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離譜了!」廖君偉的媽媽用力地將仙貝咬成兩半。「之前投票明明就是不同意比較多!怎麼現在又可以通過了!投票都是投假的就是了!」
人家投票投的是「同不同意同性婚姻編入民法」不是投「同性婚姻可不可以合法化啊。」廖君偉在心中翻白眼想著,但表面上還是低著頭安靜地吃桌上的水果。
「我把水果送去給阿公吃。」
說完廖君偉便離開這個不友善的環境,朝走廊深處的那道門走去。
推開門,直接就可以看到床上躺著一名瘦弱的老人,目光呆滯的看著前方,手裡把玩著一塊金屬牌子。
「阿公,吃水果。」
廖君偉將切好的蘋果放在床頭。
老人的目光隨即轉向廖君偉說道:「阿偉啊,你不用傷心啊,你媽媽不是故意說這種話的。」
「我沒有傷心啊。」
廖君偉驚訝的看向老人,意外他會對客廳的動靜有所回應。
「現在這個時代很好,阿公希望你不要浪費,有喜歡的人的話要趕快帶回來給阿公看啊。」
「阿公,我沒有喜歡的人。」
「男的也沒有嗎?」
「……沒有。」廖君偉愣了一下才回答。
「少年仔,要把握光陰啊。」看著廖君偉,阿公笑呵呵的插起一塊蘋果往嘴裡放。
「沒想到在這種地方,居然還吃得到這種水果啊。」
阿公忽然對著蘋果感嘆起來。
「阿公現在在哪裡啊?」
「在帝汶……在打仗啊!」
聽著阿公忽然從二十一世紀跳耀回日治時期他所經歷過的戰爭,廖君偉見怪不怪的繼續聽著。
阿公在和阿嬤離婚沒多久後,就罹患了老年癡呆症,這麼一病居然就病了十二年之久,阿公身體健壯,除了記憶時常亂跳,胡言亂語外,也就是腳不太好,行動不是很方便而已,就這樣活到了九十七歲高齡。
說到阿公和阿嬤離婚這件事當年可是驚動全家一家老小,廖君偉的二舅舅和媽媽都盡全力阻止這樁在他們眼中的荒唐事。當時的阿公已有八十九歲高齡。廖君偉很驚訝這個年紀的長輩居然有離婚的概念。
結果不管週遭人怎麼反對,阿公還是堅持要離婚,而且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居然也讓阿嬤在離婚證書上簽了名。從此兩個老人再沒瓜葛。
「這種好東西應該拿給松哥吃的。」
老人再插起一塊蘋果喃喃道,他似乎還停留在他回憶中的戰場,想著當時在他身邊的人。這種時候廖君偉有時會順著老人的記憶和他聊個一兩句,或是就這樣安安靜靜的聽老人說話。
「啊!不行啊!」老人隨即露出悲傷的神色。「松哥已經死了啊……」
「他是怎麼死的?」松哥這個名字廖君偉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松哥死了這件事阿公也不是第一次說,但對這個問題,阿公似乎有很多種答案,上次他回答:「松哥是被他害死的。」為此還傷心了好一段時間。但這次阿公的回答又和上次不一樣了。
「他是被國民黨殺死的。」
阿公瞪大了眼睛向廖君偉說道,那副模樣像極了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沒想到過沒幾天,廖君偉只能從供桌上的照片看到睜著雙目的阿公了。
「今日是民國108年農曆11月29日,是陳親您頭七的日子,由於對您生前的養育之恩不及回報,如今準備水果、飯菜及牲禮祭拜,祈求您在天之靈保佑家人身體健康、事業順利,請您放心!」
經過例行的祭拜儀式,做法事的師姐開始引領著跪在靈堂之下的晚輩們誦經。阿公是高齡九十七歲的長輩,膝下有兩男一女,子女又各自成家,生了自己的孩子,靈堂可說是子孫滿堂。
其實像廖君偉這樣的外孫本來是不用參加儀式的,但是現在的喪禮其實都很通情達理,他和阿公感情好,因此他說想一起誦經,葬儀社也不反對。雖然廖君偉的確有心送阿公這最後一程,但無奈他的目光一直被前不遠陳樂貽的背影吸引。明明想要這輩子都不再見面了,但奈何他還是自己的表弟,即使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陳樂貽是大舅舅再婚對象帶來的孩子,因為大舅舅的再婚時幾乎也和其他手足翻了臉,之後連過年過節都甚少露面了,即使如此,這種重大場合終歸還是要出現的,只是沒想到他居然讓名義上的孫子也一起來了。
反正喪禮人多嘴雜,兩人即使同處一個空間也不一定會說上話。更何況,搞不好陳樂貽也不想見他。廖君偉一邊想一邊望著陳樂貽的背影,殊不知陳樂貽此時忽然回過頭來,兩人一對上眼,廖君偉馬上把視線撇開。再次抬頭,陳樂貽已經再度將頭轉回去了,廖君偉完全沒看到他眼裡是否藏著什麼情緒,頓時有些失望。
儀式進行到最後,師姐拿了兩個十元硬幣給大舅舅,要他詢問亡靈是否以食用完畢,確認今天是否功德圓滿。
結果得到的是一個笑筊。
「再和阿公說說,你們都很平安,會照顧好自己,請他可以放心。」
看到笑筊師姐這麼說,並示意大舅舅再擲一次。
依舊是笑筊。
「還是換個人吧?阿公最心愛的孫子呢?」
於是廖君偉便被眾人推了出去,但他擲了三次,也都是笑筊。
「你們家阿公還有放心不下什麼人嗎?」
「難道是因為媽沒有來參加喪禮嗎?」廖君偉的媽媽和二舅舅商量著。
「怎麼可能?當時弄成那個樣子。更何況媽也不可能來。」
但他們還是問了一次阿公希不希望阿嬤來參加喪禮,依舊是笑筊。
最後在師姐的指導下,他們一路保證家裡的一家老小工作的一定會努力工作、事業有成,學習的一定會好好用功,將來出人頭地,連家裡的貓阿肥都一定會好好活下去,雖然他似乎有點過重,但他們會幫他減肥,一定讓他變成貓瑞。
全部都是笑筊。
「你們的阿公似乎真的有心願未了。」師姐有些不知所措了。「你們知道是什麼樣的心願嗎?」
眾人面面相覷,此時,廖君偉腦中忽然想起老人時常提起的那個名字。
於是他當眾和師姐要了那兩枚十元硬幣,拜了一下後開口問道:「阿公您是放不下松哥嗎?」
十元硬幣一正一反落在地上。
「松哥是你們阿公的朋友嗎?」彷彿終於看到希望曙光般,師姐問道。
「……應󠄊󠄀󠄃󠄎該󠄊󠄀󠄃󠄎算󠄵󠄀󠄀󠄂是󠄫󠄟󠄂󠄄。」廖󠄽󠄺󠄅󠄧君󠄻󠄨󠄕󠄘偉󠄘󠄘󠄎󠄏皺󠄯󠄝󠄰󠄯眉󠄡󠄤󠄀󠄵。󠄮󠄎󠄓󠄛󠄿󠄞󠄩󠄜󠄮󠄑󠄒󠄈󠄰󠄖󠄝󠄧󠄎󠄭󠄑󠄨󠄓󠄇󠄣󠄥󠄺󠄷󠄿󠄿󠄍󠄑󠄝󠄄󠄂󠄛󠄙󠄈󠄵󠄰󠄋󠄕󠄘󠄽󠄂󠄼󠄅󠄯󠄉󠄇󠄼󠄵󠄻󠄧󠄿󠄣󠄟󠄵󠄐󠄜󠄋󠄴󠄙󠄫󠄻󠄦󠄝󠄉󠄟󠄯󠄮󠄇󠄛󠄌󠄃󠄾󠄺󠄹󠄿󠄟󠄯󠄡󠄧󠄅󠄈󠄂󠄮󠄅󠄑󠄯󠄇󠄉󠄏󠄦󠄸󠄴󠄩󠄗󠄯󠄁󠄶󠄜󠄦󠄣󠄏󠄁󠄁󠄗󠄇󠄽󠄟󠄬󠄑󠄬󠄟󠄖󠄰󠄡󠄾󠄐󠄵󠄸󠄻󠄂󠄫󠄐󠄪󠄏󠄡󠄊󠄔󠄦󠄘󠄽󠄋󠄔󠄃󠄩󠄻󠄕󠄑󠄐󠄨󠄶󠄹󠄈󠄮󠄎󠄣󠄤
「那快說你們會好好照顧松哥,讓阿公放心。」
「這……可能辦不到。」
師姐疑惑地看向廖君偉。
「因為松哥早就死了啊。」
聽完廖君偉的回覆,全場一片靜默。
後來儀式不了了之,舅舅們和師姐商量著需不需要幫阿公做另外一些法事,而廖君偉則是有自己的想法。於是他離開靈堂,找上在外面走廊上玩手機的陳樂貽。
「找我幹嘛?想約炮啊?」看廖君偉來,陳樂貽連頭也沒抬直接發難。
「我沒有要講以前的事。」儘管早知道陳樂貽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廖君偉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我們除了以前的事還有什麼好講的?」陳樂貽繼續滑手機。
「……我有事要找你幫忙。」
「不幫。」
「不是我自己的事,是阿公的事,剛剛你也看到了……」
