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前

夜晚。

艾的身影掠過明月。

乾燥的空氣翻起外套的衣襬,雙腳在空中划動,前方整整十公尺空無一物。月亮就像即將融化的冰一樣又薄又冷,夜色也像從洞口窺視墓穴般又黑又空洞。燈光十分遙遠,只有腳下哨兵手上一根小小的火把作為照明。

艾從這小小的火光上一躍而過。

橫向的風猛然一吹,使得她的衣襬啪啪作響,眼看就要讓她失去平衡。外套翻飛、背脊冰冷,草帽拍動掙扎,整個人輕飄飄地躍向對面──

右手總算勉強搆到。

還因而撞到了鼻子。

咚。

「痛痛痛──」

艾攀爬在歐塔斯城的城牆上,靈活地騰出一隻手來摸摸鼻子,看樣子沒有流鼻血,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鼻腔內仍然有點鐵鏽般的味道。艾吸了吸鼻子,用力戴好帽子提振精神,低喝一聲,移動著雙手攀爬城牆。

頭頂上有成排的鬼瓦,艾將繩子綁上其中一塊。這塊鬼瓦右邊獠牙有缺損,看起來還挺可愛的。

她將繩子另一頭綁在身後一座剛剛入侵過的塔。

然後用力拉了拉繩子打信號。

接著對面有人用力拉了拉繩子回應。

接下來好一陣子,艾一直瞪著背後耐心等待。兩頭都綁好的繩子在空中拉撐,筆直沒入黑暗之中。

一名女性輕盈地從這片夜色當中現身。

是疤面。

她穿著輕飄飄的睡衣並披了一件罩衫,絹絲的質料薄得幾乎連月光都透得過去。歐塔斯壞心眼的夜風呼嘯而過,彷彿在嘲笑她身上這套只適合在被窩裡的服裝,甚至吹得裙襬飛揚、繩子繃緊,企圖絆倒她。

但疤面的腳步卻不為所動。她將嬰兒──瑟莉卡抱在懷裡,露出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小腿走來。

步履輕盈的模樣有如天仙下凡。

她「噠」一聲輕輕踏上鬼瓦額頭,站在城牆上任由露出尖銳笑容的月光照在身上。

「……怎麼了?」

艾聽到仙女對自己說話,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自己也跟著爬上了城牆。

「沒、沒有,只是覺得,疤面小姐整個人的感覺變得好不一樣……」

「……是嗎?」

疤面有些悲傷地歪了歪頭。艾總覺得這樣的動作正是她已經改變的最佳證明,於是打量著造成她如此改變的小小生物。

瑟莉卡在母親懷裡睡得很熟。

「這孩子真有膽識,照睡不誤。」

疤面聽了就像個聽到別人稱讚自己孩子的母親一樣,微笑著回答:

「嗯,就是說啊。這孩子只會為了肚子餓而哭泣──簡直就像在宣告她不想因為成長以外的理由浪費體力,真是個貪吃鬼。」

「這我倒是很有共鳴。」

艾對被裹在溫暖襁褓中的嬰兒搔癢,卻遭到嬰兒抗拒。

「……這樣真的好嗎?」

艾問了。

「是的。」

疤面如此回答。

「我明白了……我們走吧。」

這句話一出口,兩人立刻有了動作。艾走在前面,疤面隨後跟去。兩名守墓人動作流暢地跑過高高低低的城牆,然後來到地面,沒有一瞬間的停滯,緊接著就從乾壕上一躍而過,跑過十分平整的白沙坡面,爬上令人進退兩難的坡道。可怕的是兩名守墓人一路來到這裡都無聲無息,唯一留下的痕跡就是沙地上些許的變形。

大街彷彿成了皮影戲的劇場。

從乾壕邊緣望向對面。白天被汽車與死者擠得水洩不通的大街,到了夜晚則是一片死寂,簡直成了沒有人在意的後台。眉月彷彿宣告打烊的燈光,石板路也像初雪般拒絕讓任何人踩踏,電燈看上去更成了警衛的探照燈,禁止閒雜人等入侵,四線道上也沒有任何物體遮蔽。

艾呼出一口氣並算準時間。現在看不到哨兵,應該正好在換班。

應該是這樣。

不管了!

