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穿透樹葉,照在窩在大樹下的少年身上。原本想藉由高大樹木的巨葉躲避烈日的少年,下意識想遠離如烙鐵般將人照的疼痛的陽光,將手腳都往軀幹的方向縮,整個身子縮得更小了。
身後的叢林傳出陣陣踏步聲,刺激了少年敏感的神經,讓他一時不知該繼續縮著還是該躲起來。
「阿志,原來你底家。」
被稱做阿志的少年回頭望向來人,那是個比他稍微高壯一點的少年。皮膚被婆羅洲的太陽曬得鈾黑,雖說壯,其實也只是骨架比阿志稍微再寬一些罷了。在這個地方,他們這些菜鳥兵基本上分不到什麼像樣的伙食,對方已經比初見時瘦了許多,但至少他的眼睛依舊是大而且有光彩的,好像即使身處在現在這般惡劣的環境也無法影響到他的志氣。
「松哥……」阿志見他來,原本僵硬的身體隨即放鬆下來,他往旁邊挪了挪,讓了位置給茂松坐下。「我們不能在這裡講這種話。」
「操他的日本話,我們跑得這麼遠,才不信講個幾句他們抓的到。」但為了膽小擔心受罰的阿志,茂松還是換成講日本話。不能講台灣話要講日本話,改了原先的名字許茂松,變成山本茂松。原本滿懷抱負的參加志願兵,來到離家鄉遙遠的東南亞。但等待他們的只有嚴苛的軍事操練、日本士兵對台籍士兵的欺侮,現在來到戰場,他們一個敵人也沒看到,每天面對的只有操練、做苦力、當日本士兵的沙包以及躲避空襲。許多像他們一樣的台籍士兵早就後悔了當初的決定,參軍報國的熱情也被沉悶的日常磨去了蹤跡。
「你󠄊󠄀被󠄃󠄎打󠄊󠄀啦󠄃󠄎?」看󠄵󠄀著󠄀󠄂身󠄫󠄼旁󠄬󠄌小󠄵󠄜臉󠄢󠄛腫󠄮󠄽了󠄊󠄎一󠄧󠄍塊󠄃󠄳的󠄑󠄡小󠄽󠄦孩󠄮󠄧,許󠄲󠄥茂󠄉󠄃松󠄏󠄹心󠄖󠄴疼󠄬󠄥的󠄁󠄀將󠄜󠄞手󠄹󠄸撫󠄈󠄏上󠄅󠄆阿󠄊󠄮志󠄧󠄂紅󠄚󠄼腫󠄎󠄷的󠄬󠄂臉󠄥󠄚頰󠄦󠄪。沒󠄬󠄋有󠄀󠄳問󠄀󠄵他󠄊󠄬是󠄎󠄭誰󠄥󠄼也󠄦󠄪沒󠄡󠄩有󠄬󠄓問󠄜󠄛他󠄙󠄼為󠄎󠄫什󠄰󠄁麼󠄱󠄅被󠄰󠄉打󠄋󠄛,他󠄅󠄷們󠄎󠄏整󠄾󠄙隻󠄳󠄒軍󠄖󠄶隊󠄦󠄡被󠄄󠄉困󠄾󠄋在󠄶󠄭這󠄬󠄝座󠄥󠄵島󠄍󠄌上󠄗󠄔,艱󠄾󠄻困󠄻󠄈的󠄿󠄫環󠄗󠄎境󠄻󠄃會󠄓󠄤激󠄐󠄵起󠄦󠄰人󠄌󠄸心󠄭󠄃最󠄯󠄛黑󠄘󠄠暗󠄠的󠄄面󠄲向󠄮,配󠄀給󠄿不󠄗足󠄈、食󠄆物󠄚缺󠄂乏󠄻,日󠄕本󠄤長󠄋官󠄳只󠄣要󠄭心󠄮情󠄵不󠄤好󠄥,隨󠄙手󠄿打󠄠新󠄒兵󠄇完󠄍全󠄌不󠄕需󠄮要󠄁理󠄺由󠄜。
「松哥。」阿志將臉靠上許茂松貼著他的手,整個人往許茂松縮了過去。「我想回家了……」
許茂松沒有說話,只是移開他的手,轉而在阿志腫起的臉上烙下一吻,然後將他摟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他們沒有人知道戰爭什麼時候會結束,會以怎麼樣的方式結束,但如今從軍營的情況看來,他們根本不敢做太多猜測。如果日本軍贏了,他們就可以回家,那當然很好,但要是輸了呢?他們要怎麼回去?許茂松想起營區裡的幾個戰俘,這種結果他可是連想也不敢想,更何況告訴阿志。
阿志也體會出許茂松此刻對他無聲的安慰,兩人在新兵訓練營就結識了,而後也幸運的一同被分配到婆羅洲來。許茂松這個比他年長幾歲的哥哥總是對他特別照顧。雖然在這種地方,對方的處境並沒辦法比自己好上多少,但相濡以沫、分享彼此的體溫,倒也是種安慰。無視於婆羅洲炎熱的天氣,兩人隔著被汗水浸溼的軍服,肉體相依。此刻窩在許茂松懷裡的阿志彷彿泡在溫和的溫泉水中,感到有股暖流流進心坎裡。他想告訴婆羅洲的太陽,這才該是陽光給人的感覺,溫暖和煦,撫慰人心。
但這安穩的時刻沒有持續太久,熟悉的馬達聲傳入兩人耳中,敵軍的空襲即將到來。許茂松一把扯起阿志準備往安全的地方跑。但戰場上又有哪裡可以說是安全的。一枚砲彈落下在許茂松與阿志前進的道路上,樹木的燒焦的味道傳來,阿志一個腿軟跌倒在地。
許茂松嘗試拉起阿志未果,最後乾脆拖著阿志躲到一塊大石頭旁。這不算是掩護,砲彈是從天空落下的,真要被打中就是命,誰也救不了他們。這是許茂松早就看透的事。
看著眼前還在不斷發著抖的阿志,許茂松不知哪來的想法,忽然吻住了阿志的唇。
阿智先是感覺到許茂松的臉在他的視線裡放大,然後才感受到粗造的唇皮和濕潤滑膩的觸感碰上他的唇。他下意識想把許茂松推開,但不知是他的力氣不如許茂松,還是他自己其實也不想分開。最後,他任由許茂松在他口中侵城掠地,兩人的體溫藉由唇舌相互傳遞,不比身旁的溫度高,但暖暖的是最舒適的溫度。他們在地上滾成一團,放任耳邊時不時傳來的爆破聲,空氣中瀰漫的灼熱及煙硝味,以及悶住整座婆羅洲島的豔陽。
「都要死了,你在幹麼?」
趁著兩人分開呼吸,阿志問許茂松。
「都要死了,誰管我們幹麼?」
許茂松背著陽光,朝他笑道。逆光的臉,讓阿志看不清他的五官,倒是看見又一架軍機駛過天空。阿志身子縮了一下,思緒又被帶回地獄,但許茂松的吻很快又再度落下,讓他再度抽離這個世界。這樣的死法或許不錯,砲彈炸下來,他們的血肉會一起爆開,血與肉相互融合,誰也分不清那些誰是誰的。
不去管婆羅洲惡劣的環境,烈日帶來的灼燒感,身下泥土地的黏膩。砲彈落下,土地跟著震動,燒焦味傳來,這些都與他無關。他只感受的到許茂松捧著他的臉、兩人舌頭纏繞傳遞過來的溫暖。
在這個婆羅洲島上,許茂松才是他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