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輕率的以一人之言,決定了一切。
茉莉感到茫然,但細想,這裡也確實沒有軍階更高的長官,能夠壓制他。
冰涼的汗水沿著帽緣而下,落入衣領,茉莉悄悄地抬起視線,打量情況。令她背脊發涼的視線,此刻正居高臨下的掃視著,不同的是,這次要接受對方的任性與壓迫感的不只是自己,而是整個訓練場。
響亮的口號,緊接著宣讀了戰報,紅髮男子在司令台上傾身壓著講台,與台下整齊列隊的士兵呈現對比,面上慵懶的笑容衝突著這一切肅穆的畫面,直到他踩著端正筆直的步伐,中氣十足的宣布散會,茉莉才赫然被提醒,對方確實是名軍人。
她緩步回房收拾行李,裝作沒聽見身邊的竊竊私語。
「不是我說,但她?有什麼過人之處——」
「怎麼可能,只怕是……哎,好可憐。」
該說是細心呢?還是惡意?那幾個字刻意放的小小聲,成為貼在耳畔的私語,卻如同滾著沙粒的風滾草,一路不斷吞噬,吸納,最終成了巨大的雜團輾壓她的脾氣。
「這樣啊,看來還很年輕呢,十一連隊…身體吃不消吧?回的來嗎?好像沒聽她說過話?啞子?特殊的嗜好…難道說……」
「可憐。真的,唉,人沒本事保護自己,還是別長得太好看的好。忽然有點感謝我母親把我生成這樣了,好險好險。」
「不過,還真沒想到那位少校也是這樣猥瑣的人,明明長的那麼端正,有必要這麼做嗎?該不會是她自己勾引的。」
——勾引你個鬼。
茉莉轉頭露出微笑,她不敢反抗比自己強大的上司,可沒說,不敢對上同輩。
沒錯,欺軟怕硬,那又如何?這裡誰不是這樣?
直接走上前,面對面點頭示意,碎語興奮的聲音,如同被下咒一般的瞬間寂靜。
她朝著護士長深深一鞠躬,中年的女子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後卻只是嘆了口氣,輕聲說了聲「保重」。
茉莉和她沈默的對望著,幾秒,彷彿倒映了己身的無奈與無力。
於是,茉莉不再留戀,面朝著人群反向後退,輕輕關上門。
「哪隊的護士長嗎?嗯⋯?沒看過呀?」
「等一下,只帶一個護士夠嗎?幹嘛不把整隊人都帶走。」
「你笨嗎!這肯定是…要去暖、」
就像是玩弄音量一樣,閒話八卦剎那再度沸騰到了最大,以為隔了個門就聽不見似的,真是好笑,茉莉心中不無諷刺,抱胸停頓了半晌,才終於拖動沈重的腳步前進。
是啊,她也沒有想到指揮官裡頭竟然有如此張揚的敗類呢。看來神殿總說不尊敬自然的人,學習惡魔之術的人是邪惡的,也有道理,是吧?
亦步亦趨,長長的走廊,破敗的燈火照明跳動閃爍,那是與茉莉此刻臉色相仿的慘白,一下一下,不規律的如同傳說中,惡魔的心臟。
走廊的盡頭,感知到了動靜,茉莉停下來,緩緩抬頭,逆著光,龐大的體格光是陰影就籠罩住了她整個人,茉莉低頭抱緊手中只有半滿的行李袋,收斂了視線,試圖隱藏自己。
「啞子,動作滿快的嘛。」沈重粗糙的手擅自就搭上了她的肩膀,用可怕的力道拍了幾下。「準備好開始有趣的軍旅生活了嗎?」
茉莉不知道對方究竟想不想聽到回答,期待哪種反應,又或者,若是不合意了會不會受到處罰,茉莉從沒如此慶幸過此刻的自己,不能說話。
「開心吧?我超——開心的哦。」
對方卻好似在自言自語,毫不在乎的繼續。
……這人想睡自己。嗎?
大家都這麼認為,「大家」之中,也包含茉莉自己,畢竟她一個平平凡凡的女護士,對比高高在上的軍官,要說有什麼價值還能夠貪圖的,除了身體,還真想不到任何這之外的原由,光是一點點竄起的念頭,就快要令她虛張聲勢的偽裝破功,她默默地別開臉。
「幹嘛擺那張臉,放輕鬆嘛,我們之間的關注是互相的,不是嗎?」
這話壓的她一瞬間窒息。太噁心了,幻想癖?腦中高速運轉猜測著,卻萬萬沒想到接著出現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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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次就說了,之前練習,你『看見』我了吧?明明距離那麼遠,又有沙塵和燃爆咒阻礙視線,你還是『看見』了吧?如何?我的戰姿,我的部隊,厲害吧?」
茉莉的大腦,陷入空白。
「你的眼睛被神明親吻過。神明所愛的一切,我都深愛著哦。所以,不要害怕嘛,會很有趣的。」
這不是問句,面前的人忽然彎身,與之前相同,全然不懂的個人空間與尊重,湛藍的雙眼無限湊近,中央的瞳孔縮成了點,像是爬蟲動物,一刻不眨,嘴角勾起興奮的笑容,充滿了期待的聲音之中,交織著讓她背脊發麻的奇怪高低起伏,輕柔,卻危險。
「這個地方多無聊呀,一堆精蟲充腦貪圖安逸的廢人,根本不是戰士——看啊,要不是我的慧眼,差點就要埋沒了什麼好苗子呢。」
碰,的一聲,抱著行李袋的手臂上忽然多出了重量,她一時沒看清楚是什麼,只感覺被大力推了一下。
「既然你想看,那以後就盡情的看吧,光明正大!我可是個有識人之名的長官,我方的英勇,敵方的軍營,全都是你的了。」
茉莉趕忙用下巴壓住行李袋上被堆放的東西,眼角餘光,能夠隱約捕捉到書本的長方形狀,以及觸感像是投影紙的東西。
好久沒見到這東西了,茉莉愣了一下。在她能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對方再次自作主張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鐵樹說得跟你談談,啊——好像是關於成為見習偵察兵的權利與義務、什麼的。但是好煩,規章太長了,你還是自己想辦法,不讀也沒關係,裡面都是廢話,我自己的手冊就從沒打開過,哈哈哈。」
錯愕不已,茉莉睜大眼。
「那我先去忙了,再見。」
來無影去無蹤,風風火火的,把別人耍得團團轉再擅自離去,這個人到底怎麼回事?