她在心中祈禱千萬不要有哨兵在、拜託不要被發現,接著跑上大街。

漫長得像是二十分鐘的兩秒鐘過去了。

兩人跳進歐塔斯高級住宅區的小巷。距離只有短短幾步,就跑得氣喘吁吁,心臟噗通噗通跳個不停,總覺得隨時都可能會有人跳出來喝問:「是誰!」

等了五分鐘。

什麼事都沒發生。

兩人慢慢地一步步走遠。每到一個路口就膽戰心驚地回頭察看好幾次,戰戰兢兢地在黑暗中前進。總覺得可怕得不得了。

所以當看到說好的車子確實停在說好的地點等候時,艾高興得幾乎想哭。

「這邊,上車!」

她全力跑完最後一段直線距離,跳上車並把伸出手來的齊利科撞飛到另一邊的車門上。

「唔嘎!妳!尤力先生!開車!」

齊利科在她腳下叫喊。

尤力什麼都不說便踩下油門。車子慢慢將車燈轉往東方,完美地遵守法定速限,開始往歐塔斯的下坡開去。

沉默主宰了車內。

路燈有節奏地掠過,車窗彷彿從河底看到的水面一樣波光粼粼。艾仍然維持著衝上車時的姿勢,看著這樣的景色,任由時光飛逝。她總覺得只要一說話或有什麼動作,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情。其他人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覺,連被踢到座椅下的齊利科也沒抱怨。

這時有人舉起純白的筆記本,毀了這小心翼翼過了頭的氣氛。

『姊姊還好嗎?』

一名戴著眼罩與口轡的少女──巫拉,從後座探出頭來。艾看到她寫的字,這才放鬆下來,慢慢調整姿勢坐好。

疤面將姊姊──瑟莉卡輕輕交到妹妹手上。妹妹牢牢地抱住她,將臉頰湊了過去。瑟莉卡在妹妹的死亡擁抱中天真無邪地笑著。

其他人一直看著這幅景象。

車內光線昏暗,又擺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身旁的人傳來溫暖的體溫,彼此間的距離近得幾乎分辨得出每一個人的味道。整個空間裡充滿了溫暖,彷彿是個偶然有著多種不同動物湊在一起的巢穴。

「你們真的要走嗎……?」

齊利科對疤面問出了艾先前才在城牆上問過的問題。

「是。」疤面點頭回答。

「這樣啊……」

齊利科答完這句話,回想起這一週來的情形,心想這也難怪。

──一週前,瑟莉卡從地底呱呱落地之後,最先展開行動的就是歐塔斯的那些老人。他們以腐敗發黑的心眼一再思考,不可能出生的嬰兒誕生在死靈都市的意義。

他們心想,這件事一定有某種意義。

他們認為以前對他們丟石頭的活人拚死拚活想得到的嬰兒,卻出生在死者的都市(歐塔斯),這其中一定存在著命運……

天命……

以及緣分……

應該有各種冥冥中的安排,奇蹟應該還有下一步──他們是這麼認為的。

但他們不知道這其中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安排。老邁而乾枯的腦漿想不出新的想法,生前玩弄權謀而黑得發亮的心腸也只會變得更加乾瘦縮水。

他們萬萬想不到,這奇蹟其實不屬於他們。

齊利科、巫拉,還有艾等一行人,都理所當然地知道這一點,但這些老人就是不懂。他們不知道瑟莉卡會在那時呱呱落地,只是因為她自己想出生,就像其他生命渴望活下去一樣。

瑟莉卡出生不是為了歐塔斯,也不是為了這些老人。

這麼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卻看不出來。

這些老人隨即設法軟禁疤面與瑟莉卡,別說是艾等人,甚至連巫拉也被隔絕開來。他們不讓這對母女見任何人,將她們關進歐塔斯城的東塔裡。

歐塔斯城的東塔與西塔──也就是巫拉住的尖塔是成對的。相信那些老人對此並沒有多想,只是因為「有這個地方可以用」,就把她們關了進去。

但東塔與這些老人為了欺騙妹妹而打造出來的尖塔是一對的。事到如今他們還將這對母女關進這座塔,這種心態引發了巫拉.赫克馬蒂卡的怒氣。她可以原諒有人欺騙她,但絕不能原諒有人欺騙別人,更別說是欺騙她的姊姊。

