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閱

Ⅰ

艾一臉白癡樣。

睡衣的衣襬掀得比肚臍還高,本來應該蓋著肚子的毯子則被踢到腳的另一邊。嘴張大得可以看見喉嚨,骯髒的口水從嘴角流個不停,口中更不斷吐出膚淺得與口水一樣不值錢的夢話。

「……好睏。」

艾說出這句單純卻又令人費解的夢話,滾落到地上。

咚。

這一下完全是臉部著地。艾整個人維持這個姿勢整整一秒,接著才「啪」的一聲癱倒。

她沒動。說不定死了。

艾不甘願地以這個姿勢扭扭捏捏了好一會兒,接著似乎覺得冷,才全身抖了抖,忽然挺起上身。

她微微睜開眼睛。

太陽剛升起的早晨空氣十分冰涼,平常漫天飛舞的塵埃還乖乖躺在地上。陽光從格格作響的木板窗射進屋內,形成三角椎狀的七色光芒。都已經五月了,早上卻冷得會下冰霜。

這裡是妲妮亞.史威吉伍德的老家。

艾以讓人分不出她到底有沒有在看的眼神瞪著這幅景象,最後再看看自己摔下來的地方。這是一張在澡盆般的木箱裡頭鋪滿稻草的簡易床鋪,一名少女睡在裡頭,與枕頭、毯子、草屑為伍。