「還是不幫。」陳樂貽終於放下手機,但他看廖君偉的眼神相當毒辣。「先不說那個老人,和我非親非故,我又不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你拿這個說服我?再來是你,你又是我的誰啊?對我做過什麼事你還記得嗎?還讓我幫你?你當我犯賤是不是啊?」說完陳樂貽轉身便要走。
「以前的事是我對不起你。」看到陳樂貽要走,廖君偉一個箭步跳到他跟前,非常浮誇的對陳樂貽九十度大鞠躬。讓陳樂貽一瞬間也看傻了。「但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我真的希望你可以幫我。完成之後我你也可以要求我做事,什麼都可以!」廖君偉微微停頓一下,小聲說道。「上床也可……」後面的話被陳樂貽一拳打掉了。
「上你媽的床!」陳樂貽咬牙切齒的說,雖然語氣憤怒,聲音倒也沒有很大。「你真當我現在還喜歡你啊!」
「到底要我幹什麼?先講出來聽聽看。」
見陳樂貽已經沒有一開始見面時那樣渾身帶刺,廖君偉也就順著他給的台階下了。他一隻手撫著被打的臉,一邊掏出一塊金屬色的牌子。
牌子上寫著一個名字「山本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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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廖君偉坐在陳樂貽的房間中。房間布置簡潔,右側有一床鋪靠窗,左側靠牆是書桌,桌上擺著一台桌上型電腦,廖君偉此刻就坐在書桌旁,陳樂貽搬來的板凳上。
「在想什麼?」陳樂貽將兩杯冰紅茶放在桌上問道。
「在想這裡和高中的時候一樣,沒什麼變。」
「沒錯啊,就和你那天來滾床單的時候一樣沒變喔。」
廖君偉差點把口中的紅茶噴出來。
「我們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提那件事?」
「憑什麼?」
陳樂貽嘴角勾起一抹笑,彷彿他才是這場遊戲的主導者。更何況的確是事實,廖君偉先得罪對方,現在又有求於人,陳樂貽想講什麼他確實管不著。
「你那天給我的東西我查出來了,那應該是戰爭時期軍人都會帶著的狗牌。」陳樂貽似乎也不想再和他說廢話了,直接切入正題。「所以你懷疑你阿公陰魂不散是和這個狗牌的主人有關?然後因為我念歷史所以想找我幫忙找人?行啊!以前是炮友,現在是工具人了。」
「能找到人嗎?」廖君偉打算從今無視陳樂貽的挖苦,不然他們的正事進度恐怕不樂觀。
「難說。」陳樂貽皺眉。「你給的資訊也太他媽的少了。只跟我說他叫山本茂松,然後是被國民黨殺死的。國民黨在戰後殺了多少人?二二八和白色恐怖都死了很多人,我怎麼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而且這個名字山本茂松是他參軍時改的日本名吧?他戰後一定不是用這個名字,很多人改日本名是姓氏連著名字一起改的,你怎麼確定他戰後也一樣叫茂松?」
廖君偉聽完陳樂貽的話思索了一陣子。
「二二八是什麼時候?」
「1947年。」
「那不是二二八。」廖君偉掐指一算。「我記得阿公說松哥是在他和阿嬤結婚後才過世的。阿嬤之前離婚的時候說她和阿公在一起快六十年。阿公八十九歲和阿嬤離婚,那年是2011年,那他們結婚應該是1950年左右,二二八已經過了。」
「好,那就是白色恐怖。」陳樂貽轉頭面向電腦,打開google瀏覽器。「你最好祈禱他戰後還叫茂松。」
接著廖君偉看陳樂貽在搜尋處打了「轉型正義資料庫」幾個字,在資料檢索欄位中,打了「茂松」兩個字。
接著陳樂貽雙手一攤,對著廖君偉做了一個你請的手勢。
廖君偉一臉疑惑的看著他。
「這個網站是促轉會設立的,裡面的資料包括檔案局和人權館的政治受難者資料,但是只有他們的基本資料和審判資料,如果你想要更多資料就要和檔案局申請了,不過先從這個網站鎖定你要找的茂松應該是比較簡單的。」
陳樂貽一段話,說了一堆什麼促轉會、檔案局、人權館什麼的都是廖君偉沒聽過的名詞,導致後來陳樂貽又不耐煩的和他解釋了一遍。促轉會是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的簡稱目前隸屬行政院底下,負責轉型正義相關事項。檔案局是存放國家檔案的地方,所謂檔案包括政府所有行政文書,所以要找到政治受難者相關資料,像是判決書、自白書、遺書之類的就要去檔案局找。
「我們等等有很大的機會用到檔案局的搜尋系統,不過你先從這裡鎖定人選之後再去那邊比較好。因為檔案局的網站是真的他媽的難用。」
「那你現在是要我幹嘛?」廖君偉疑惑地看向陳樂貽,不知道他為什麼忽然罷手不幹了。
「找你家的茂松啊!」陳樂貽將重心整個往椅背靠去,還將雙手枕到腦後,一副就是不打算幫忙的樣子。「沒看到搜出來一堆茂松嗎?用點邏輯推理出哪個比較可能是你家茂松對你來說不難吧?你不是法律系的嗎?還真把我當工具人啊,這點小事自己來啊!不然我叫你來幹嘛?看我秀啊?」
廖君偉無力反駁,於是將目光投向網頁去,沒想到「茂松」居然是白色恐怖界的菜市場名,搜尋頁面上居然有整整七個茂松。
幸好陳樂貽提供的這個資料庫是真的整理得好,一眼就可以看出政治受難者的姓名、出生年和終審判決。據阿公所說松哥是被國民黨殺死的,所以應該是被判死刑的。於是廖君偉先把不是被判死刑的茂松都刪掉,頓時只剩一位1928年生的林茂松和1920年生的許茂松。廖君偉的阿公是1922年生的,叫松哥,所以年齡應該比阿公大,這麼一來就只剩1920年生的許茂松了。
「你運氣真的很好耶!」陳樂貽接手過廖君偉的工作後這麼說。「其他的茂松有的在檔案局檔案是公開的,另一個被判死刑的茂松,在資料庫還有判決書,就這個許茂松轉型正義資料庫沒有判決書,檔案局資料也沒有公開。我們現在除了多一個他叫許茂松這個名字之外什麼新資訊都沒有。真是棒!要我幫你找一個白色恐怖界的邊緣人!」
「為什麼只有許茂松沒有資料?」廖君偉覺得深深的委屈,他忽然有種阿公的熟人比他人矮了一截的感覺。
「沒辦法的事吧?」陳樂貽難得在廖君偉面前轉換成他的學術模式,分析事情的始末給廖君偉聽。「其實做這種資料庫建設和公開檔案的工作都是很耗資源的。被判死刑的受害者不像有期徒刑的,被放出來後還可以演講或出版回憶錄,那種的資料當然多。有些死者則是剛好他屬於比較大的事件或是他的家屬有出來發聲,那樣的受難者資料也會多。相反的,其他沒有人幫忙發聲,本身不有名,又被判死刑的受難者,資料自然就被埋沒下去了。」
對於陳樂貽的解釋,廖君偉並沒有感到安慰,而是覺得心裡有些沉重。
「所以你要申請檔案嗎?」
「要!」
於是廖君偉開始認真填起了申請資料。資料有一欄是問「申請目的」,其中一欄有個人或關係人資料查詢。廖君偉看到這裡頓了一下。陳樂貽也湊過來看。
「所以說這個許茂松到底是你阿公什麼人啊?」
看著廖君偉不耐煩,陳樂貽似乎很開心,他歪坐在椅子上,一臉愉悅地問道。
「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廖君偉略帶疑惑地說,但究竟是怎樣的交情可以讓一個活到近百歲的老人死後都念念不忘?
