳󠄘󠄃󠄕抓󠄄󠄨󠄠󠄚頭󠄼󠄋󠄐󠄁髮󠄑󠄔󠄧󠄼。⁠󠄉󠄴󠄇󠄆⁠󠄵󠄬󠄣󠄠⁠󠄟󠄌󠄨󠄂⁠󠄟󠄪󠄺󠄤⁠󠄔󠄥󠄊󠄑⁠󠄱󠄴󠄔󠄒⁠󠄏󠄯󠄰󠄎⁠󠄋󠄦󠄯󠄀⁠󠄄󠄺󠄀󠄼⁠󠄌󠄎󠄭󠄊⁠󠄊󠄄󠄻󠄇⁠󠄠󠄶󠄫󠄗⁠󠄷󠄡󠄬󠄳⁠󠄡󠄋󠄧󠄆⁠󠄠󠄨󠄠󠄅⁠󠄮󠄕󠄮󠄊⁠󠄀󠄗󠄸󠄆⁠󠄆󠄢󠄨󠄡⁠󠄔󠄨󠄃󠄙⁠󠄬󠄋󠄈󠄩⁠󠄈󠄌󠄢󠄏⁠󠄫󠄗󠄌󠄛⁠󠄫󠄯󠄠󠄸⁠󠄙󠄞󠄼󠄹⁠󠄷󠄸󠄝󠄐⁠󠄈󠄵󠄥󠄖⁠󠄓󠄖󠄫󠄭⁠󠄧󠄌󠄬󠄹⁠󠄧󠄱󠄞󠄦⁠󠄭󠄜󠄰󠄍⁠󠄴󠄲󠄄󠄱⁠󠄩󠄣󠄓󠄄

怎麼樣都來不及了,鐵樹只好愁眉苦臉地呸了又呸口水。

好半晌,鐵樹才將臉上和手上乾涸的血跡粗魯地擦了擦,毛巾扔到一邊。

「……白樺,他是男孩子吧?」

「對啊?」

「所以我說,那是什麼?」

白樺的目光,順著鐵樹的指尖往外看——門外,小小的身影開心撿拾地上的小石頭,扔進衣擺裡,撈成一個兜,頭頂著好不容易長出來的稀薄頭髮,全部紮成一根沖天的紅色啾啾,打上顯眼的蝴蝶結。

那個,絕對是白樺的手筆吧?

「哈哈,有什麼關係,而且很可愛不是嗎?——等等、寶寶不要!」

白樺忽然大驚失色,只因為某人抓起石頭就往嘴裡塞。

小東西聞聲轉頭,嘴巴開到一半,手懸在空中,蝴蝶啾啾隨著動作晃來晃去,像隻單耳的兔崽子。

就這麼,「咚」地用力將石頭扔回地上。

啊?還有臉耍脾氣?

「…他都這麼大了,以後還叫寶寶嗎?」鐵樹咋舌,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夥伴。

一年前,鐵樹跟在白樺身後抱著寶寶四處詢問,卻沒有人能清楚解釋這孩子到底怎麼來的,名字,身份,一概不知,仔細想想,還真有點恐怖。

該不會是誰拐來的吧?免不了開始這麼想。

最後,還是龍柏教官簡略提起,寶寶是在行經一座轟炸殆盡的空城時撿到的,裝在翻倒的兜售籃子裡——不然,真就快成為鬼故事了。

雖說實際上,這點資訊,對於釐清他的名字和身分,依舊幫助不大。

「要改嗎?」白樺不解問到。

「可是,總不能一直叫他寶寶、小寶寶到變成大人吧?感覺有點噁心。」

鐵樹現在終於在白樺的強行抓著他的手一筆一畫苦練之下, (稍微)學會識字了,最近滿地都是樹枝畫過凹凸不平的泥巴,練了這麼辛苦,他有些躍躍欲試,當然,臉皮薄的他,面上還是故作苦惱地想了想,再次強調,「很奇怪,而且不太正經。」

「說的也是。」

眼看白樺被輕易唬住了,認真的沈思一會兒,鐵樹暗自竊喜,白樺卻一歪頭,接著說出他意想不到的話。

「不然,我們找一天帶他去空之教堂求個名字?」

「啊。」

對,在這裡,可能會講究這回事?

是從白樺口中,還有跟小組裡其他人聊天時,他才第一次知道的——求名字,很多城裡的人有這樣的習慣,抱著新生兒去地方的禮拜堂,找位修士幫忙取名,聽說戰爭開打以前,有錢的像是鎮長那樣的人,還會重金聘請專人,前往國都上方的光之主神殿,求取寶寶的名字。

鐵樹總覺得有人在耍他,至今半信半疑,不敢相信。

肯定⋯只是誇大的傳言吧?寶寶這種生物這麼脆弱,萬一名字求來,活不成怎麼辦?家裡的下一個小孩可以續用嗎?