她跟艾以前是同學,現在是朋友。

妲妮亞「嗯」了幾聲,不停發抖,伸手過來的同時,嘴上還發出啾啾聲,以回聲定位(鳥叫聲)的技術尋找暖暖包(艾)。啾啾聲與早晨的鳥叫聲混在一起,顯得十分可愛。

艾整個人跳上床,妲妮亞毫不遲疑地抱緊她,露出笑咪咪的表情。艾的這位盲眼朋友際遇悲苦,只有像這樣沒有意識的時候才會顯得天真,讓她覺得非常可愛。

睡回籠覺。意識再次沉入夢鄉……

艾很快就開始發出小小的打呼聲,整個倉庫裡只剩一隻脫隊的小鳥發出鳴叫。

──就在這時,傳來「咚咚」兩聲。

敲門聲撼動空氣,打破沉默。

「喂,艾,妳起來了嗎?」

是艾利斯。

「……看這樣子應該還在睡。蒂伊,幫我看一下。」

「好啊……嗯~~」

剛聽到這句話,門把附近就冒出一個人頭。這個人頭有著及肩的黑髮,以及閃爍著好奇心的黑色眼睛。

幽靈(蒂伊)東張西望了一會兒,接著才往床上看。

「嗯,還在睡。」

「真拿她沒辦法。」

門發出哀號般的吱嘎聲打了開來,為室內帶來清新的空氣與光線。床上的兩名少女彷彿被掀翻的鼠婦,發出不怎麼起勁的驚呼聲,扭著身體鑽進被窩。

「別睡啦,給我起來!」

艾利斯大步走進室內,拉開窗戶與窗簾,讓外頭的空氣流進來。兩名少女共蓋一件不夠大的毯子,靠在一起取暖以承受這殘酷的行為。

「喂!妳們兩個要睡到幾時啊!趕快給我起來!」

艾利斯抓住毯子正中央用力一拉,兩人下意識捲緊毯子縮起身體。

「喂!艾!給我起床!天亮啦!」

「……唔?」

艾被掀得翻過身子,這才微微睜開惺忪睡眼眨了幾下。

「唔妳個頭。醒了嗎?」

「唔喏……」

艾懶洋洋地將雙手朝空中伸出去。

「???這是在幹嘛?」

「大概是要你拉她起來吧?」

「……自己不會起來喔?」

說歸說,艾利斯也只喃喃唸了句「真拿妳沒辦法」,隨即拉了她的雙手。艾就像脖子還很柔軟的嬰兒般頭往後垂,但仍然勉強起身坐在床邊。

接著她雙手順勢高舉,做出萬歲姿勢。

「???蒂伊,這又是怎樣?」

「大概是要你幫她換衣服吧?」

「……自己不會換喔?」

艾利斯說著仍然……

「你這笨蛋開什麼玩笑!」

蒂伊朝艾利斯的黑眼球連打。

「唔唔嘎!妳!妳搞什麼!好噁好噁!」

「這句話是我要說的!你這笨蛋竟然真的想幫她換衣服!變態!」

「明、明明就是妳說的!而且誰會想看這種小鬼不穿衣服……」

「這一下是艾的份!」

「嘎啊啊啊!」

艾利斯看見別人的大拇指從自己的眼睛冒出來的噁心光景。

「這下也是艾的份!這下、這下、這下還有這下也是!」

「哇啊啊啊!好噁好噁好噁啊!」

或許是這陣喧鬧終於傳到夢中世界。

「……唔喏……?」

艾終於醒了。

「……哎呀……早安,艾利斯……」

「妳這變態給我出去!從我體內滾出去!」

「……你這人一大早就這麼熱鬧,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早啊,艾。」

「?」

艾只看得見艾利斯手舞足蹈掙扎的模樣,卻聽得見蒂伊說話的聲音。她到底躲在哪裡?

「這邊這邊。」

「?……哇!」

這下讓她當場完全清醒。聲音來自艾利斯的嘴,裡頭還看得到蒂伊閃閃發光的眼睛。

「笨蛋,給我出來!」

「啊,艾利斯,你右邊臼齒沒刷乾淨,還有齒垢。」

「不、不准看!不准妳看那種地方~~!」

艾利斯抱頭哀號,蒂伊才總算從他肚子穿了出來。

「……哇啊。」

這景象十分驚悚,簡直像已經腐爛的有袋類動物。

「總之就先跟妳說聲早安啦,艾,趕快換好衣服。」

「好~~」

「再來就是班長啊……真是夠了,竟然墮落成這樣……」

「艾利斯,不可以叫她班長啦,她會生氣的。」

「啊,我都忘了。」

艾先叮嚀艾利斯,接著悄悄注視妲妮亞的睡臉。她的表情安詳又輕柔,還待在學校時那種「班長」的氣質已經不見蹤影。艾憐愛地看著她的臉龐,幫她梳開披到臉上的瀏海。

據說那一天過後,妲妮亞就「特意」讓自己變成一個廢材。不但早上會賴床,也會跟人吵架,還學會了依賴別人。像現在她又發出啾啾聲,伸出右手想找消失的暖暖包。

艾握住她的手,叫了她一聲:

「妲妮亞。」

「……嗯?」

妲妮亞揉揉眼角,醒了過來。

「啊,早啊,艾……」

「是,早安。」

妲妮亞躺在床上與艾相視一笑,兩人互道早安。那是一種害羞卻又喜悅的心情。這陣子她們每天早上不是叫對方起床,就是被對方叫起床。

沒錯,這陣子一直是這樣……

但也只到今天為止。

「啊……」

艾想起這件事,撇開視線看向桌面。桌上放著燙得整整齊齊的白色上衣,以及整燙完備的守墓人服裝。

那是她這陣子都沒穿的旅行裝束。

「……艾,妳真的要走?要去找疤面小姐……?」

妲妮亞表情轉為嚴肅,從後面輕輕抱住艾。

「不去也沒關係吧?妳其實不必特地去……」

「……」

「大家就在這裡一起生活嘛,我們一定會過得很開心的。」

「這是惡魔的誘惑吧……」

「嗯,很棒吧?」

「說得也是。我想那樣一定會很開心,很幸福。」

艾雖然這麼說,卻掙脫了妲妮亞的手,逃脫她溫暖的懷抱。接著艾張開雙手、兩腳着地,回頭望向背後說:

