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境的傍晚有著十分巨大的夕陽,橙紅色的火球彷彿是整個世界唯一光源,整個桃境都被染上了同一色調。
趴在窗邊的姜九唁像個孩子一樣,雙手握著窗沿,看著窗外一整片的橙紅。
凌鎏華在廚房裡準備晚餐,陸禮則是直直地走到了姜九唁身邊,學著他的舉動看著窗外,卻一點也沒有將這麼個橙紅世界收進眼裡的想法,即便雙眼沒有看著姜九唁,他滿腦滿眼也都是他。
「放學的時候,你看起來挺奇怪的。」他語調平常,就彷彿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聽見園長在和一個人通電話,聽起來遇上了麻煩,我就一直在想能怎麼幫他,也在想,我是不是應該幫。」姜九唁沒有猶豫太多,一下就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
他的眼神依然落在遠處的橙紅建築上,但是並沒有怎麼聚焦,陸禮伸出了手,大掌覆在他的腦袋瓜上,安撫意味濃厚,「想幫就幫,你說過的,這或許是這裡的寶物?」
姜九唁笑了笑,「或許是這樣,但……」
「嗯?」
「不知道,總感覺沒有那麼簡單。」
「唷,還有讓你這麼擔心的東西?」陸禮挑了挑眉,雖然表面上是在調侃他,但是覆著他腦袋的手掌不自覺用了些力,他還是不想讓這種沒必要的事情佔據在他心中。
他承認自己是過度在意了,還因為不能表現出來而必須自我控制。
「吃飯了。」在他們談“心”的時候,凌鎏華已經做好了晚飯,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他們兩人身後,平時那種傻里傻氣的模樣已然消逝無蹤,但是窗邊的兩個人卻也沒有太大反應,彷若已經習慣了。
「耶,吃飯!」首先跳起來要去找飯吃的是姜九唁,他踩著輕快的腳步跑過了凌鎏華身邊,而那個掌廚的男人則是帶著微笑看著他,直到他跑進了廚房坐在小餐桌上。
凌鎏華看著陸禮,「吃飯啦?」
他溫和地笑容就如同往常一樣,但那毫無溫度的聲調卻彷彿不是他的,陸禮只淡淡地嗯了一聲,也沒說上其他的話語,只是跟著走到了廚房。
他對外人確實經常用那種愣頭愣腦的模樣,有些人還會以為他比姜九唁還沒頭腦,但是真實面對著夥伴的凌鎏華,是溫柔沉穩的樣子——當然,陸禮沒瞎,這個人更溫柔的心事都是姜九唁。
他在姜九唁身邊坐了下來,對著重新走回來的凌鎏華笑了笑,語調輕快,「主廚,吃飯啦。」
※
夜裡。
姜九唁把房裡所有的燈光全關了。
他可以窩在黑暗的房裡兩三個小時,有時候做點事情,有時候就這樣坐著、什麼也不做,這是他童年陰影的後遺症,今天在幼兒園發生的事情大概是觸發了他的情緒開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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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見房間裡一點燈光也無的樣子,一點也不訝異,反倒是在黑暗之中裡很快地找到了姜九唁的所在位置。
「小唁。」
陸禮關上了房門,逕直走到了他的身邊。
「太晚了,睡覺吧。」他輕聲哄著,姜九唁已經陷進了自己的情緒世界,視線追逐著他,卻毫無波瀾,本來靈動的雙眸此刻空洞而虛無。
他對這個情況瞭若指掌,清楚他這時肯定還不會有任何反應,於是便像在抱幼兒園孩子那樣地,將清瘦的少年從地板上抱了起來,「坐在地上會感冒的,起來吧,至少躺在床上休息,嗯?」
姜九唁眨了眨眼,「我沒事。」
他的氣力回到了身體裡,順著對方拉自己起身的力量站了起來,但陸禮也沒有因此鬆手,扶著他坐在床邊,「時間很晚了,該休息了。」
他點了點頭,翻身就將自己捲進了棉被之中,看著前來關心自己的人,「晚安?」
「嗯,睡吧,看你睡了我再走。」陸禮也在床邊坐了下來,看他從棉被中探出頭來,露出了兄長般的溫暖微笑。
姜九唁就連消化他所說的話都要一小段時間,只是眨巴著眼睛看著他,過沒多久才像是終於累了那樣,慢慢地闔上了眼睛睡著了。
在黑暗之中,陸禮的眼中閃著光芒。
※
又是一天風和日麗,早上剛抵達幼兒園,姜九唁就看見庭院裡有個小男孩背著書包,一臉鬱悶地坐在樹下的鞦韆晃蕩。
「早上好,小呱呱,今天怎麼心情不太好呀?」他湊了過去,以輕鬆的口吻希望孩子把心事說出來。
姜九唁已經將幼兒園裡的孩子全認識了個遍,或許是心性相近,孩子們也非常喜歡他,甚至由著他取小綽號都沒有關係。小呱呱就是其中一個,他的小書包上別著一個小青蛙玩偶,他特別喜歡這個玩偶,姜九唁就笑鬧著喊他小呱呱,孩子也不抗拒,還覺得是兩人之間的感情好的證明,更加黏著他。