「很好的朋友……男朋友?」
廖君偉差點又把紅茶噴出來。
「你不要對長輩有奇怪的妄想!」廖君偉咳了兩聲順順氣,他只聽班上的女同學說過「腐眼看人基」,難道還有「gay眼也看人基」嗎?何況對象還是自己的長輩。
「憑什麼說他是男朋友就是奇怪的妄想啊?你瞧不起同性戀?還是覺得以前沒有同性戀啊?」陳樂貽趴在桌上斜眼看著廖君偉,睫毛在眼睛上覆蓋出一片陰影。「那我以前對你來說又是什麼?也是很好的朋友嗎?」
廖君偉默默喝著紅茶,避而不答。
「如果他們真的可以證明他們是同志情侶的話,我們搞不好就可以用關係人這個選項了。」
「怎麼可能得出證明?」
同婚合法化都是今年的事了,在這之前,再像家人的同志情侶在法律上也都只是陌生人,更何況是生活在日治時期的阿公和許茂松。
最後,廖君偉在申請目的填了學術研究的選項,填好了資料後有兩個選項一個是用自然人憑證網路申請檔案,另一個是用書面申請。兩人都沒有自然人憑證,所以選擇了書面申請,沒想到網頁跑到列印頁後居然卡住跑不出來。
「我早就說過這個網站他媽的難用了。」陳樂貽在一旁冷靜地說道。
廖君偉則是越弄越焦躁,最後他只好把列印資料轉檔成pdf檔,再去列印、掃描,然後寄email給檔案局。接著就收到十五天之內會有回復的回信。
十五天他的阿公都足夠再做一次七了。廖君偉感嘆。
再次收到檔案局的回電,是在一個星期後,檔案局的小姐客氣地請廖君偉補上身分證。但電話另一頭廖君偉卻氣得冒煙。為什麼需要身分證沒有在一開始填資料時就說?如果之後又要等十五天,他阿公的五七都要到了。
另一方面,陳樂貽那邊也傳來噩耗。
「梁勇漢的資料找不到。」通訊軟體彼端傳來陳樂貽疲憊的聲音。「我看了很多訪問政治受難者的書,也問過老師和同學,學長姊了,都沒人聽過梁勇漢這個人。」
梁勇漢的資料是陳樂貽堅持要查的。廖君偉當時還不知道為什麼要查。
「你難道就只相信政府檔案的資料啊?」陳樂貽一臉鄙視的看著他。「你說自白書可以當成審判證據嗎?」
「怎麼可能?」廖君偉可是扎實的念了法律系四年,這麼基本的問題他當然知道。
「但那可是個自白書就可以定人有罪的時代。」陳樂貽道。「而且還是刑求逼共都合法的年代,你說這樣的自白書可信度又有多少?很多甚至不是當事人自己寫,是警察叫他們用抄的。你現在要找的檔案就是在這樣的過程中生產出來的,你說,可信度有多高。」
「那我們還申請這些檔案幹嘛啊?」廖君偉聽完後目瞪口呆,忽然覺得陳樂貽剛剛難不成是在整他。
「檔案裡面又不是全是假的。」陳樂貽鎮定的喝水,口氣很認真,絲毫沒有整人的輕浮感。「裡面的資料又不是只有判決書,被判罪的原因可能是假的,但我們還是可以看到他為什麼被判罪。還有遺書也屬在檔案的範圍裡面,這個總不會是假的了吧?」
不是假的,但是會遲到。
當初申請完檔案後,陳樂貽搬出了一大疊書往廖君偉身上塞。
「你一看就是白色恐怖的麻瓜級人物。反正找人和等檔案都要很久,多去看看書,了解這段歷史。」
於是廖君偉手上就有了這本《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人》。也是看了這本書廖君偉才知道。原來當初政治受難者的遺書並沒有確切送到家屬手中。是有名政治受難者的後代在逛展覽時發現祖父的遺書,才有了這場家屬向政府討回遺書的事件。事件後來結束在檔案局讓家屬取回遺書,還安排了讓馬英九親自將遺書還給受難者家屬的儀式。從同樣殺死自己家人的政黨手中,再取回被同樣一個政黨扣押的遺書,這個場景廖君偉光用想的就覺得詭異。況且之後還有政治受難者家屬跳出來接受蘋果日報專訪,認為政府將取回遺書的過程設計得很複雜,根本沒有要將遺書還給家屬的誠意。
連家屬要討回遺書都如此困難了。和許茂松沒有任何關係的阿公在接到他的死去時又是怎麼想的呢?
「沒有送達的不只有遺書喔,還有屍體,你看那本《紅色客家庄》了嗎?裡面就有一個政治受難者因為沒有收到受難者哥哥的屍體,所以到處找了很多年,才在現在的六張犁發現白色恐怖受難者的亂葬崗。」在廖君偉和陳樂貽聊完遺書事件之後,陳樂貽說道。
「結果,到最後做這些事的都不是政府的人。」在看了這些白色恐怖故事後廖君偉嘆息著說。
「哼,政府、法律、政策,對人民有利的哪次政府是走在人民前面的啊?」陳樂貽不屑的哼了一聲。
「反正政治檔案不能作為唯一史料,最好還有其他證據可以搭配來看才可以更清楚那個許茂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果可以找到願意接受我們口訪的人就更好了。」這就是陳樂貽當初和廖君偉說還要再找其他資料的理由。
然而,尷尬的點就在這裡了,按照他們在轉型正義資料庫看到的資料,許茂松事件的關係人,多半被判了死刑,死無對證。而唯一被判有期徒刑的只有一個叫梁勇漢的人。
但如今卻沒有梁勇漢的相關資料。
「還有辦法是打電話去促轉會、人權館或是互助會問問看有沒有人知道這個人,我等等把電話號碼傳給你。不過也別抱太大希望啦,畢竟這個人如果真的還活著的話,也和你阿公一樣七老八十了。」
廖君偉試了,但同樣是一無所獲,促轉會和人權館的態度比較冷漠,互助會至少還說可以在會裡問問看有沒有認識許茂松或梁勇漢的人。
在阿公的三七法會辦完後一天,廖君偉終於又收到了檔案局的回信。附件有三個pdf檔,其中三個是檔案局核可檔案調閱的公文,而最後一張是繳費單。
上面赫然寫著一串數字3162元。
「他們是搶錢啊!」廖君偉一看到那個價錢馬上打給陳樂貽。
「挖塞!這比買一本絕版書還要貴耶。」陳樂貽似乎也被這「天文數字」驚呆了。
最後,為了取得檔案廖君偉還是只能付了錢,然後再次開始七天的等待。他現在大概摸清楚檔案局的運作模式了,因為規定十五天內必須給回復,但他們卻總像是曖昧期的情侶一樣不願意馬上回對方訊息,總是以七天為一個工作週期。
在收到檔案後,廖君偉直接抱著那一疊厚厚的文件去到陳樂貽家。
他到陳樂貽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幫她開門的是個打扮艷麗的女人,女人臉上畫著濃妝,身上穿著華麗的禮服,完全看不出來是個已經當媽媽的女人。
「舅媽好。」廖君偉禮貌地打了招呼。
「哎呀,君偉,你來找我們家樂樂嗎?」女人露出訝異的眼神。
「嗯,對。」不想解釋太多的廖君偉簡單地回了聲。
「這樣啊……樂樂應該很開心吧?你從高中之後就好久沒來了。」陳樂貽的母親馬上露出和藹的笑容,她的笑容總是讓人很舒服,說話的語調也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感覺,似乎下意識的在討人歡心。廖君偉心想真不愧是在酒店工作多年的小姐。
聽說當初大舅舅就是因為要和酒店小姐結婚才搞得全家人仰馬翻,酒店小姐也就算了,還是個帶著孩子的酒店小姐,孩子的生父甚至不知道是誰。聽說阿嬤還為此烙下狠話,說這婚真要結就要和大舅舅脫離親子關係。但最後婚還是結了,大舅舅一家也就這樣和他們一家疏遠了。直到廖君偉在高中遇到陳樂貽他才第一次見到著個沒有血緣關係的表弟。
「你媽現在還在酒店工作?你爸不會在意喔?」想當初,廖君偉得知他舅媽還在當陪酒小姐的時候,他驚訝的問陳樂貽。
「他還真的不在意。」陳樂貽淡然的回答。「他說反正我媽也已經不接受被人包出場了,只是陪人喝喝酒沒什麼大不了的,錢也是不賺白不賺啊。」
聽完廖君偉都忍不住佩服大舅舅對舅媽堅定的信任。
舅媽歡迎廖君偉進門後便表示她也要去上班了,還熱情的招呼他說冰箱有蛋糕等等可以和陳樂貽分著吃。廖君偉也熟門熟路的直接走向陳樂貽的房間。