「可是,我要再努力一下。」

「到死心為止?」

「到死心為止。」

妲妮亞很乾脆地說了聲「原來如此」,接著拿出梳子,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艾彷彿變成一隻看到主人要帶自己去散步的小狗,整個人跳了過去。

「腰桿挺直。」

「好的。」

「轉過去。」

「好的。」

妲妮亞開始慢慢梳理艾的頭髮。

梳子從頭上撫過,一叢叢細細梳著。

艾很喜歡這種感覺。

「……我要妳知道,這裡隨時都歡迎妳回來。」

妲妮亞將她的頭髮編得格外細膩,拿她的頭髮當畫布,在上頭編出旅途中沒時間慢慢編的繁複髮型。艾將梳子梳動腦後頭髮的感覺,以及手掌在頭上游移的溫暖,都牢牢刻在記憶深處。她細細咀嚼這一切,同時點點頭說了聲好。

旅途又要開始了。

●

藍色的汽車灌飽汽油,人的肚子灌飽麵包與熱湯,嬰兒灌飽了牛奶,接著一行人上了車。

清晨過去許久,冰霜已經退去,保養過的引擎發出和緩的排氣聲。尤力坐在駕駛座上,中排座位上坐著瑟莉卡與艾利斯,車頂則有蒂伊躺在那兒,看著留下的人們。

艾從副駕駛座探出頭,與史威吉伍德家的三人道別。

「大家再見了。」

「嗯……」

妲妮亞用圍裙擦拭眼角,用力抓住身旁的父母。

「艾,小女也跟妳說過,我們歡迎妳一直待下去……」

妲妮亞的父母扶著女兒,彷彿想彌補他們分離的那段時間,還十分關心要離開的一行人。傑拉迪.史威吉伍德已是壯年後半期,留起鬍子很有派頭;波爾卡.史威吉伍德則略顯發福。妲妮亞的父母善良又體貼,真是有這樣的父母,才會有這樣的女兒。

艾笑咪咪地婉拒了傑拉迪的好意。

「謝謝伯父,可是我還是得走。是我自己想走的。」

「……這樣啊?」

傑拉迪不再強留,轉而望向駕駛座上的尤力。

「尤力老弟。」

「我在。」

「你要牢靠點。」

「……好的。」

這個回答讓傑拉迪擔心地又問了一句:

「對你自己也一樣啊。」

「……好的。」

尤力縮了起來。艾覺得尤力極為成熟,但看在傑拉迪眼裡,尤力似乎還只是個小孩。

「那我們走了……」

尤力逃避般拉起手煞車,踩下油門。

車子往前開。

「艾!」

坐在車子裡,朋友的身影逐漸遠去。妲妮亞就在十公尺外哭泣,這樣的光景令人鼻酸。剛剛還在身邊的朋友已經遠在二十公尺外,才剛想到這裡,下一瞬間已經拉開到三十公尺。溫暖的情景不容分說地遠去,讓人產生一種焦躁感,甚至懷疑自己正鑄下無可挽回的大錯。

珍愛的朋友在遠處哭泣,自己卻沒能陪在她身邊。明知是朋友就該陪在身邊安慰她,明知自己應該替她擦掉眼淚叫她不要哭,明知自己萬萬不該變成讓她哭的原因。

明知如此……

艾緊緊抓住副駕駛座的窗框。

明知如此,艾還是要走。她不惜惹朋友哭,婉拒善良人們的好意,還是要回到荒野。

這幾天來已經忘記的味道吹得鼻孔都乾燥起來,那是太陽與沙粒乾澀的味道。更有冰冷的風撫過頸子,轉眼之間就蓋過了小鎮與家的溫暖,讓艾再也想不起妲妮亞的味道。寒冷讓她穿回了先前因為溫暖而脫下的外套,渴望讓因為體貼而鬆弛的心靈重新變得銳利。