但是,桃境裡頭哪來的青蛙?資訊封閉的桃境又是如何得知世上有這麼樣一個物種的?這個問題連同著桃境的各種謎團困擾著他。
「小九哥哥,園長說我們要搬家了,我們要搬去哪啊?」天真單純的小傢伙臉上多了不該屬於這個年紀的憂愁,本來應該是大人擔心的事情,此刻卻從小孩子的嘴裡問了出口。
姜九唁愣了一愣,孩子說的搬家,應該是園長把土地的事情用了另一種方式去說,畢竟他們還小,哪裡明白這些,他心疼地摸了摸孩子的毛茸茸的腦袋,「你別擔心,園裡的大人們會保護好你們的,不管是去哪裡。」
但即便是被大哥哥安撫了,小呱呱的笑顏也並未因此而展開,「我們要一直在一起,不可以分開。」
稚嫩的聲音非常委屈,在小小的心靈裡,幼兒園的老師一個接一個的離開,似乎已經造成了些許的陰影。
「不會分開的。」姜九唁認真的承諾著。
「老師們都走了,很多大人也不見了。」小孩可憐兮兮地說著,把書包上的小青蛙玩偶拆了下來,但還太小了,手指還沒有那麼靈活,仍舊執意要將玩偶拆下來,都沒有找姜九唁幫忙,於是他就在一旁看著孩子,等待著他的下一個動作。
雖然是面帶微笑地陪著小孩,但姜九唁心中卻是萬般地疑惑,孩子說的很多大人也不見了是什麼意思?
桃境的人口組成很單純,互相都是認識的,最少也彼此知道名字,民風淳樸善良,人們互助友愛,孩子更沒有說謊的臭脾氣,會這麼說就是確有其事,姜九唁耐著性子,準備要慢慢詢問孩子這是怎麼回事。
「誰也不見了?」他輕聲問著,看著孩子總算是拆開了玩偶的繩子。
「爸爸、叔叔,還有很多很多人,小美說她媽媽也不見了。」孩子的語氣平淡,就像在說今天點心很好吃一樣,意味著大人不見這種事情是很習以為常的了。
姜九唁心裡一個喀噔,有些緊張,那可是活生生的人不見啊?
「怎麼不見的?這個事情很常發生嗎?所以桃境裡的人才會這麼少嗎?」他心裡在意,但眼前人不過就是一個小孩子,他還惦記著輕聲細語。
「哥哥,你會不會也不見?」小呱呱抬起了頭,把手中的小青蛙玩偶塞到了姜九唁手裡。「我把呱呱給你。」
他愣愣地看著孩子,下意識就要還給他,「這不是你很喜歡的娃娃嗎?為什麼要給哥哥呢?」
「如果接下來不見的不是大哥哥,而是我的話,大哥哥一定會很難過的吧。」年幼的孩子此時卻已經非常體貼了,他雖然捨不得,但卻還是伸出了小小的手,把玩偶壓在大哥哥的懷中,「呱呱不會不見,它要代替我陪在哥哥身邊。」
他聽著,心都沉了下來。
根據孩子說的話,不見的人都是桃境裡的住民,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也確實他不需要擔心自己會莫名地消失不見。
但,眼前這只是個孩子啊,是應該還在天真無邪的年紀,為什麼要煩惱這麼多事情呢?
「我會一直記得你的。」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難受,彎身抱住了孩子,特別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背。
這氛圍太讓人心悶了,明明是他看孩子不快樂而來安慰他的啊,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姜九唁對周圍環境相當敏感,即便是身陷在這莫名其妙的悲傷情緒之中,也靈敏地察覺到了從不遠的地面下傳來的震動。
突兀,但劇烈。沙漠內陸中不該有地震的,若是這不是地震,那只能是地底下有什麼東西了。
他面色一變,瞬間進入了備戰狀態,機靈地抱起了懷中的小孩,「抓緊哥哥。」
他只能這麼吩咐著,卻不知道應該怎麼解釋現在的情況,現在也沒有時間讓他思考了,他抬頭一望,幾尺之外,忽有龐然大物破土而出,霎時間風雲變色,桃境內塵土飛揚。
四周傳來了人們的驚叫聲,姜九唁並不害怕,他反而定睛將那物看得清楚,那是一隻神祕的機械巨獸,全身佈滿了機密華麗的機械齒輪,有著似人的腦袋和身體四肢,只是滿布著野獸的氣息和凶狠,在他的面前,反倒像是一件吸引著他靠近的禮物。
好美……他不由得看得呆了。
「哥哥,怎麼了?」懷中的孩子不安的問話,生生將他從對機械的癡迷之中喚回神來。
孩子為重,他應該要將孩子抱到安全的地方才對,可是幼兒園內還有其他的小朋友,他心繫園內孩子的安危,想要回頭將孩子們一併帶走,卻意外發現另一件事情。
那隻三個樓層高的機械妖獸,在它無機質的眼瞳裡運轉的光芒,正直直地看著姜九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