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陸禮似乎對他的反應相當滿意,差點就要哼起歌來。
「再讓你看一個場景。」
他大掌一揮,抹去了所有的灰黑色塊,也抹去了突兀的身影,一切又明亮起來,場景變成了姜家的客廳,那對夫妻正在親切地招呼客人,從聊的都是小孩教育話題來看,來者大約是個長輩或親戚,手上把玩著一個製作精良的機關鎖玩具,但此人詭異地戴著兜帽和口罩,就連眼睛都被過長的頭髮遮去大半,辨認不出模樣來,直到他開口說話。
『我這次過來便是因為得到了一詔示,說是這一代孩子太過聰明的話,反而家中成員會食其惡果,是大不詳之兆,依我看,你們還是要重視一下。』
陸禮之前以為這種紊亂的邏輯,出自於嫉妒別家小孩太優秀或是過度迷信的怪人之口,可如今這一幕卻讓他不得不回頭去咒罵那個人。
「你是個瘋子……!」他咬牙切齒著,只因原來姜九唁美好的童年破碎是這人造成的。
他自認一直很珍視姜九唁,絕不會主動做這種傷害他的事情,過去不會、現在不會,更別說未來了,除非他瘋了,否則怎麼可能捨得!
「你不信嗎?」那個“自己”笑了笑,甚至能聽出愉悅的成分,使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非常不苟同這樣的做法,而且為什麼這個變態會出現在本應該不會有外人的記憶回溯裡?他是如何逃過擅長追蹤敵人的凌鎏華的法眼?是和姜九唁有過接觸還是因為……
陸禮不由得低頭看著攤開的手掌心,鄭重地懷疑著自己。
他知道不同的世界裡可能會出現相同的靈魂數據、甚至同個樣貌聲音的人,世界規則並不允許這樣的“存在”在同一地方同時出現,“規則”會迫使其分出高低,最終弱的一方會被刪去。
現在他們倆就面對面站著,卻沒有任何排斥和進入被動精神爭鬥的情況,那就說明了這一切只是幻覺,或是——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聽見和自己一樣的那個聲音恬不知恥地宣告著,像一個惡魔非要吞噬他所認知的“我”,蠱惑他加入陣營、引誘著想將他取而代之。
但只要忽略這些,兇惡的魚鉤也不過是可以被拒之門外的蒼蠅罷了。
「我󠄊󠄀󠄃󠄎不󠄊󠄀󠄃󠄎是󠄵󠄀󠄀󠄂你󠄫󠄯󠄋󠄬!」󠄗󠄙󠄱󠄼󠄡󠄀󠄼󠄍󠄏󠄗󠄝󠄙󠄉󠄑󠄈󠄚󠄚󠄚󠄅󠄸󠄆󠄛󠄴󠄕󠄸󠄳󠄈󠄖󠄎󠄛󠄴󠄅󠄚󠄚󠄏󠄹󠄆󠄽󠄲󠄐󠄎󠄣󠄘󠄖󠄳󠄝󠄋󠄩󠄿󠄮󠄥󠄲󠄳󠄃󠄄󠄔󠄡󠄗󠄄󠄃󠄉󠄪󠄳󠄻󠄢󠄁󠄍󠄪󠄫󠄻󠄋󠄟󠄊󠄶󠄣󠄾󠄽󠄲󠄽󠄮󠄤󠄃󠄀󠄽󠄴󠄲󠄤󠄆󠄦󠄡󠄙󠄣󠄾󠄶󠄏󠄧󠄒󠄅󠄔󠄊󠄢󠄧󠄲󠄖󠄲󠄋󠄫󠄺󠄮󠄿󠄗󠄖󠄯󠄬󠄊󠄕󠄝󠄖󠄳󠄰󠄈󠄀󠄝󠄶󠄲󠄿󠄇󠄚󠄣󠄁󠄀󠄲󠄷󠄟󠄩󠄹󠄿󠄂󠄓󠄔󠄏󠄉󠄴󠄊󠄅󠄠󠄓󠄊󠄳󠄔󠄧󠄁󠄯󠄾󠄸󠄘󠄢󠄹󠄊󠄇󠄾󠄜󠄗󠄘󠄻󠄡󠄎󠄴
陸禮大吼著反駁他,全身迸出白色的光芒,驅散了這個空間的所有黑暗,包括那個正在怪笑著的瘋子,也露出了被掩藏著的場景,是一個少了姜九唁的家,那對父母茫然地坐在沙發上,好似與平時沒有兩樣,卻又當真少了些什麼。
當時他只覺得這對父母很可笑,分明眼中的“掃把星”已經遠離了,還要擺出這副模樣給誰看呢?他們自己不膈應嗎?