起初那種心情又甦醒過來。在那個山丘上發下誓言時,那股灼熱的心情又甦醒過來。

自己要拯救世界。

「……有一天!」

艾大聲叫了出來。自己的「冥頑不靈」燒炙著五臟六腑,哭著喊了出來。即使悲傷、令朋友傷心,她的靈魂仍然無法停下腳步。她就從這樣的靈魂中擠出道別的話:

「將來有一天!我們一定要!」

再見這兩個字她說不出口。

艾的自信沒有過剩到讓她敢做出這樣的約定。

但妲妮亞卻絲毫無視她內心的掙扎大喊:

「嗯!再見!」

所以艾也無可奈何,帶著滿臉的笑容,流著眼淚喊了回去:

「好!」

明知她們也許再也見不到面,明知約定也許會變成謊言。

「絕對!一定!要再見!」

將來一定要重逢。

她將滿腔情緒灌注在用力揮動的手上。

遠方可以看到妲妮亞也不停揮手回應。

艾看著這幅景象,直到一切都融入景色之中。

「我們走吧……」

她穩穩坐在副駕駛座上,眼睛正視前方。

「先去找出疤面小姐。」

然後繼續前進。

星期一,神創造了世界。

星期二,神劃分條理與混沌。

星期三,神調整細微的數值。

星期四,神允許時間流動。

星期五,神看盡世上每一個角落。

星期六,神休息。

接著,星期天,神捨棄了世界。

十五年前,神突然出現在人們面前說道:

「黃泉已經客滿,這個世界也很快就會走到盡頭了。唉,搞砸了。」

神只留下這句話便消失無蹤。當時人類正大肆歌詠春天般的世界,自然是嚇得直發抖。他們這種種族還活不到一億年,第一次見到神,但神跟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要跟他們道別。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死去。