「你現在是在做什麼啊?」在先前那張電腦桌前坐定,廖君偉疑惑的問向陳樂貽。先前他自覺自己沒有資格關心陳樂貽的事。但是現在兩人交流越發密切,讓他發現陳樂貽除了幫自己這個忙之外,平常似乎挺閒的。每次聯絡要見面,他也都是隨時什麼時候都可以。兩個人都22歲了,恰巧位於人生的轉折點,有些人去找工作,有些人則是決定繼續申學,和以往相比,每個人的生活都該改變不少。這讓他不禁好奇起陳樂貽現在的生活。
「我延畢一年,準備考研。你呢?」
廖君偉沉默了,他一開始不願意問陳樂貽這個問題,也是怕淪落到現在這個處境。
「反正法律系的,不是考研,也是在準備國考吧?對吧!大律師!喔,還是你是考大檢察官?大法官?」
「……沒有,我現在在家休息。」
「休息?」陳樂貽愣住了,似乎沒料到會從廖君偉口中聽到這個答案。「你媽沒有意見?」
「意見可大了。」廖君偉無奈的笑。
「發生什麼事了?」陳樂貽知道按照廖君偉的性格是不會無緣無故說要休息的。而他的父母可也不會是那種開明到可以接受兒子有「空檔年」的家長。所以廖君偉這個休息背後一定有什麼重大的因素,而居然有什麼因素可以讓廖君偉這個乖寶寶違抗他父母的逼迫,陳樂貽真的好奇了。
然而,廖君偉起了這個話題後,又恢復沉默了。陳樂貽也知道這是廖君偉逃避問題的一種方式,而在這種時候多半也逼問不出他什麼東西。
「算了,反正你那破事也和我沒關係。」
陳樂貽動手打開廖君偉帶來的文件,也算是示意兩人該開始做正事了。對於可以中止這個話題,廖君偉顯然樂意之至。
文件的第一頁橫行用紅字由右而左寫著臺灣警備總司令部案卷。中間則用黑色的筆寫著許茂松等叛亂案。他們開始翻閱這些文件,眼看這埋藏多年的事件真相即將展開在他們眼前。
然而,他們很快就遇到困境了。
「這是……草書嗎?」
「不,我覺得可能是某種藝術字體。」
看著眼前寫的凌亂的手寫字,廖君偉和陳樂貽同時愣住。然後開始他們痛苦的說文解字之旅。
「查匪賣……然後後面這個字是什麼?紅?」
「你說這個字是紅那下面那個字是什麼?我看不出來。」
「是不是產?是不是共產?」
「但他後面接的是省工委會?查匪賣共產省工委會?什麼意思?」
「啊!等等!我看懂了!是查匪黨重整省工委會組織啦!」
一行字沒全看懂,三十分鐘已經過去。
後來陳樂貽覺得兩人這樣太沒效率,乾脆的說先將檔案分類。
「這有一百多張紙,我們這樣看看到你阿公撿骨了也看不完,先把文件分成有用的和沒用的,還有有用的看不懂的和沒用的看得懂的。」
廖君偉想說的也是,畢竟這疊檔案裡面有很多只是政府蓋章的公文,那些不看也行,於是就照著陳樂貽說的開始分類。
一開始陳樂貽也幫著廖君偉分,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件事變成只有廖君偉在做了。陳樂貽在一旁看著他發呆。反正他只是個提供專業知識的打手,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他的責任,他偷懶偷得心安理得。
看著眼前專注的為資料分類的廖君偉,陳樂貽不禁感嘆的說道:「你真的很愛你阿公。」
「阿公對我很好。」廖君偉淡淡的回道。雖然阿公患了十幾年的老人癡呆,但這卻不妨礙廖君偉和他交流。他們就算沒頭沒尾的一搭一唱也可以聊很久,廖君偉甚至覺得這樣的交流挺療育的。在他那個高壓的家庭中,阿公反而成了他的樹洞,是家中他唯一可以託付心事的人。
「那我是對你不夠好嗎?不然你怎麼捨得那樣對我?」
廖君偉的動作頓了一下,繼續維持他一貫的沉默。他不敢回頭看陳樂貽。不想看到他現在究竟是什麼表情?是怨恨?是難過?他無法承擔這些情緒,他不希望陳樂貽感受到這些情緒,但這一切卻都是他造成的。
他有時會想如果當天他沒有和陳樂貽做那件事,如今兩人的關係究竟會是怎麼樣?
陳樂貽喜歡廖君偉,在高中時早就不是秘密了。
陳樂貽的個性大膽外放、敢愛敢恨,所以在他察覺自己喜歡上廖君偉後馬上就向對方表白了。什麼害怕告白後會連朋友都做不成,這種事陳樂貽似乎根本沒想過。
「喜歡就在一起,不喜歡就拉倒,我趕快去找下一個。有什麼敢不敢的?反正在我發現喜歡你的時候,我們早就做不成朋友了。」
當時的陳樂貽是這麼說的,在他的世界裡是非黑白似乎是可以分得清清楚楚的,但對廖君偉來說不是。青少年時期對於戀愛還懵懵懂懂,廖君偉沒有清楚的拒絕陳樂貽,但也沒有和他說喜歡,從此在一起。相反的,兩人開始曖昧的關係。他們會一起上下學、一起念書,有時他還會去陳樂貽家玩,甚至最後就留宿在那裡了。兩人也會在周末相約出去,看電影或是去網咖玩。看起來好像是朋友,但在陳樂貽表明心意的前提下,他們兩個的相處頓時變成一種友情以上的微妙關係。
這段關係讓彼此都感到疑惑。
直到陳樂貽十八歲生日那一天,一群朋友到他家玩樂慶祝。既然是十八歲生日,當然也開了酒,那天陳樂貽和廖君偉兩人都喝了不少。最後其他同學回家了,剩廖君偉留在陳樂貽家。
隔天,兩個男孩赤裸著躺在床上。
頓時,廖君偉慌了。回想起昨晚發生的事,他匆忙的穿上衣物。面對同樣清醒的陳樂貽。他只說了:
「忘記這件事吧,我們以後就和以前一樣。」
事情怎麼可能和以前一樣?廖君偉從那以後就疏遠了陳樂貽。而陳樂貽那天早上的眼神卻在廖君偉腦中揮之不去,那時看向他的陳樂貽赤身裸體坐在床上,滿臉疑惑的看著他,而他就這樣丟下他離開了。直到現在,他面對陳樂貽還是會想到那天,他那雙承載著疑惑、不解與悲傷的黑色眼眸,直盯盯的望著他,彷彿要望向他內心深處,那塊他最無法訴說、他認為不可告人之處。
而現在,那雙眼睛在廖君偉面前緊緊閉上,眼睛的主人毫無防備的趴在桌上。
廖君偉整理完檔案後,就開始和陳樂貽一起看那些他們看得懂的部分,並作成筆記打到電腦上。然後再一起研究看不懂的字,看到一半,陳樂貽又摸魚了起來,現在則是直接睡著了。
看著時間也不早了,廖君偉無奈的嘆口氣,本來想把陳樂貽叫起來讓他去床上睡,想一想又有點捨不得叫醒他。於是他便把陳樂貽抱到床上,幫他蓋好被子就這樣讓他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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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陽光從窗簾的隙縫中照射進房間。陳樂貽從床上坐起來,回想著昨夜的記憶。
接著,他打開燈便看到廖君偉躺在他床邊的地板上,身上蓋著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他的外套。
陳樂貽看著這樣的廖君偉,過了一會兒才起身去洗漱,回來時把廖君偉踢醒,叫他也去把自己弄乾淨。
等兩人都做好清潔、吃過早餐後,又坐到書桌前,看著昨晚他們兩個整理好的資料。
最重要的資料就是判決書了,裡面寫了許茂松所有的「罪狀」。
台灣省保安司令部判決
公訴人 本部軍事檢察官
被 告 許茂松 男 年三十三歲 台北市人 N大學生
……
……
梁勇漢 男 年廿 歲 台北市人 N大學生
指定辯護人 本部公設辯護人陳慶粹
右被告等因叛亂案件經軍事檢察官提起公訴本部判決如左
主文
許茂松意圖以非法之方法顛覆政府而著手實行各處死刑各褫奪公權終身全部財產除各酌留其家屬必需生活費外均沒收
……
事實