巫拉在城堡內展開了孤獨的抗爭。她拿出先前一直避免使用的黃金權杖,企圖靠這權威,為疤面爭取至少能在歐塔斯內自由活動的權利。

結果慘不忍睹。

這群老人反而覺得機不可失,剝奪了死者公主那原本就只是幌子的權力,將死神化身從國政中分離出來,讓她淪為純粹的精神偶像。

牢籠就這麼完成了。歐塔斯城成了西方──日落的方向──住著死神,東方──旭日的方向──住著生命之神的神話所在。巫拉.艾留斯.赫克馬蒂卡再也不是少女或公主,而是成了諸神的一部分,再也無法與凡間有所牽連。

這群老人摸著自己的肚子深感滿足。

巫拉垂頭喪氣,當面跟艾──這時連要見她都是一大難題──道歉:『我救不了疤面。』

「那我們就動手擄人吧。」

艾的回答只有這麼一句話。

「我們要連夜潛逃。」

於是艾從正面闖進歐塔斯城,爬上城牆,從哨兵頭上一躍而過,潛入疤面的房間,花招百出地逗弄瑟莉卡,接著帶她們一起逃到這裡。

她對於這一路上的驚險,只說了一句「嚇得我心臟跳得好快」就輕輕帶過,讓齊利科看著她嘆了口氣。

(我們之前到底在搞什麼啊……)

真到了緊要關頭,他們這麼輕易就讓疤面恢復了自由。

他朝抱著姊姊的巫拉瞥一眼,她看來也有些垂頭喪氣。

艾󠄊󠄀󠄃󠄎等󠄊󠄀󠄃󠄎人󠄵󠄀󠄀󠄂之󠄫󠄣󠄞󠄅後󠄍󠄦󠄛󠄍就󠄧󠄉󠄓󠄾要󠄭󠄕󠄭󠄨離󠄁󠄘󠄇󠄗開󠄂󠄨󠄌󠄲歐󠄻󠄇󠄲󠄧塔󠄨󠄾󠄌󠄼斯󠄵󠄁󠄦󠄱。⁠󠄹󠄭󠄛󠄍⁠󠄚󠄀󠄄󠄰⁠󠄡󠄓󠄋󠄫⁠󠄿󠄖󠄌󠄁⁠󠄁󠄽󠄻󠄗⁠󠄍󠄖󠄴󠄩⁠󠄨󠄴󠄷󠄍⁠󠄩󠄩󠄵󠄜⁠󠄰󠄛󠄬󠄑⁠󠄦󠄒󠄼󠄡⁠󠄯󠄤󠄃󠄝⁠󠄑󠄺󠄡󠄉⁠󠄰󠄑󠄼󠄼⁠󠄄󠄎󠄗󠄸⁠󠄫󠄲󠄫󠄏⁠󠄴󠄈󠄍󠄌⁠󠄯󠄚󠄄󠄐⁠󠄠󠄽󠄆󠄜⁠󠄚󠄤󠄑󠄷⁠󠄷󠄿󠄛󠄘⁠󠄺󠄥󠄼󠄿⁠󠄑󠄑󠄕󠄤⁠󠄝󠄛󠄱󠄍⁠󠄆󠄐󠄯󠄈⁠󠄫󠄕󠄭󠄌⁠󠄃󠄟󠄊󠄪⁠󠄃󠄘󠄖󠄩⁠󠄞󠄤󠄿󠄎⁠󠄻󠄘󠄋󠄠⁠󠄙󠄽󠄕󠄲⁠󠄗󠄨󠄚󠄞⁠󠄫󠄢󠄹󠄻⁠󠄷󠄳󠄀󠄨⁠󠄧󠄍󠄝󠄔

巫拉希望他們留下來的心聲幾乎清晰可聞──

「疤面小姐,這樣好嗎?歐塔斯的企圖確實卑鄙,但也正因為這樣,他們絕對會設法保住妳們的性命……可是到了荒野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我……」

疤面看著這對相擁的姊妹,皺起了眉頭。以前她臉上隨時掛著石雕般穩固不動的笑容,現在卻大不相同,塗上了五顏六色的情緒色彩,有猶豫的紫色、倦怠的灰色、放心的淡粉紅色,以及苦惱的綠色。