即使心臟停止跳動、肉已潰爛,死人仍然繼續活動。

從這一天起,人類不再出生。

彷彿造人的工廠就此停工,再也不製造新的人類。

人類在神離開後的世界嘶吼。上億的人們嘶吼著,直至口吐鮮血、瀕臨死亡為止。活人轉眼間迅速變少,整個世界充斥著死人。

後來守墓人出現了。

守墓人是神送給人類的最後一個奇蹟。

他們建造墳墓,埋葬四處遊蕩的死人,避免打擾活人的安穩。到了這時,人們才總算得以放心入睡。

小孩不再出生,死者到處遊蕩,守墓人四處奔波。

這就是末日的景象。

Ⅱ

時間過得很快,離開妲妮亞家已經一個星期。

「……應該差不多了吧?」

尤力開車開到一半,轉過頭去喃喃問了這一句。

「應該吧。」

艾在中排座位上回答。

「瑟莉卡快要撐不下去了。」

「了解。」

聽到艾這麼說,尤力立刻放慢速度。

現在艾坐在中排座位,注視著瑟莉卡。

她說得沒錯,瑟莉卡已經撐不下去了。她臉頰通紅鼓起,忿忿地將雙手胡亂揮舞,拍打身邊的東西。儘管還是個嬰兒,眼神中卻充滿複雜的光芒。

接著她的嘴唇終於張開,正準備嚎啕大哭──

「尤力先生停車!」

藍色的汽車停在荒野上。

同時瑟莉卡的哭聲也倏然停歇。

「零點三Mil……好了。」

副駕駛座上的艾利斯拿著雙筒望遠鏡望向上空。看來只剩麻雀大小的蒂伊飄在他所看的方向,像在量身高似地挺直腰桿。

「怎麼樣?」

「我正在計算。」

艾利斯將望遠鏡從眼前拿開,將讀出的數字抄到計算紙上開始計算。

他們正試圖算出疤面所在的位置。

這件事可以回溯到三週前。

艾離開葛拉學園,也就是疤面失蹤的那一天,她當然打算立刻去找疤面,但她辦不到。

首先她根本不知道疤面去了哪裡,而且當時他們一行人整整有九個人之多。拖著這麼多人實在很難行動,於是決定先前往妲妮亞雙親所居住的城市。

史威吉伍德夫婦住在一個位於大陸幹線道路交錯處的大城市之中。夫婦倆說自從他們搬到這裡以來,就一直在找女兒。

有一天,他們的願望突然以完全意料不到的方式實現──女兒竟然帶著多達八名的同伴回來了。

儘管艾等人是突然找上門來,他們仍然慷慨地接納,讓眾人寄住在倉庫。一行人在倉庫裡非常擁擠,過著睡覺時互相踢來踢去的日子。妲妮亞明明有自己的房間,卻整天泡在倉庫裡抱怨「好擠好擠」。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星期左右後結束。

首先人魚倫與冬蛙吉吉在城裡找到工作就搬走了。為了前往「海底都市」與「艾爾哈群山」,他們必須先進行一些特殊的準備。吉吉必須儲備脂肪以便進入酷寒的艾爾哈;倫則必須籌措金錢與管道,才能進入封鎖的海底都市。

哈迪與沃拉絲這對情侶檔也隨即踏上旅程。據說沃拉絲的故鄉所在「屍體之王及其眷屬」是一隊巡迴路線十分特殊的商隊,要趕上他們就得立刻出發。

同伴接連決定今後要走的路,只剩艾等人留在原地。疤面行蹤杳然,眼看他們只能任由時間無謂地流逝。

這時他們卻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了情報。

最先發現的人是蒂伊。

「咦?瑟莉卡喜歡西北方嗎?」

這句話成了關鍵。

「還沒好嗎?」

「再一下。」

艾利斯在副駕駛座上計算,在紙上寫得沙沙作響。艾從他背後探頭看去,直問「好了沒好了沒」,被艾利斯說了句「妳給我坐著等就對了」,才總算回到瑟莉卡身旁坐下。

「瑟莉卡喜歡西北方嗎?」

蒂伊這麼說明這句話的意思──只要朝西北方移動嬰兒就會高興,往其他方向走則會變得不高興。

艾看到瑟莉卡在嬰兒床上眼眶含淚,便摸摸她的頭說:

「對不起喔……可是這都是為了找出妳母親。」

瑟莉卡自然不管這些,連連伸手拍打艾。

這具疤面雷達(瑟莉卡)會以「心情的好壞」來顯示目標(疤面)所在的方向。由「舒暢」開始,到「不快」結束。當行進方向離疤面越遠,她的心情就會越差,到最後甚至會哭出來。眾人就利用這種效應每天進行兩次測量,透過三角測量的方式計算出疤面所在的方向與距離。

「……還沒好嗎?」

「就跟妳說快好了。」

又等了一會兒。

「好了。」

艾與尤力臉碰著臉湊過去看艾利斯手上的紙張。

上頭以潦草的字跡寫滿了算式、圖表,以及計算的結果。

「……看來錯不了。」

艾從紙上抬起視線,歪歪頭說:

「……疤面小姐沒有在移動啊……」

從開始測量疤面的位置以來已經過了八天,其間她都維持一定的速度移動,但從昨天起卻忽然不動了。

先前從未發生過這種事。

「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在移動啦,你們看看這個數字。」

被鉛筆的碳弄髒的手指,在同樣又髒又黑的紙張上敲了敲。

「這是什麼?」

「加上曲面補正後算出的目標縱軸移動距離……疤面大概在往上移動。」

「……往上?」

尤力拿出乾淨的地圖,啪啪幾聲攤開,上面用紅圈標示著疤面的移動記錄。

「……你說的是這個?」

說著指向地圖上的一處。上面寫著用來標示小型聚落位置的點與名稱。

「世界塔」。

「這是怎麼回事?那裡有塔?」

「不,地圖上標示成小村莊,應該只是取了這樣的村名吧。搞不好是村裡有個高塔廢墟當地標?」

「……有夠不清不楚的……」

三人頭上浮現出問號,絞盡腦汁思考,但怎麼也不覺得想得出答案。

「……算了,去了應該就會知道。而且從這距離看來,明天就追得上了。」

「明天……」

與疤面分離已經將近一個月。這段時間似乎十分漫長,卻又好像非常短暫。

自己在這段時間裡有了一些改變。

不知道疤面是不是也有了什麼改變。

「上路吧。」

尤力鬆開手煞車,踩下油門前進。藍色的車子又在荒野上輕快地開回大馬路。

同時艾利斯也從副駕駛座探出頭來朝著上空大喊:

「喂~~蒂伊,已經好了,回來吧~~」

被眾人請去當測量基準點的蒂伊就在上頭,彷彿在量身高似的全身緊繃,挺直腰桿。

「──、──」

她似乎沒有聽見。艾利斯朝她揮手,她才總算注意到,頭上腳下輕飄飄地朝車子落下。

「──!──!」

「咦?你說什麼?」

蒂伊將手放到耳邊。

「──!──!」

「我聽不見!」

距離迅速縮短。

「妳走光了!」

「不准看!」

蒂伊趕忙按住裙襬,同時輕巧地翻身,來個腳跟下壓踢。

「爛人!爛透了!」

接著是她拿手的眼球連打攻擊。

「哈哈哈,這種招式對我已經不管用了!哼哈哈哈哈!」

經艾提醒「不要看不就不會覺得噁心了?」之後,艾利斯已經無敵了。

「哈哈哈哈哈!不噁心不噁心!」

蒂伊低頭看著艾利斯,啪的一聲彈響手指。

「艾。」

「有。」

艾在艾利斯後腦杓上敲了一記。

「好痛!妳幹嘛啦!又不關妳的事!」

「當然關我的事,我們是朋友。」

『就是說啊。』兩個女生相視點頭。

艾利斯揉著腦袋抱怨:

「該死,竟然給我串通一氣,妳們交情也太好了吧。」

「那還用說,我們可是朋友啊。」

『就是說啊。』

「受不了妳們。」艾利斯說著轉頭向前。明智的尤力從一開始就不參與他們的談話。

「那麼蒂伊,妳看到什麼了嗎?」

艾想聽她報告,但她卻立刻板起臉來。

「我不會回答艾的『問題』,因為妳是『敵人』。」

「嗚……」

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十分凝重。

「……妳們交情也太差了吧喂。」

艾󠄊󠄀󠄃󠄎利󠄊󠄀󠄃󠄎斯󠄵󠄀󠄀󠄂丟󠄫󠄱󠄊󠄀出󠄄󠄾󠄦󠄢這󠄛󠄎󠄹󠄼麼󠄈󠄞󠄪󠄩一󠄃󠄰󠄵󠄖句󠄓󠄑󠄾󠄓評󠄥󠄪󠄮󠄜語󠄓󠄇󠄻󠄭。⁠󠄙󠄢󠄗󠄻⁠󠄛󠄼󠄴󠄋⁠󠄞󠄄󠄍󠄏⁠󠄝󠄂󠄕󠄣⁠󠄯󠄼󠄻󠄫⁠󠄱󠄆󠄑󠄙⁠󠄒󠄴󠄂󠄽⁠󠄝󠄗󠄴󠄭⁠󠄧󠄢󠄃󠄘⁠󠄍󠄾󠄙󠄭⁠󠄫󠄫󠄩󠄗⁠󠄂󠄒󠄢󠄃⁠󠄳󠄥󠄨󠄗⁠󠄣󠄹󠄜󠄺⁠󠄏󠄰󠄗󠄹⁠󠄂󠄸󠄇󠄽⁠󠄆󠄫󠄏󠄇⁠󠄦󠄃󠄰󠄮⁠󠄁󠄐󠄣󠄌⁠󠄫󠄾󠄷󠄂⁠󠄱󠄯󠄨󠄳⁠󠄈󠄟󠄯󠄍⁠󠄡󠄞󠄓󠄿⁠󠄏󠄐󠄜󠄛⁠󠄪󠄝󠄦󠄴⁠󠄈󠄝󠄗󠄻⁠󠄀󠄹󠄋󠄓⁠󠄕󠄴󠄛󠄬⁠󠄘󠄘󠄍󠄞⁠󠄗󠄺󠄂󠄷⁠󠄧󠄂󠄬󠄑⁠󠄰󠄗󠄿󠄗⁠󠄞󠄢󠄕󠄻⁠󠄏󠄫󠄯󠄋⁠󠄛󠄸󠄨󠄰