半晌,眼看著自顧自打著呵欠離開的背影,她靈機一動,如果身上這個真的是投影紙…以前父親也買賣過類似的小玩意兒,沒記錯的話…想做些什麼,卻又因為心底而猶豫不已,她完全不如表面的冷靜,嘴角微微僵硬洩露了破綻。
可是,眼下再不做點什麼,就沒機會了。
『等等,那我的軍令,軍籍什麼的…?』
成功了!茉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無聲喘息,全神貫注,一筆一畫,速度不快,但本身就參雜著福石粉製成的投影紙,與紙張上頭的透明魔法陣成功產生聯繫,字跡緩緩浮現。
深呼吸一口氣,她將下巴抵的緊了些,半瞇上眼,用盡全力集中精神,讓腦中的畫面描繪到極致可能的清晰,小跑追了上去,反覆深呼吸鼓起全身全心的勇氣,繞到軍裝男子的前方。
「這紙是讓你畫看見的景象——哦?這樣用好像也不錯。」對方新奇的彎身貼近紙張,紅色的頭髮近在眼前,有股乾燥的沙粉氣息,「軍令?不需要,我說了算。」
『但是』
「到時候你自己去找文官報到,剛才說了,鐵樹——就是我那煩死人的副官,他說得幫你紋個詛咒當身份識別,哦對,別擔心毀容,都是透明的,放在腿上,這裡,肌肉裡層,外面看不到。」
『就…這麼隨便』不不!劃掉、『就這麼簡單?你您』操作的不熟練,內心想法跟真正想說的話語混在一起,茉莉慌張地不斷劃掉重來,『你您別戲弄小女』
「有什麼關係,這場戰爭不也是?還有不要用那種噁心的方式說話,敬語最煩了。」
『???』什麼東西也是?總覺得自己像隻只會重複問句的鸚鵡,又覺得對方說話跳躍的一點兒邏輯都沒有,茉莉猜想回覆多半還沒寫完又要被打斷,她索性「想」出了三個大大的問號。
「很隨便啊,會議桌圍一圈簽字簽不成,說打就打的嘛,雖然挺好玩的。那我們也隨意就行了。」紅髮男人不當一回事的擺擺手,「你腦子動得快,還蠻有趣,我還想跟你多聊聊,但這樣寫字太慢了,嗯嗯...我知道了,等你練好再告訴我,再見啦!」
「預祝你成為,真正的戰士。」
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得她渾身起雞皮疙瘩,生理性地感到恐懼,又有著一股近似倔強的憤怒。
茉莉從剛才就注意到了。
這人在自己面前,似乎就沒停過三秒鐘,拍腳板,左右繞,探頭探腦搶先讀出自己寫的字——此刻更是腳底抹油,高速溜走,茉莉望著眼前當真可以說是無法聚焦的將來上司,無力感一路蔓延,癱軟了四肢。
別開玩笑了。打仗能夠這麼遊戲的嗎?升到少校這個職位您還不知道嗎 !
她無力的低下頭,瀏海遮住視線,茉莉卻心知肚明,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唯有接受這彷彿兒戲一般的軍令安排。
現實,是這樣嗎。
悄悄地,她握緊了手中沈重的紙張和書籍。
別開玩笑了!
她吸了吸鼻子,說服自己,就是運氣差了點,是不是?茉莉吸了吸鼻子,目光憤憤地抬起頭——要是對方以為自己會坐以待斃,哭求掙扎,那就錯了。
如果有著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掙扎的惡趣味,那就看吧?她才不會早死,唯有活下去,是自己烙印在骨血裡必須做到的事。
反正早就習慣了,每次都是這樣。
即使不光明,即使拋下了重要的人…她……
也依舊活到了今天。
也因此,更非得活著才行。
找了張搖晃的桌子翻開手冊,她要趁離開有人煙的城鎮之前,搞定這東西,開始練習這什麼鬼投影技術。茉莉咬牙,想要這麼劈頭對誰大喊大叫。
與此同時,翡翠綠的虹膜不受控的深邃了一層,渡銀的細紋閃動,無聲溢出心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