也就是人類該有的神色。

「我是守墓人,是這孩子的母親。」

疤面將這兩個絕不應該並列的字眼放進了同一句話裡。

「……我會保護這孩子,不會讓任何惡意侵害她,更不會讓任何凶器傷害她……可是,在那昏暗的塔裡,我根本連什麼是惡意、什麼是凶器都分不清楚。」

母親以帶著慈祥與困惑的眼睛看著自己的孩子。瑟莉卡一醒來就看到摯愛的妹妹,立刻高興了起來,用嘴巴將妹妹一頭亮麗的黑髮弄得黏呼呼的。

「如果要對抗的是惡人的刀刃,我有的是方法可以保護她……可是,那座塔裡充滿了人們無形的惡意,我不知道該怎麼保護她不被這些惡意傷害……所以我不能待在那裡。」

「真是慚愧……」

齊利科與巫拉兩人一起低頭道歉,覺得自己太沒出息而羞紅了臉。一旁的姊姊似乎嚐膩了頭髮的口感,開始對妹妹的眼罩感興趣,試圖拉開眼罩。不管從哪個觀點來說,這個十五歲的嬰兒都不容小看。

疤面正視他們兩人說:

「你們不需要道歉,請你們抬起頭來,齊利科,還有……」

接著以非常不習慣的口吻叫了聲:

「……巫拉……小姐?」

『請務必叫我巫拉就好,媽媽。』

巫拉翻開早已準備好的一頁。

『既然妳是姊姊的媽媽,也就是我的媽媽。』

「啊。」

疤面露出了完全沒有料到這句話的表情說道:

「人類還真是複雜……」

『當媽媽的也真辛苦。』

巫拉與疤面相互凝視,並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微微一笑。齊利科仔細看著她們,將這幅景象在心裡頭歸檔。艾很有禮貌地不去打擾她們母女談話,在一旁保持沉默,十分開心地聽著她們的對話;尤力則面露微笑繼續開車。

車子慢慢開下歐塔斯,離別的時刻就快到了。

●

當車子來到西門,天空已經泛白。

「總、總覺得以連夜潛逃來說,聲勢未免太浩大了。」

艾站在引擎還發出惰轉聲的車子旁邊,抬頭看著城門。

眼前的西門正以全速驅動,所有驅動城門開關的引擎都點了火,以驚人的速度吞食汽油,全力放下三層結構的城門。這樣的噪音當然響遍了四周,愛看熱鬧的歐塔斯人立刻開始聚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城門邊有許多員工與士兵,忠實地在強攻的指揮下努力幹活。

「他們要不要緊啊?要是被上頭知道他們幫了我們,應該會被罵……」

「應該是會被罵啦。」

『就是啊。』

巫拉與齊利科兩人在朝陽下相依相偎,滿不在乎地回答。

「巫拉好厲害!真不愧是公主殿下。還說什麼妳沒有權力,才沒有這回事呢♪」

艾在熬夜沒睡的亢奮情緒下,以跳舞般的動作轉過身來這麼說了。

『我真的沒有什麼權力。』

巫拉寫字的動作一如往常。

「妳少來了!妳看大家不都跑來為公主做事了?」

『不,我真的沒有什麼力量。而且雖然我是公主,但這並不構成我擁有開門權限的理由,不是嗎?』

艾突然停止轉身的動作,頭腦開始運轉。

「唔,聽妳這麼說,的確……」

『我就說吧?』

「那大家為什麼……」

『因為我去拜託過大家。』

「拜託?」

『對,我寫著「求求你」去拜託大家,畢竟這搞不好會害他們挨罵,甚至會被逮捕。可是我還是去拜託大家,請他們幫忙。』

城門上的工人敲得固定住的機栓鏗鏘作響,艾盯著這些小得像蟲子一樣的人影說道:

「然後大家就肯幫忙了?」

『嗯。』

「這……」

捲起鐵鍊的沉重聲響撼動早晨的空氣。艾站在城牆下,抬頭看著歐塔斯的公主說:

「我覺得這就是真正的權力……」

齊利科對這句話連連點頭。

『是嗎?』

當事人巫拉則以不解的表情微微歪了歪頭。

『這才不是什麼權力。連想讓姊姊跟媽媽自由都辦不到,根本算不上什麼力量……』

巫拉又開始道歉,齊利科當然也跟著道歉。艾趕緊安撫他們。

『我會好好努力。』

巫拉在剩下不多的空白頁上寫下這句話。

『我會努力讓每個人都能夠自由進出歐塔斯,還要讓歐塔斯在這樣的前提下站穩腳步。』

那是個下著雪白冰霜的銀色早晨。

早晨的風裡蘊含了大量昨天留下的濕氣,慢慢變強的陽光射穿萬物,在地上留下了有如剪紙般輪廓鮮明的影子。就在這光與影當中,巫拉、齊利科,還有艾都在。

三人各自懷抱著不同的夢想。

艾在活人前往的冰冷荒野中……

巫拉在死人住的溫暖城市裡……

各自懷抱著不同的夢想。

『再見了。』

巫拉終於寫出這句話。

「再見。」

艾也這麼回答。

『──姊姊就拜託妳囉,疤面媽媽。』

坐在後座的疤面點點頭,瑟莉卡則在她的懷裡睡得十分香甜。

『那麼,艾妳要多保重囉……我們改天找個地方再見,最好就是在這裡。』

「好的。」

艾很乾脆地回答。

「我們一定要再見。」

巫拉點點頭。

最後一圈鎖鍊放下,留下嗡嗡作響的迴音。

西城門已經開啟。

「再見。」

『嗯,再見。』

就在她們兩人道別完的這一刻。

「在這邊!」

門的另一頭湧出了數十名士兵,每個人都穿著濃綠色的外套。是死靈兵。

『啊,你們逃跑的事情好像穿幫了。』

「……這也沒辦法,聲勢弄得這麼浩大……妳怎麼辦?」

艾抬頭看著完全開啟的西城門,以傻眼的表情這麼問道。在她說話的同時,士兵仍繼續佈陣,疑似軍官的死者胸前掛著一大堆喀啷作響的徽章,在盛怒之下胡亂揮動手臂。

「公主殿下!您這麼亂來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請您立刻交出瑟莉卡殿下與疤面小姐!不然就算是公主殿下!也照樣必須受罰!」

「受罰……?他們還搞不清楚嚴重性啊……」

齊利科帶著驚訝的表情喃喃自語。

『就是說啊,那些老爺爺大概只當作是小孩子耍叛逆吧……虧我好歹也賭上了性命……』

說著巫拉舉起右手,隨即放下。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一陣由人拿得動的槍械絕對發不出來的轟隆巨響接連響起。

艾反射性按住耳朵回頭望去,發現東門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架設了兩門機關砲與四梃重機槍,正噴出火舌。

「咦?」

無數曳光彈拖出流星般的軌跡落到地上,引領多達百倍的鋼鐵彈襲向士兵。

眼前瞬間化為戰場,死靈兵就像薄紙一樣被撕得破破爛爛。

「巫、巫拉?妳、妳做什麼!」

『他們可是擁有鋼鐵做成的頭蓋骨跟生死觀,是歐塔斯引以為傲的死靈兵。這點攻擊,他們根本不放在眼裡。』

她說的是事實。士兵儘管被先發攻擊打得斷了手腳,仍然立刻重整態勢,展開反擊。身體撿起已經分家的頭,硬將頭按在可以看覘孔的位置。擁有多達三種聲帶的士官在通訊兵背後大聲吼叫,還有三名士兵起了爭執:「那是我的右手!」「不對,是我的!」「別說這些了,有沒有人看到我的右腳?」

『好了,艾,趕快繼續你們的連夜潛逃吧……』

「還連夜潛逃咧,這根本就是戰爭了!」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咻!呼!砰!呼!哇!砰!砰!