蒂伊.恩吉.史特拉特米特斯。西方魔女。幽靈。

她盼望結束世界,與艾的夢想相斥。前陣子她斬釘截鐵地宣稱:「我跟妳是敵人。」

車內籠罩在尷尬的氣氛中。

「既然是敵人又何必跟來……」

尤力低聲喃喃自語。說來也不奇怪,尤力對這兩個形跡可疑的人物並不欣賞。平常他就一直希望能把他們扔開,也明白說出這種想法,但這個幽靈實在難以捉摸,想趕也無從趕起。

「又沒有人拜託妳留下,妳不會走開啊?」

蒂伊輕快地回答「不要」,並朝瑟莉卡飛去。最近幽靈非常中意這個嬰兒。

尤力看她這樣,用力揉了揉眉頭。艾利斯以充滿同情的動作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叔……那個呆子講不聽,勸你還是早點死了心吧。至少我就已經死心了,不然你這張臉上本來就已經夠深的輪廓又會變得更深……」

「……你這原因二號,還講得一副不關你的事一樣。」

「咦?我也是?」

「你們一路跟來到底有什麼打算?你們有什麼目的?」

「沒有啊,哪有什麼目的?硬要說的話,跟來就是我的目的……咦?大叔,等一下,你把我跟那個白癡幽靈歸在同一類?」

「你還裝傻……!」

「不!這點我可不會妥協!」

「請你們兩位不要再吵了啦。」

艾嘆了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尤力先生,是我允許艾利斯跟蒂伊同行的。」

「……嘖……妳總有一天會吃到苦頭……受不了,竟然允許這麼可疑的傢伙跟來……」

尤力忿忿不平地哼了一聲,也不再多說便繼續專心開車。

「……那麼,蒂伊,妳看到什麼了嗎?」

艾利斯代替艾問了這句話。蒂伊一邊跟瑟莉卡玩著貨真價實的「捉鬼」遊戲一邊說:

「什麼都沒看到。」

「真的?我可不准妳像上次那樣隨口胡扯。確定真的沒看到流沙或是那些『使性子』的傢伙嗎?」

「沒有沒有……啊,不過聽你這麼一說……」

她帶著一臉嫌麻煩的表情回過頭來:

「前面地形好像怪怪的。」

「怪?」

「我不回答艾的問題。」

艾垂頭喪氣地不說話。看到她這樣,蒂伊似乎也覺得心痛,表情變得有些難過。艾利斯一副嫌麻煩的表情代替艾問了:

「怎麼個奇怪法?」

「呃,該怎麼說?就是地面坑坑洞洞……」

坑坑洞洞?每個人頭上都冒出了問號。要說坑坑洞洞,這整片荒野上根本找不到哪裡不是坑坑洞洞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已經差不多看得到了。」

所有人轉向前方。

眼前是一片奇特的風景。

有乾燥的大地、暴露在強風與溫差下逐漸風化的岩石,岩石上長著樹幹與樹葉都很堅硬的樹木。到這裡為止都還很正常。

但地面卻不正常。由岩石與沙子構成的大地上……

有許多呈完美半球面的坑洞。

「……守墓人誕生處……」

艾利斯以有氣無力的聲調這麼說。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不分材質是岩石還是沙子,半球面被挖得極為工整。但又彷彿在挖的時候避開生物,絲毫沒有波及大地上那一丁點的綠意。