XX于卅七年十二月由在逃之匪幹XXX介紹加入朱毛匪幫組織為候補黨員並與匪許茂松在N大成立小組擔任小組長又擴充成立支部擔任書記由XXX領導從事宣傳匪黨主義調查社會動態暨利用「三七五」減租辦法歪曲事實向廣大學生宣傳攻擊政府等工作……
據上論結應依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九十一條前段第二百九十二條懲治叛亂條例第二條第一項第五條第七條第八條第一項第十條第十二條戡亂時期檢肅匪諜條例第九條刑法第五十一條第五款第卅七條第一二項判決如主文
本案經軍事檢察官端木棪蒞庭執行職務。
中 華 民 國 四 十 一 年 元 月 四 日
台灣省保安司令部軍法處
審判官 陳時昌
右正本證明與原本無異。
中 華 民 國 四 十 一 年 元 月 十 八 日
書記官 候文經
按照兩人整理的資料,簡單來說,許茂松在大學時期應學長邀請加入了地下共產組織,但組織具體運作狀況如何不明,但政府認為他們有顛覆政府之事實,而梁勇漢也是同一所大學的學生,是被許茂松拉入組織的。
看著判決書最後列著的一項項法條,廖君偉忽然朝陳樂貽問道:
「你覺得法律是什麼?」
「最低的道德標準?」陳樂貽被這麼一問瞬間也愣住了,反射性回答了一個教科書標準答案。
「我覺得是國家訂的遊戲規則。規則是兩面刃,有時可以傷害人,有時也可以保護人,有時則是可以讓別人用它來傷害人。這些人按照國家定的法律合理被判決有罪。但他們做的事真的算是犯罪嗎?罪有至死嗎?現代人恐怕已經不這麼認為了。」廖君偉神情低落的說道,語氣像是在喃喃自語般。
「的確參加共產黨在當時是犯罪,但現在來看他們也只是和政府在政治立場上不同。現在就算你高喊想和對岸統一也不能說是犯罪了。」雖然他們也還不確定許茂松是不是真的有參加共產黨就是了。
「但人們察覺這些都是十幾年後的事了。那現在受到法律傷害的人又該怎麼辦呢?」
陳樂貽轉頭看廖君偉,對方似乎還沉浸在某種情緒中。讓他對於廖君偉到底在法律系發生了什麼事頓時又產生了疑惑。
兩人除了整理出判決書之外,還找到幾封許茂松留下的遺書。
遺書只有兩封,一封是給許茂松爸媽的,大概就是寫著孩兒不孝,沒辦法奉養老人家之類的話。而另一封寫的內容就有點曖昧了。
給我最美好的回憶:
謝謝你帶給我的一切,祝你往後一路平凡順遂,一切安好。
還有,這不是你的錯。
「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和你阿公有關嗎?」陳樂貽向廖君偉問道。
「……我不確定。」
這封遺書實在寫的太曖昧了。連寫給誰的都沒有寫清楚。更何況他們現在也沒有任何線索可以證實許茂松和阿公有任何關係。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陳樂貽向廖君偉問道。
「就……全部燒給阿公吧。我再向二舅舅和葬儀社商量看看五七的時候可不可以加入這個環節。」廖君偉回答道。他們原本也有猜測阿公是不明白許茂松的死因,才死不瞑目的,所以也只好把他們找到的資料都給阿公看了。
上次三七法會的結果和頭七時一樣,擲筊通通擲道笑筊。於是廖君偉就想用五七法會來試試看,這些資料能不能讓他阿公瞑目。
這部分陳樂貽沒有要幫忙,只有敷衍的朝他說一句加油。
一切也只能等五七法會時才能揭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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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決定後,廖君偉就去和二舅舅和葬儀社提出他的想法,二舅舅雖然覺得有點詭異,但還是說可以試試看,葬儀社見家屬沒有反對,自然也就接受了。
沒想到這會兒廖君偉的媽媽卻有意見了。
「廖君偉!你到底和你舅舅說了什麼?為什麼要在喪禮上燒紙!」
五七儀式前一天,廖君偉的房間被他媽媽破門而入。
「媽那不是紙那叫檔案……」
「我管你那叫什麼!快和你舅舅說要取消!師姐已經說你阿公的事可以用其他方式解決了!你不要再管了,快去準備考試!你到底還要摸魚道什麼時候?」
廖君偉不解自己的媽媽為什麼對自己要燒檔案給阿公有這麼大的反應,猜想他可能又是想藉題發揮自己不去考國考的事。
「我不取消,搞不好這樣可以讓儀式進行順利啊,只是多燒一些東西,有什麼關係?」
廖君偉的媽媽見兒子不聽自己的話,又開始歇斯底里的亂罵,甚至開始丟東西了。廖君偉見狀也駕輕就熟地抓起背包,丟下一句「我去打工了。」就出門了。
他想反正明天就是五七儀式了,他先去好友家過一夜,至於明天會發生什麼事,也只能等明天再說了。
隔天的法會上,由於廖君偉臨時提議要添加的儀式,整個法會的氣氛變得很微妙。
廖君偉躲到他二舅一家旁邊,夾在二舅家和陳樂貽一家人之間,他媽媽在另一邊持續散發憤怒的低氣壓。她直到剛剛都在和二舅和葬儀社的工作人員吵鬧要取消儀式。二舅很為難,他其實不覺得有沒有這個儀式有什麼差。如果成功了那就皆大歡喜,失敗了不過就繼續用葬儀社的方案而已。這時大舅一家也來了。大舅支持廖君偉的陣營,也說可以進行儀式。這時廖君偉的媽媽已經快氣翻了。她看向跟著大舅來的大舅媽和陳樂貽,頓時扭頭賭氣不想管這件事了。
於是現場就呈現師姐在前面朗誦經文,後面的晚輩卻暗中角力的狀況。廖君偉的媽媽坐在靈堂右手邊,時不時瞪向躲在二舅,甚至可以說接近大舅一家的廖君偉。二舅夾在兩家中間冷汗直流,裡外不是人。陳樂貽則是待在靈堂最後面,看著混亂的一切在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在心中偷笑。
終於儀式來到廖君偉提議的環節。
廖君偉按照師姐的只是虔誠的跪在靈堂前,和阿公說明他即將要燒的文件:「阿公,我和……我去找了一些和松哥有關的資料,如果你是因為放部下松哥所以留下來的話,希望你看完這些資料後可以安心。」
之後,廖君偉又詳細的和阿公說了許茂松的罪名和死因,以及這些現在都有人在努力平反,請阿公放心之類的話。
最後,他們在師姐的指引下,到室外去將檔案燒了。師姐再次問了一次亡靈是否以食用完畢,確認今天是否功德圓滿,並把兩個十元硬幣交給廖君偉。
廖君偉接過十元硬幣後深吸口氣,重複了一句師姐的問句,將硬幣捧在掌心一會兒後,向空中拋去。
硬幣摔落在地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
是笑筊。
師姐和廖君偉愣住了。
師姐又叫廖君偉說了一些話,然後再擲一次筊。
還是笑筊。
再又丟出四、五個笑筊後,廖君偉的媽媽終於發難了。
「夠了沒!這場鬧劇可以結束了吧!」
「等等,媽,再讓我問幾個問題。」
廖君偉也不明白為什麼儀式還是失敗了,但他總覺得自己快接近答案了。
「不準!」廖君偉的媽媽尖聲吼道。「你要辦儀式,行!讓你辦了!結果呢?還不是失敗了!快點回來!別再丟人現眼了。」
「那個……沒有關係,其實也不用這麼激動。」二舅舅想伸手攔住妹妹,結果也被一把揮開了。
「你一定是被那個死同性戀帶壞了!」廖君偉的媽媽忽然見怒轉傷心,指向躲在最角落的陳樂貽。「現在不好好念書了,也不考試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高中就一天到晚往他那裡跑!最近也是!就跟你外公一個樣!」
一瞬間廖君偉、陳樂貽還有陳樂貽一家都傻了,怎麼問題忽然指向陳樂貽來?