『如果是戰爭,就會拿更強大的武器出來用了。所以怎麼說呢?這頂多是戰爭家家酒?』

咻咻作響的肩射式火箭彈朝城牆飛去,卻被擊落而發生大爆炸。

『好棒的煙火──』

「好鬆散!這戰爭好鬆散!」

「艾!快點上車!」

尤力以爆炸為背景大聲喊叫。這名男子跟爆炸硬是顯得非常搭調。

『艾,妳走吧……』

「……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的。」

齊利科上前一步。

「我絕對會保護巫拉。」

艾仔細打量著他。

「好的!」

她點點頭,接著跳上副駕駛座。

「那麼孩子們!你們可要好好撐下去啊!」

尤力大聲吼出這句話,接著豪邁地哈哈大笑,並踩下油門。

藍色的車子大口大口喝下汽油,啟動引擎。全新的輪胎在土地上轉動,流暢地打到二檔,開過地獄之門。

車子就這麼回到荒野去。

「他們走了……」

齊利科一邊說,一邊看著慢得令人焦急的車子越開越遠。巫拉點點頭,握住了身旁這名男子的手。齊利科怦然心跳,但隨即意會過來,便不再緊張。

『還看得見嗎……?』

他的左手手背上傳來食指劃過的觸感。

「妳想看嗎?」

『嗯,所以齊利科,你要幫我好好看著。』

齊利科用力點點頭,代替不能看活人的她看著這片景象,細心地一一轉換成言語:

「天氣很好,這種日子最適合出門旅行了。荒野看起來像在熱氣中搖曳,藍色的車子閃閃發光。啊,尤力先生在揮手,後車窗還看得到疤面小姐,她舉起瑟莉卡想讓我們看。哈哈哈,我想這應該太勉強了點。」

『……艾呢?』

他挺胸回答這個小心翼翼地寫在他右手上的問題。

「妳的朋友一直很用力地揮著手。啊~~她的頭跟手都從副駕駛座長長地伸了出來,等一下一定會被尤力先生罵吧。」

『嗯!』

巫拉也用力地揮著手回應。

齊利科也是。不知為什麼,巫拉仍握著他的左手,所以他盡可能以最大的動作揮著右手。

沒過多久,漆黑的城門重重關上,將這群年輕的朋友分了開來。

「他們走啦。」

『嗯,走了。』

兩人彷彿還看得到車子,目光停留在遮住視線的黑色城門。艾沒哭,巫拉與齊利科也是。

因為這次離別不應該感到悲傷。

「好了。」

『好了。』

兩人同時轉過身去。

「我們這邊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啊。」

『就是啊。』

戰爭家家酒還沒結束。

『齊利科。』

巫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與嘴巴。

『幫我拿掉這些。』

巫拉第一次說出這種話。死神化身第一次要求拿下封住她的眼罩與口轡。

「好。」

但齊利科並沒有動搖,自然而然地站到她身後。

他將手伸進巫拉那烏黑柔順的長髮之海,摸到壓迫她柔軟肌膚的皮帶,解開一個個的釦環,讓皮帶落到腳下。

「噗哈──」

巫拉深深吸一口氣。

接著以死亡之眼望向歐塔斯。

她看見了閃閃發光的街景、槍戰,以及在一旁吆喝的歐塔斯市民。

「嗯,大家都好有精神。」

看到這幅光景,巫拉嘻嘻一笑。

「大家聽我說~~~~~!」

她丟出了死亡的話語。

聽到這句絕不算大聲的話,所有死者當場表情僵住,停下了動作。當他們靜止不動時,看起來就像是真正的死人。

巫拉將手放在胸前深呼吸,想讓剛剛喊得太大聲而變得紅通通的臉色恢復正常。

同時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齊利科。她的手不停地發抖。

「齊利科。」

巫拉稍微回頭,藍色的眼睛看著齊利科。

「你要陪在我身邊喔。」

齊利科聽了用力地抓住她發抖的手回答:

「那還用說。」

「嗯!」

啊啊──

這個笑容是我的。

艾那丫頭真是活該,竟然沒有福分看到她的笑容,真是太可憐了。

「我們走。」

齊利科這麼說了。

「大家都在等妳說話。」

兩人就這麼手牽著手,看著同一幅景色。

原原本本的歐塔斯就在他們眼前。

──雖然我沒有辦法懷抱拯救世界這種遠大的夢想……

但我希望至少能盡量讓這個狹窄的籠中世界保持乾淨一點……

至少要讓朋友、姊姊跟母親願意回來。

為了實現這小小的願望,首先──

「好了,造反的時候到了。」

他們兩人決定毀了歐塔斯。

少年少女作著夢,作著拯救世界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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