接著艾等人看到了守墓人誕生的瞬間。

寂靜無聲。風不再吹動,聲音就此消失,令人產生一種彷彿連心臟都停止跳動的錯覺。所有震動都從空間中消失無蹤,世界寧靜得簡直成了一片真空。

風的味道變了。就像海市蜃樓一般,原先不存在的水的氣息頓時籠罩整片荒野,原本乾澀的風也開始在眾人的額頭上留下黏呼呼的濕氣。

天空更加藍了。天空的蔚藍變得深不見底,化為深海的藍,顯現出一片汪洋的幻影。

忽然間雷光落下。

雷電既像從深藍的底部竄升,又像是由上往下落,打亂了觀看者的距離感,以光速打在沙地上。

駭人的是整個過程寂靜無聲。

白色的雷電沒有燒毀任何東西,只恰好在大地上放了一人份的雷電,發出「嚕嚕嚕嚕」的聲音。雷電有如水銀一般蹲下,隨即開始與下方的沙粒混在一起。閃亮的水銀表面每一瞬間都在降低光量,彷彿用光量換來更多的色彩,將能量轉變為卑賤的物質。

這種物體起初像是一具蠟像。

蠟像看起來硬梆梆的,無論模樣與人類多麼如出一轍,看在艾的眼裡,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物體會動。

怎麼樣都不認為這個物體有生命。

但蠟像絲毫不將自己前一刻還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實放在心上,就這麼站了起來。頭髮與衣服都冒出熱氣,還動了動手腳試試身體各個部位的功能,最後睜開了眼睛。

視線交會。

艾這時才注意到守墓人有著少年的外型。

守墓人露出這輩子第一次的笑容,笑咪咪地對眾人說了聲──

你好。

沒有人回答。

少年也不怎麼放在心上,撿起掉在腳下的鏟子,對眾人一鞠躬後邁出腳步。

少年生來就有衣服、鏟子,以及等著他去埋葬的死人。看在艾的眼裡,只覺得他的模樣格外完美。

守墓人離開了。他走得很慢,腳步卻很穩健。

接著,第一滴雨水落在引擎蓋上。抬起頭來一看,不知不覺間雨雲已經鋪天蓋地而來。

然後是傾盆大雨。

藍色的車子彷彿沉在海底般靜止不動。

「據說守墓人誕生時都會下雨……」尤力在雨聲中這麼喃喃自語。艾心想應該是尤力,也搞不好是艾利斯。她拘泥著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看著這場簡直像幫先前的落雷補戲的雷雨。

雨水落在萬物之上,連這名守墓人的身影與他剛剛誕生的沙地都被徹底淹沒,不留下半點痕跡。

這場雨忽然停了。

「喂,不會吧……」

有人喃喃說出這句話。

天空又藍又青、碧綠又湛藍,空氣清澈得有如真空一般。

接著一切都染成白色。

轟隆巨響化為雷電的型態打在大地上,聽覺補上應有的巨大音量,將幾乎震裂頭蓋骨的爆炸聲送到耳蝸。

但現實卻寂靜得令人不寒而慄。

白色天空化為萬道雷光,灑在荒野上變成水銀。水銀與地面摻雜在一起,發出鳴叫聲。

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接著站了起來。

這群蠟像之中沒有一個瑕疵品,每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衣服,舉起同樣的鏟子,有著同樣的面孔,以同樣的表情微笑。

『你好。』

尤力什麼都不說,只顧踩下油門。

「這、這什麼玩意!」

艾利斯喊了出來。沒有人回答他,因為每個人都在接近恐慌的衝動中僵住。艾僵著身體望向這群往背後飛逝而去的守墓人。

上百張臉孔露出困惑的表情,看著這些離開的活人,接著踏出第一步。

朝著他們走來。

朝著理論上疤面所在的方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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