但陳樂貽也不是省油的燈,剛被捲入颱風尾,馬上衝進颱風眼。直接朝廖媽媽開罵。
「喂!大嬸!妳搞不清楚狀況別亂罵行嗎?這次是妳兒子來倒貼我的。」
你講這什麼讓人誤會的話啊!廖君偉內心崩潰了。
「你亂講!我兒子怎麼可能是同性戀!你這個野女人生的小雜種!我哥就是瞎了眼才把你們帶進我們家!給我離我兒子遠一點!」
聽到廖媽媽罵的話,陳樂貽不怒反笑。
「喔?是喔?妳怎麼知道不可能?妳都知道妳兒子來我家了,不知道他來我家幹嘛嗎?」
「陳樂貽,閉嘴!」
這次換廖君偉朝陳樂貽怒吼。
陳樂貽瞪大雙眼看向廖君偉。
「你是最沒資格叫我閉嘴的人!」陳樂貽一步一步走向廖君偉。「要我閉嘴嗎?行!你自己在這裡解釋清楚那天到底怎麼回事?你接近我又不拒絕我。上了我又疏遠我。你到底喜不喜歡我!」
廖君偉張口無言,只能撇過頭去,不看陳樂貽。
「一個不敢承認自己的爸因為男人和她媽離婚,一個不敢承認自己性向。兩個垃圾!」
看廖君偉的態度,陳樂貽瞪了他和他媽最後一眼,轉身走了。
「樂樂!」廖君偉的媽媽見狀追著陳樂貽跑了。大舅舅向二舅舅點了下頭後,也跟著家人走了。
廖君偉的媽媽繼續在地上哭,哭聲狀似哀號。二舅舅和葬儀社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儀式是要繼續下去還是不是。
廖君偉站在原地只覺得頭暈,一切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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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君偉坐在殯儀館的沙發上,雙眼無神的看向前方,雙手捧著一杯水卻沒有喝上幾口。廖君偉的媽媽已經被二舅媽拉去一旁安撫了,二舅舅則是在和葬儀社商量著之後喪禮的事情。
「君偉,你還好嗎?」二舅舅朝他走過來,坐到他身旁,看來和葬儀社的討論是告一段落了。
廖君偉抓著手上的免洗水杯,水杯被他抓得都變形了,但他還是對二舅舅露出一個笑容點點頭。
「你今天先住我們家吧,你媽媽那邊你二舅媽會陪著。」聽著二舅的安排,廖君偉點點頭。「你也別太難過,你也知道你爸的事過後,你媽就多少有點……嗯……激動。」
廖君偉點點頭,表示知道。自從爸爸拋下她和媽媽和其他女人跑了之後,媽媽的情緒就變得很不穩定。她的注意力也全放在了他這個兒子身上了。
「我剛剛和葬儀社討論完了,原本準備好的儀式會照做,滿七和公祭的日子也不會變。」
聽完二舅舅的話後,廖君偉抬起頭問了一個從剛剛就一直在想的問題。
「二舅,你們早就知道阿公和阿嬤是因為許茂松才離婚的嗎?」
二舅舅聞言愣了一下。
「其實不是完全清楚,但我們依稀還是知道阿爸心中應該是有其他人才和媽離婚的,但就算要離為什麼過了這麼就才離,也很奇怪。」二舅就背靠向沙發,也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至於你媽媽知道多少我就不知道了,畢竟她和媽的感情也不錯,媽可能有和她說過什麼。」
廖君偉聽完點點頭,繼續問道:「那我如果去問阿嬤,她會告訴我實話嗎?」
「應該不會。」二舅回答。「你媽的個性像你阿嬤。」
聞言廖君偉也無奈的笑了。
「君偉啊,你還打算繼續查下去嗎?舅舅是覺得有些事過去了就讓他過去了吧。」
「舅舅我還想繼續查。」廖君偉回望舅舅的雙眼,想起最近看的書籍和檔案。「有些事是不能就這樣過去的。」
廖君偉雖然這麼說,但對於該怎麼繼續查下去卻沒什麼想法。陳樂貽應該是不會再幫他了,他得自己想辦法。
「既然這樣,我還是和你說一聲吧。其實……你今天燒的資料,我在整理爸的遺物的時候,好像也有找到類似的東西。」
「什麼?」
「我其實不確定是不是一樣的,但和你今天拿來的很類似。如果你想看的話今晚回去我給你看看。」
廖君偉回舅舅家後,馬上確認了舅舅拿出的文件,的確就是陳樂貽和他調閱到的檔案。
看著這些檔案廖君偉心中充滿驚訝。他阿公一個人去申請這些檔案嗎?依照他對申請檔案的了解,發現遺書被藏在檔案堆中是2007年的事,當時他阿公已經高達85歲了。他是怎麼得知有這些檔案的存在的?一個85歲的老人家要怎麼和檔案局申請檔案?他又該如何看懂那些他和陳樂貽說文解字半天都沒權看懂的字跡?甚至……時隔50年了,再次接觸到愛人留下的遺物,已經變成一張張冰冷的複印品了,他的阿公也不是許茂松的親屬,沒有取回遺書原件的資格。
如果阿公已經知道許茂松的死因,也看過他留下的遺書了。那阿公現在還想讓他們知道些什麼?
廖君偉想了半天,但光憑現在的線索找不出任何結果。此時,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是白色恐怖受難者互助會的來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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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七點,台北市某處的一間永和豆漿。店裡生意興隆,店外排滿了客人,店裡的大叔大嬸們忙碌的幫客人點餐、送餐、收錢、找錢。只見在接待客人的阿姨朝廚房大喊「饅頭一顆,熱豆漿一碗喔!」後面廚房的阿姨馬上從大桶的斗將撈出一大匙倒入碗中,乳白色的豆漿在碗中聚集,冒著熱呼呼的熱氣,阿姨匆忙地走著,讓豆漿表面跟著左右亂晃,最後豆漿碗被用力放在一個阿伯面前的桌上,阿姨匆匆回去廚房準備為下一組客人送餐。
阿伯看這面前的一碗豆漿、一顆饅頭,抖著手拿起饅頭放入口中,開始吃起數十年如一日的早餐。
此時阿伯突然感受到對面的位置有人坐下,阿伯其實不介意有人和他並桌。畢竟這家豆漿店生意很好,有人想找他並桌也不是第一次。
但沒想到對面的客人居然和他搭話了。
「伯伯您好,請問您是梁勇漢嗎?」
梁勇漢驚訝地抬起頭,這才開始注意對面的客人。對面坐著的是一個長相清秀的青年,此時一臉微笑的看著他。
「我有一些問題可以請教您嗎?」青年很有禮貌的說。
梁勇漢心中充滿疑惑,這是怎麼回事?詐騙嗎?社會新聞頓時跳入老人腦中。可是青年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還來豆漿店賭他?現在的詐騙集團這麼厲害?