可現在他只覺得可悲,也包括自己。
「你們就沒有想過,這一切是某個人為了分裂你們家、好帶走姜九唁的陰謀嗎?」
他無力地質問著,可在這場記憶裡的人聽不見他的聲音,也並不會回答他,徒留他一人頹然地消化這巨大的訊息、盡可能地分辨其中的真偽。
周圍純白色的光芒四起,他也任由其包裹住自己,進行下一次的時空回溯,即便他心裡深處湧起的疲憊和無能為力感暫時還消除不了,找不到合適的途徑解決,但是他必須要馬上站起來。
無論如何,前進的腳步都不能停下。
※
雙目再次能視物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回到了桃境,估計是凌鎏華抓到了方向,開始往後走了,只是看起來還遠遠不到正確的時間點。
陸禮仍記得待在原地的叮囑,但是天地之間的劇烈震動根本由不得他,而且一個龐然大物就在面前不遠處,一腳踩出一個地震,甚至頭也不回地追逐著用彈簧鞋逃命的姜九唁。
他沒忘記姜九唁右肩是怎麼受傷的,隨即進入了備戰狀態,如金睛的雙眼掃描著那機械巨物,小朋友好像叫它機械獸來著,但反正凡事都有弱點,機械也不能例外。
很快地他就鎖定了胸膛中下方的位置,那裡面有一顆強力的機械心臟,源源不斷地給予能量運作,他舉起了墨影瞄準後擊發,動作一氣呵成,帶著光系能量的子彈穿過堅硬的金屬皮膚,嵌入了心臟上方的主要管道裡。
心臟沒有被破壞,但是已經足夠它短路失去所有功能,頓住腳步便原地倒下了,龐大的身軀迸出了一束一束的金色光芒,無數片金屬板在這個光芒中熔解、支離,在落到地面之前,竟是變成了一個少年人的模樣。
與前兩次進入回溯看見的那個寶箱中的機器人,有著一樣的面目。
也就是和他有著同一張臉。
陸禮好像已經快要習慣這件事情了,他神情鎮定地跑到機器人身邊,它和他見過的機器人不同,在他的世界裡,科技的發展讓機器人的皮膚已經能與真人的匹敵,但它仍然是一片接一片的金屬板,底下是密密麻麻的機密設計,因為他那一槍命中了要害,它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青色的眼珠像故障一樣閃爍不定,似是隨時會完全關機。
機器人看得見他,陸禮能從他眼珠的轉動理解這件事情。
它胸腔下方本來鎖著的那一片金屬板已經因為內部的損傷彈開了,裡頭躺著一顆精細又美麗的機械心臟,青色的微弱光芒忽明忽滅,像極了一個人死前漸弱的緩慢呼吸,終將要走向虛無。
『你……為什麼……』
機器人微微顫顫地伸出了手,不可置信地指著他,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抱歉。」但陸禮的語氣裡完全沒有歉意,「我不能讓你傷害他。」
『我、沒……』
機器人似乎是意識到自己這個樣子說話太慢了,乾脆收回了手,伸進了敞開的那塊金屬板裡,輕輕按在了心臟上方被擊中的那條管子,不難發現再往上一點有一顆細小的按鈕。
『按、這裡……心臟,拆卸……』
陸禮嗤笑了一聲,現在對於長著這張臉的,他潛意識裡都不太願意信任,「我怎麼知道你不是騙我的?萬一這是你的自爆系統呢?」
『機器,不可以、騙人……他、說……』它執拗地重複著,『機器、不可……說謊……』
「知道了,按這裡就行是吧?」不知道為什麼,陸禮總覺得他口中的“他”會是姜九唁,鬼使神差地就碰上了那個按鈕,冷血卻又帶著大發慈悲的模樣,「你有什麼遺言要說的嗎?」
『你……心臟,保護、九……』
「這我當然會的。」他不介意做填空題,猜測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用這顆心臟保護姜九唁,「這顆心臟,就交給我來保管吧。」
他按下了按鈕,一聲清脆的喀嗒聲響起,連接著心臟的所有管道便彈了開來,將心臟微微托起,青色的眼珠僵直了兩秒,便全然暗下了,它身上的所有光芒也消逝了,僅剩下彷彿還在呼吸的心臟,一明一滅,仍保持著十分緩慢的頻率。
陸禮看著那顆心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好一會兒才伸手小心觸碰。
指尖觸及它表面金屬板的瞬間,他感覺到有一股接近於疼痛的酸麻感竄上手指,接著便是一連串倒灌進大腦裡的記憶畫面碎片,全是第一人稱視角看見的姜九唁,只是他穿著蒸汽朋克風格的服飾,背景建築看起來也符合機械城市的風貌,這應該是它儲存在心臟裡的記憶。
可他竟然會有股莫名的歸屬感,好像這本來就是屬於他的一樣。或許是因為這個機器人的外觀太像自己的關係。
「你放心,我不會上交組織的。畢竟你好像也是我的一部分。」他的語氣緩和了下來,像是他還聽得見一樣鄭重說著。
「如果你真的是我,如果產生自我意識的機器人也能有輪迴,那請你去到他的身邊,用新的生命保護他。」
陸禮雙手捧起了那顆溫熱的機械心臟,尚還苦惱著如何才能隨身攜帶,它就縮小成半個手掌大小,像進入了沉睡一樣安靜躺在他手掌心裡,他便順勢放進了外套內側左邊口袋裡收著。
「但如果你不是我的話,那就不用了。我會保護他的。」
說完後便站起身來,他記得姜九唁說過當時被機械獸追了之後,帶著孩子去公園找凌鎏華了,那麼現在他應該也在那裡,於是懷揣著收割來的心臟踏出了腳步。
躺在地面上的機器少年雙目閃出了一道青藍色光芒,終於永遠地黯淡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