家鄉雪山那裡,可是完全沒這個習慣,例如,「鐵樹」就是祖父其中一個弟弟的名,幾代輪流,就有源源不絕的名字可以不斷再利用,不然多麻煩啊。

思緒至此,鐵樹的臉垮了下來,皺成一團。

「教官們會同意嗎?整天都是練習練習練習,我們簡單幫他先取一個就好了嘛。」

光是站在大人面前,他就生理性恐慌,覺得要被光鞭抽打了,完全不可能去懇求什麼求名字的。

「不行。以後可是要侍奉神明的人,那名字至少必須獲得認可才行,這是基本的尊敬。」

好麻煩啊,鐵樹像個小大人一樣嘆了口氣,攤開手,「不然,綽號可以嗎?」

或許是因為從小在禮拜堂資助的孤兒院長大,白樺對於儀式總是格外的固執。

鐵樹有著日漸深刻的體會。

「我們就暫時叫他『一二三』、怎麼樣?」

綽號總可以了吧?他忐忑的心想。

「一二…三?」白樺露出了不確定的表情,眉毛高高挑起。

「嗯,你想想啊,至少有個小名暫代,不然長大了還叫寶寶的話,肯定會被欺負的吧?」

「這我能理解,但是為什麼是一二三?難道——是因為好寫?」

白樺笑了,眼中忽然浮現了調侃意味的光芒。

「才不是!」鐵樹別開臉——好吧,其實有一點點是,但那不是重點!「我媽以前都說,賤名好養活!如果取奇怪的花名,奇怪的綽號,會早夭的,我⋯這不是為了他好嗎。」

心思說出口,怪尷尬的,鐵樹不自在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石子,雙手抱胸。

「⋯⋯反正,這是他的身份號碼,以後也不會怪我們亂取之類的。」他接著嘟囔道。

訓練的證件號碼。領食物還有報數時,都會用到,自己是 0102474,白樺是0102366,他挺羨慕寶寶簡單好記的數字,0100123。

「怎樣,你不反對吧?」愈想愈覺得是個好點子,筆畫少真好寫,「就這麼決定了?」

「也不是不——」

「好,決定了!你有名字了!」趁龜毛的某人反悔之前,他直接宣告,鐵樹打了響指,下個瞬間,臉色一變,厲聲大吼, 「還有,一二三!放下那隻青蛙! 」

門邊,小小的男孩一臉矇的回頭,手指傻愣愣地指著自己的下巴,叫我?彷彿無聲這麼說,抵著下巴的手中,有隻拼命揮舞四肢,生無可戀飛空的青蛙。

就知道,小孩子安靜太久肯定有鬼!

偏偏小男孩還一臉莫名的歪頭,看向鐵樹,又看了看白樺。

「沒錯,就是你,不然還有誰? 再不聽話我把你的晚餐吃掉!」

「不要!」

「那趕快給我放下!」

「我不要!」

「你要!」

「不!」

深呼吸,不要生氣,我不生氣——鐵樹說服自我,腦中卻忽然閃過了或許有用的絕佳點子,他彷彿能聽見自己心裡邪惡的笑聲,「好,你不要,那就不要放下吧。」

「我要!」急著唱反調,一二三反射鬆手,呱地響亮一聲,小綠青蛙抓到了逃生的機會,咻地一眨眼跳走,直落草叢堆裡不見了。

看著自己攤開了的手掌,他一臉茫然,「咦?我、我要…不要?」

白樺拍手,笑的整個人前仰後府的,甚至抹了抹眼角,鐵樹無語轉頭,有這麼誇張嗎?

「你就耍他,這年紀的小孩最好騙了,好好珍惜呀。」

「什麼啊,說得好像你是哪來的老頭,老——頭,明明自己也是個小鬼。」鐵樹吐舌,一把抱起髒兮兮的一二三,隨口問到,「對吧?白樺哥擺架子。」

「不對!」一二三則是一點都不給面子地,唱反調。

「好啦,別吵了,」白皙的手,一左一右放在兩人的腦袋上,使勁揉搓,「我們趕快回去吧!不然被海棠教官抓到,他又要生氣了。」

「對耶,糟糕…!」

鐵樹跳了起來,三人匆匆忙忙溜進了屋內——準確來說,是兩人,和亂扭成一團的野生生物,鐵樹抱著手中的亂源,臉皺成一團。

有、有點吃力。可惡,不就是偷吃青蛙的小不點嗎!

寶寶...不對,一二三,營養也太好了吧?愈長愈大隻,會不會很快就要壓制不住了啊?

鼻間是小小孩特有的香氣,雖然平時總是看了就煩,但就這樣抱著軟綿綿的一二三,鐵樹總覺得,內心突如其來的有些不捨,就像最後最後,回頭看了看雪山,家的方向,遙遠的窗子,弟弟、妹妹小小的蒼白的臉⋯⋯

他於是稍微地,抓緊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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