「伯伯您記得許茂松嗎?」
許茂松?這個名字有點耳熟。梁勇漢被青年這麼一問,腦袋頓時一卡。但他想了一陣子,被他封塵以久的回憶漸漸甦醒,他的臉色變的慘白,呆愣的看著眼前的青年。
「我不知道你在說誰。」他連忙說。
「您真的不知道嗎?您不是我爺爺的大學學弟嗎?」青年回道。
「廢話!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講什麼。肖ㄟ。」梁勇漢朝青年說完,早餐也不吃了,匆匆地走出早餐店,頭也不回的趕回家。
路上,梁勇漢走的氣喘吁吁,數十年前的回憶一一湧入腦中,那些是他這些年麻木自己,不想去回想的,但因為青年的出現,那些記憶全都回來了。
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梁勇漢癱倒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想就這樣讓腦袋放空,忘記以前那些事。但他無法忘記,應該說他從未忘記,他只是把記憶關起來不去想他,其實那些過往一直壓抑在他心中,他從未有一刻是安心的。
這時梁勇漢家中的門鈴聲響起。
梁勇漢打開門,門口赫然站著豆漿店的那名青年。
梁勇漢急忙把門關上,但青年也一手拉住門不讓他關。一個老人的力氣當然比不過青年。門被青年一把扯開了。
「你到底要做什麼!再這樣我要報警了。」
「我只是想問關於我舅公的一些問題,問完我馬上就走。」門前的廖君偉做出投降的動作。他其實也不想這樣像個跟蹤狂。但他好不容易得到有關梁勇漢的線索。線索也不多,只說了某一個互助會成員曾在那家豆漿店遇到梁勇漢。
於是他只好採用土法煉鋼的做法,去那家豆漿店埋伏。一有看上有年紀差不多的老人,就衝上前去問說「請問您是梁勇漢嗎?」,問到最後居然真的被他找到了,他當然不會讓線索斷掉,梁勇漢回家時,他就這樣一路尾隨跟他回去了。
「況且阿伯,你報警是趕不走我的,我對你沒有攻擊,所以警察不能把我抓走。我可以每天都到你家樓下等你,等到你肯和我說,警察也不能拿我怎麼樣。」
聽到廖君偉光明正大的這麼說,梁勇漢一時也愣住了。
兩人就這樣在門口僵持半均,梁勇漢心想果然該來的還是躲不掉,他嘆了口氣,對廖君偉說道:「你進來吧。」
廖君偉一愣,這比他想像中還要快,他原本以為他還需要和老人拉扯一陣。沒想到老人這麼快就放人了。
進屋後,兩人各自坐在沙發一角,梁勇漢雖然讓人進屋了,但還是一語不發。
「其實我就是想知道我舅公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沒有別的了。」
廖君偉先開了個頭。
「我叫許君偉,許茂松是我爺爺的兄弟,他死後我爺爺一直惦記著他。他只記得他大哥有天突然被警察抓了。後來莫名其妙就死了。連屍體去哪了都不知道。現在我爺爺也快死了,躺在醫院裡,但他說他死前真的很想知道當初他大哥到底犯了什麼錯?是為了什麼死去的。」
廖君偉大氣不喘地說了一段謊,畢竟他要是說出實話,似乎更可疑。反而是這種編出來的謊言似乎更能騙到梁勇漢。
但許茂松聽完他的話,還是沒有說話,臉色甚至比之前更難看了。
廖君偉嘆了口氣,準備丟出手上最後一張牌。
「我是個法律系學生。之前還在律師事務所實習」梁勇漢頓時抬頭看像廖君偉,疑惑對方怎麼開始說起自己的事了。「那時候,我們在處理一個被判死刑的案件。犯人說他是被冤枉的,我們也很認真幫他收集證據,但是他最後還是死了。」
廖君偉在訴說這件事時眼神中有掩飾不住的落寞。
「現在的法律在死刑執行上沒有規定什麼時候該處決犯人,只要法律部長簽署同意,犯人馬上就被抓去槍斃了。當然也不會通知家屬或是律師,倒是會通知媒體就是了。」
「沒想到那時候都2018年了,還可以發生這種事。」廖君偉諷刺的一笑。「現在的法律都有缺陷可以害死人了,更何況是你們那時候,如果你們是被冤枉的話,我完全可以理解……」
「你不會理解的……」梁勇漢痛苦地打斷廖君偉的話。「我沒有被冤枉,是我出賣了大家。」
廖君偉看向梁勇漢,老人的眼神痛苦但彷彿也如釋重負。
「許茂松是我的學長沒有錯。那個時候大家都對國民黨很失望,我自己也是。但其實只要不去管就好了,我那時候的科系也不錯,好好讀完,不去參加政治活動的話,也不會變成今天這樣。」
梁勇漢的思緒飄到很遠很遠以前,那時年輕的他還不知道他所處的時代將成為未來人眼中的黑暗的歷史。
「那時就想著好載自己也是個讀書人,應該要為社會做點事,根本就沒有衡量好當中的風險。年輕就是天真,我看了幾本禁書,聽了一些祕密的演講。就覺得共產黨好,至少是另一個選擇。後來學長多看到我幾次,就問我要不要參加他們的組織。組織活動很有趣,那裡的人說話都很有思考量,討論起來很痛快,在那裡讓人也又歸屬感。」
說著梁勇漢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
「當時根本不知道政府居然還又派什麼職業學生混入學校裡的。反正我就是遇到……一個學妹,她跑來和我說我參加的聚會和看的書都是政府禁止的,被發現會被抓走的,而且刑都盼很重,可能十幾年都出不來的啊。」
「我那時只覺得很混亂,我自己不被抓,而且我也不被抓,我家還有老母親要照顧,我家家境不好,來念大學的錢是老媽媽死命存下來的,還等著我畢業賺了錢能奉養她呢。我要是被抓走了,老媽媽就沒錢也沒人照顧了。」
「然後那個學妹又來告訴我,也有讓我不被抓的方法。說是要我告訴她組織的其他成員……」
梁勇漢說到這裡就沉默了,後面的事廖君偉也多少猜到了。
「沒錯!我就是懦夫!我不敢承擔自己做事的後果,就去舉報了學長他們……然後他們就這樣被我害死了。」
廖君偉沉默了。他無法說這些不是老人的錯,但在那樣的時代裡人們似乎沒什麼選擇的權力。
「因為告密的關係,我被判了幾年就出來了,但是那些人還是監視我,監視我就算了,還要我去監視別人,誘騙有投共嫌疑的人出來。說我做過這種事,有了經驗,再做一次一定不難。」
「我不想再害人了,但那些警察叫我做,我又沒辦法不做,不然他們就要再找理由把我抓進去了……我明明就不想再害人了啊。」
「我是懦夫,但那些被我害死的人不是啊。小兄弟,你舅公,許茂松,學長,他們都不是懦夫,他們都是很好的人,就只是想要國家好。」
「但是現在的人討厭共產黨,也有人說他們那些參加共產黨的人活該被抓。怎麼會活該?活該的是我這種人啊,苟且偷生到現在。我的妻子和兒子很早以前就因為車禍過世了,我就想這一定是老天給我的報應,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讓我一個人背負罪惡感,孤獨老死。」
「小兄弟,學長不是壞人啊,他加入共產黨不代表他是壞人,他真的是很好的人。對身邊的人也好,對我也好,是我的錯,我把他害死了,我和你道歉,我和你道歉啊……」
老人講到激動處,轉身想和廖君偉鞠躬磕頭。嚇得廖君偉連忙去扶他。
這下廖君偉清楚了。檔案中寫的部分為真,許茂松真的在學期間參加共產黨。只是檔案裡面沒有寫的事他是被他的學弟告密,才被抓走、判死刑的。
所以他阿公是恨梁勇漢嗎?想為許茂松報仇?廖君偉覺得應該也不是。
「小兄弟,你要好好珍惜這個時代啊。」眼前背負著歷史的重量的老人語重心長地和廖君偉說道。「至少你們還有很多選擇,不會落入我們這種選錯一步就該死的處境。」
還有很多選擇是嗎?廖君偉聽著老人的話發楞。是啊,和那個時代比,他們真的自由太多了。政治上怎麼選都不會有人因此把你抓走,甚至可以像他現在一樣去一窺歷史的秘辛。就連喜歡誰,那個人是什麼性別,似乎也不是個那麼困難的問題了……
「伯伯謝謝你。」廖君偉回握住老人的手,真誠的向他道謝。「謝謝你願意告訴我這些。」
「你不怪我嗎?」
「這個……我似乎不知道該用什麼立場怪你。」廖君偉有些尷尬地回答,他畢竟不是許茂松真正的後代啊。
「我想在問您一個問題,伯伯你知道陳志這個人嗎?」
「陳志?」老人思考了很久,回道。「……好像沒有印象耶。」
「那個……其實我不是許茂松的後代,我是陳志的孫子。」廖君偉不好意思的說,老人回以訝異的目光。「但我剛剛說的不全是假的,我阿公和許茂松好像是很好的朋友,他們是在戰爭時期軍中認識的。現在真的生病了,而且很好奇當年他的好朋友發生了什麼事。」考量到老人的接受度,廖君偉沒有說出許茂松和陳志可能還喜歡彼此的事。
