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空盪的房間只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几以及一台打開來的電視機。屏幕發出的光成為唯一光源,照亮坐在沙發上的戴夫。閃動的、不穩定的光讓原本就蒼白的膚色更顯慘白,令瘦削的他更像在暗處伺機而動的鬼魅。
他一手握著遙控器,一手拿著精裝書,盯著電視裡正在宣佈結果的男人:「本年度兒童作家奬的得主是⋯⋯」
對白矮星來說,給予質量的伴星是仁慈抑或殘酷?
百思不解的問題又再浮上,戴夫空洞的目光穿過眼前的電視屏幕,穿過身處的簡陋空間,穿過身邊停滯的時間,回到和他相遇的那一天去⋯⋯
戴著黑色費多拉帽、身穿殘舊黑大衣的戴夫無視「疫情期間,謝絕探訪」的告示,踏入醫院的正門。顯眼的打扮及招搖的行為竟沒有引起警衛注意,他順利地繞過戴起口罩、穿著淡黃防護衣的警衛,來到升降機大堂,跟隨醫護進入升降機。
他不是第一次來這個樓層了,名單上有不少的「目標」都待在名為寧養病房的獨立間中,靜候他的到來。
他沿一塵不染的冷清走廊前進,在盡頭的房間前停下來,確認名牌上的名字。
巴爾托羅·崔格,是他今次的「目標」。
沙沙⋯⋯沙沙⋯⋯
穿透牆壁進入病房,戴夫先是聽到筆尖磨擦紙張的細微聲響。他望向聲音的來源,病床上的是個有著一頭細碎白髮、約莫十二、三歲的男孩。擁有一雙紫眸的他背靠枕頭坐起,手執圓珠筆在移動餐桌上振筆疾書。
戴夫偏偏頭,先前住在這𥚃的「目標」都是病重垂危的成年人。他本來以為找錯人打算離開,然而稚嫩的童音卻叫住他,幫他確認沒找錯人。
「先生您好。」男孩對突然出現在房中的戴夫投以溫暖的微笑。即使面對裝扮詭異的陌生訪客,他仍泰然自若地向對方搭話:「很久沒有醫生和護理師以外的人過來了,探訪禁令解除了嗎?」
戴夫脫下帽子露出淺綠的頭髮,死氣沉沉的眼睛注視男孩問:「⋯⋯巴爾托羅⋯⋯崔格⋯⋯?」
男孩點頭,來客右臉上可怕的縫合疤痕並沒有嚇著他,他反問戴夫:「先生您是?」
「⋯⋯死神⋯⋯」戴夫直接表明身份,他素來不懂撒謊,亦覺得沒撒謊的必要。
「死神先生啊⋯⋯」巴爾托羅打量戴夫,雖然與想像中的死神相去甚遠,但對方憑空出現的現象為這個說法增添說服力。像是談論別人的事般,巴爾托羅淡然地問:「您是來取我的性命嗎?」
「⋯⋯還沒⋯⋯只是來⋯⋯預告一下⋯⋯」除了意外横死的人外,死神都會在人死前的一段時間現身,警示他們盡快完成心願,安心上路。一般來說「目標」見到和知道自己的身份時,不是驚惶失色就是歇斯底里,冷靜鎮定的巴爾托羅令他不禁詢問:「⋯⋯你⋯⋯不害怕嗎⋯⋯?」
「明白死亡是必然的,自然就不會害怕了。」少年輕笑著吐出超齡的回答,時常出入醫院的他早被無數次宣告命不久矣,對此習已為常。
戴夫聽出藏在輕鬆回答後的是對生命的絕望,然而對方的靈魂卻沒有自我放棄的黯淡。
「⋯⋯珍惜你⋯⋯餘下的⋯⋯時間⋯⋯」戴夫拋下最後的忠告,轉身準備穿牆而去。
「請等一下,死神先生。」巴爾托羅的鮮紫對上戴夫的淡綠,帶著些許期盼問:「您會再來嗎?」
「⋯⋯問這個⋯⋯有什麼⋯⋯意義⋯⋯?」
「您可以進來,代表只有我才看到您對吧?有空的話,可以來陪我嗎?」巴爾托羅將原因娓娓道來:「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非自願的孤獨。我害怕這樣。」
戴夫當死神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聽到「目標」這樣請求。標準作業程序中沒有這情況,他只好回答:「⋯⋯不知道⋯⋯」
曖昧不明的答案令孩子的臉染上幾分落寞,不過他很快就搖搖頭,致歉並目送戴夫離去。
也許是巴爾托羅的反差令他好奇,守則又沒明文禁止,戴夫翌日又再來到安寧病房。正在寫作的巴爾托羅看到戴夫頓時喜出望外,連忙丟下筆下床,拉起戴夫的手讓他在床側的木椅坐下。
「很高興再見到死神先生。」
「⋯⋯有什麼⋯⋯好高興的⋯⋯」對方的話令他困惑,見到死神是值得高興的事嗎?
巴爾托羅笑而不語,他摸著滿是傷疤而粗糙的手,驚嘆他的溫度:「死神先生的手很冷。」
「⋯⋯我又⋯⋯不是人類⋯⋯」
「說的也是,難怪人死前會覺得特別冷。」他將額頭貼上,瞇起眼露出舒坦的表情續說:「冰冰的很舒服。」
「⋯⋯你在發燒⋯⋯」
他輕輕一笑,事不關己地回答:「常有的事,醫生說是變壞的細胞在作祟。」
是不治之症其中一個末期症狀,戴夫在心中暗忖。他不打算深究,轉而指著病床附近堆積如山的書本和筆記本,轉移話題:「⋯⋯喜歡⋯⋯看書?」
「嗯,經常待在醫院的我靠它們解悶。」他邊說邊抽出一本宇宙百科全書,遞給戴夫說:「我最喜歡這本,死神先生可以看看。」
戴夫看了看巴爾托羅,又看了看書,良久才緩緩接下翻開。成功留住戴夫,巴爾托羅滿意地點頭,重新拿起筆,繼續寫字。
探訪時間在書寫聲與翻頁聲中,靜靜過去。
探望巴爾托羅成為戴夫的日常,後來他更索性住下。孩子為多了特別的室友而開心,親切地和他分享所擁有的一切。
隨著生命的沙粒落下,巴爾托羅的病情越發嚴重。由最初可以下床活動,逐漸變成只能待在床上,用氧氣罩輔助呼吸。不論巴爾托羅有多痛苦、甚至有性命危險,戴夫亦只是在旁見證著。任何延長「目標」壽命的舉動都是違規的,死神會因此折壽。何況巴爾托羅從沒有求他幫忙。
戴夫唯一會做的,就是當睡夢中的少年因高熱而呻吟時,用冰冷的手覆上滾燙的額,替他降溫而已。
不變的是,巴爾托羅一有精神,就會坐起來繼續寫作。明明痛得連握筆都很吃力了,他仍堅持寫著。每當他埋頭以文字構築筆下的世界時,他的靈魂就如同宇宙中的紅超巨星,顯得更光亮。
「⋯⋯為什麼⋯⋯要一直⋯⋯寫⋯⋯?」
「我想留下什麼給家人⋯⋯故事、希望⋯⋯」他艱難地笑起來,氧氣罩因而變得白濛濛。「或者該說是⋯⋯·我來過的痕跡吧。」
戴夫將刻有彼岸花圖案的銅懷錶放回衣袋,抬頭看向在父母懷中虛弱地笑著的白髮男孩。連接在他身上的監察儀器早前已被移除並推走,只剩下提供氧氣的面罩。
半小時的恩恤探訪轉瞬即逝,用拍立得拍照後,巴爾托羅吻別父母,讓他們帶走所有書本和大多數物品,只留下快要寫完的筆記本和合照。
「⋯⋯很快就要跟死神先生走了呢。」他摸著照片喃喃自語,沒人比他更清楚身體狀況了。他將筆記本翻到上次停下的地方,咔噠一聲按出原子筆。
「⋯⋯還要⋯⋯繼續⋯⋯?」
「嗯,要把故事寫完。」
巴爾托羅通宵達旦地寫個不停,直到破曉。
他的靈魂,像快將消亡的恆星般耀眼。
望著堅持不懈的巴爾托羅,戴夫覺得他和垂死的恆星竟如斯相似。
持續燃燒自身生命,補完尚未完成的故事。
不斷點燃自身元素,進行核聚變產生能量。
「嗚⋯⋯!」巴爾托羅嗚咽出聲,體內泛起的劇烈疼痛令手中的筆跌落桌面。徹夜未眠透支他所剩無幾的體力,連筆都撿不起。呼吸漸漸淺短,視野開始變暗,意識朦朧間他卻仍牽掛故事的結局:「⋯⋯還差一點⋯⋯就⋯⋯」
戴夫瞥一眼錶面,剩下十數秒就倒數完畢。他再次瞥向幾近熄滅的靈魂,拇指輕輕撥起旋鈕。
他想看到的,不是黯淡無光的白矮星⋯⋯
——而是璀璨奪目的超新星。
「戴夫先生?」
溫柔的聲音喚醒陷入回憶的戴夫,他回過頭去,門外透入的夕陽讓他瞇眼。逆光而立的青年被暮光勾勒出輪廓,細碎柔軟的髮絲鑲上金邊,熠熠生輝。
「關燈看電視很傷眼睛的。」嘴上這樣說,但青年關門後並沒打開燈。他摸黑來到戴夫身邊,送上回家吻。見戴夫拿著他所寫的遺作,他輕笑出聲:「戴夫先生又在翻看頒獎禮的錄影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呢。」
「⋯⋯百看不厭⋯⋯我喜歡看⋯⋯」
「得到你的仁慈,我才能寫完它。」他抱住面無表情的戴夫耳語:「謝謝死神先生。」
獲得質量,衝破極限。
超新爆炸後誕生的星雲,閃著希望的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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