「陳志?」梁勇漢皺起眉,努力從回憶中抓出一些碎片。「我真的沒印象……」
「我阿公戰後好像是在N大旁邊經營雜貨店的。」
廖君偉仔細回憶以前聽過關於他阿公的事,企圖和梁勇漢的記憶有點連結。
「這麼一說,學長的確常去學校旁邊的一家雜貨店。我也有和他去過幾次,每次跟他去,他都會請我,他好像和店員挺熟的。」
「那搞不好就是我阿公!」
廖君偉繼續思考,希望可以丟出更多有用的線索,然後他忽然想到他阿嬤好像也是在那家雜貨店遇上阿公的,而且似乎也念N大。
「我阿嬤好像也是N大的學生,不知道伯伯認識不認識,她叫作莊美麗。」
「莊美麗!」
老人聽完他的話,嚇的吼出這個名字。
「她就是慫恿我去告密的那個學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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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嬤莊美麗住在離二舅舅家車程大概二十分鐘的一個高級住宅區,這裡原本是阿公和阿嬤兩人的住所,後來兩人離婚,阿公搬到了二舅舅家。其實阿嬤年紀這麼大了也不適合獨居,但二舅舅家有阿公了。大舅舅當初就是被以阿嬤為首,廖君偉媽媽為輔的婦女組合趕出家門的,而廖君偉的媽媽精神狀況又不太好,綜合考量之下,只好讓二舅舅繼續照顧老年癡呆的阿公,阿嬤和請來的外傭一起住在這個住宅區。
廖君偉此時坐在他阿嬤對面,兩人各自喝著彼此杯中的茶,場面有點尷尬。
這樣面對面坐著,廖君偉才仔細看了他的阿嬤。他和阿公感情比較好,而阿嬤個性嚴肅,此時也是為皺著眉頭,絲毫沒有看見孫子來訪的喜悅。
他媽媽真的長的和阿嬤挺像的。端詳著阿嬤的五官,廖君偉忍不住想。
「你來有什麼事?」沉默久了後,莊美麗先開口朝他問道,語氣讓廖君偉想到他媽媽問他成績時的模樣,讓他頓時也緊張了一下。
「就……想問問看阿嬤,妳真的不打算去看看阿公嗎?」
「不去!」莊美麗沉聲回答。「那死鬼,他都不要我了我去幹嘛?」
聞言,廖君偉和莊美麗間又沉默了。
想到他一路收集來的資訊,廖君偉這時對眼前的老婆婆氣憤的態度感覺有些複雜。想來這麼尷尬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決定直入主題了。
「阿嬤,妳還記得許茂松嗎?」
莊美麗聞言,拿著茶杯的手一陣劇烈顫抖,瞪大了眼看向對面的孫子。
「誰和你說這個人的?」
「阿公,我也去查了一些資料,關於當時的事現在可以查到了。還有……梁勇漢伯伯也和我說了。」
莊美麗在聽到梁勇漢的名字時更驚訝了,一臉不敢置信地看著廖君偉。
「阿公生前一直惦記著松哥,就連死後也是。阿嬤,妳應該有聽說喪禮的狀況吧?」
「我沒聽說!」莊美麗手撫著頭,別過臉。
「阿公的靈魂不肯走阿……阿嬤!就是因為許茂松!」廖君偉也喊了回去,雖然是面隊長輩,但他不打算退讓。「阿嬤……妳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就……這麼恨我嗎?」看著眼前的孫子,莊美麗頹然的坐在椅子上。
現在的廖君偉已經二十多歲了,不再是她印象中可可愛愛的小孩。他的眼沒甚至有些陳志的影子在。
她對陳志是一見鍾情,就在她上大學的時候。
其實陳志和她是門不搭戶不對的。她的父親是國民黨的軍官,她隨父親撤退來台後,就進入N大就讀。她一個千金小姐,聰明又漂亮,社會地位又高,卻偏偏看上一個在雜貨店工作的台籍小夥子,那個小夥子甚至連國語都說不太好。
但年輕人的愛就是這樣天真且瘋狂。愛上了就是愛上了,她每天光顧雜貨店,陳志眉清目秀,為人紳士溫柔。她私下邀約過他出去幾次,雖然他的國語說得很笨拙,但在當時的莊美麗眼中也是笨拙的可愛。
他們兩個在一起不是沒有家庭的阻礙。但莊美麗堅持她就是非陳志不嫁。最後她頻藉著家人的寵愛,和陳志定了婚,畢業後就準備要嫁人了。身邊的朋友有不看好她這段關係的,也有崇拜她的,羨慕她既是自由戀愛,又為愛和家庭對抗。她對她的愛情也有點驕傲,認為這就是小說中描述的那般是命中注定的愛。
直到她後來有一天晚上,她剛和朋友聚完會,想說陳志的雜貨店也快打烊了,她想去給他一個驚喜。
她到雜貨店時,鐵門已經拉下一半,她本來想直接鑽入店裡,但她接近店門時卻聽見其中傳來一聲巨響。
陳志和許茂松回台後各自回了自己的老家。陳志原先家裡是種田的,但三七五減租後,地主決定把田收回去自耕,於是他們家頓時失去了工作。此時應台北的親戚邀約,對方開了一間小雜貨店,需要一個店員,於是陳志便上了台北,開始在雜貨店工作。
他和許茂松就這樣在N大重逢了。
但不同於陳志的喜悅,在念大學的許茂松似乎刻意的在疏遠陳志。他還是會光顧陳志的雜貨店,有時也會帶朋友來。但一直拒絕陳志對他提出的私人邀約。兩人的相處從此也就止於雜貨店上的交易,和櫃檯前簡單的閒聊而已。
莊美麗來給陳志驚喜的那天,恰巧是許茂松光顧的日子。
原本許茂松見陳志已經準備打烊了,就揮揮手說他不買東西了,但陳志把他硬拉了進來。
「我準備要結婚了。」一邊幫許茂松結帳陳志一邊說道。
「我知道。」許茂松低垂著眼回道。「恭喜。」
陳志一臉糾結的看向許茂松的眼眸,他的手伸向許茂松交錢給他的那隻手,兩人的手碰在一起,陳志刻意很緩慢的將錢取回,如同輕撫過許茂松的手。
見陳志的動作,許茂松沒有將手抽回,就這樣讓陳志緩慢的摸走他的錢。
陳志緩緩地找零,期間兩人相視無語。
等陳志終於算好零錢了,便向許茂松伸出手。
許茂松伸手準備接過錢,但陳志卻直接把零錢往他手上一蓋,拉起他的手就將他往櫃台拉,眼看兩人嘴唇即將碰上,許茂松一把推開陳志。兩人因反作用力各自往後倒,陳志撞上櫃台後的牆壁,許茂松則撞到貨架上,貨架一晃,不少商品掉了下來。
「你在做什麼!」許茂松壓低聲音朝陳志喊。「被人看到怎麼辦?」
被推倒的陳志重新站立,他雙手撐著櫃檯,呆愣地看向許茂松。
「你以前在婆羅州可是什麼都不怕的。」
看著眼前落寞的陳志,許茂松嘆口氣,走向櫃台取回商品。
「這裡不是婆羅州了,現在要顧慮的事太多了。」
說完,許茂松便打算朝門外走。
「松哥!」陳志帶著哭腔的嗓音從許茂松身後傳來。「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說一句不要,我婚就不結了!」
陳志說這句話的聲音還帶著顫抖,彷彿是他鼓起全部的勇氣才說出的一句話。
許茂松緩緩回頭,看向陳志。
「阿志,我還是和之前一樣。我希望你可以過的平凡順遂,而且幸福。祝福你和你的妻子以後一切安好。」
許茂松說完這句之後深深地看了陳志一眼,轉身鑽過鐵捲門,離去了。
雜貨店外,坐在雜貨店門口的莊美麗就這樣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
「原本我是不可置信,兩個男人相愛?怎麼可能太奇怪了。再後來想明白後是氣,氣他愛的人居然不是我,他居然騙我。最後的感覺……是怕。」說到這裡阿嬤莊美麗低下頭。「我怕我失敗了,那個時候婚也定了,大家都知道我要結婚,我還為了他和家裡吵架,我不敢置信,我不敢置信他居然不是對的人。」
年輕的千金小姐莊美麗沒有失敗過,她的人生一路順遂,所以當他面臨人生最巨大的失敗來臨時,她慌了。
她做了那個決定。
「我那時太傻了。以為自己沒有選擇」莊美麗搖頭道,她當時只一心想著不能毀婚,這個婚要是不結了別人會怎麼看她,卻忘記了最重要的事。「我最後還是失敗了,我背負了那麼久的祕密被揭穿,還落到這個年紀被休掉,現在連孫子都跑來質問我。」
「阿嬤,你後悔嗎?」
莊美麗點頭。「怎麼可能不後悔。我和不愛自己的人過了一輩子,營造一個幸福家庭的假象。結果呢?我太好強了,搞得現在整個家都散掉了。」
看著眼前近乎崩潰的老婆婆,廖君偉也不好說什麼了。
「妳還是去看一下阿公吧。至少道個歉也好。」
之後,廖君偉便離開了阿嬤家。他告訴了阿嬤滿七的時間,心想這次阿嬤應該是會出現了。她是個好面子的人,這件事都被孫子知道了,再不出現她心裡一定過不去。
廖君偉看了一眼時間,他還想再去一個地方,而且是現在馬上就想要去。他心中從來沒有為了一件事出現這麼強的驅力。
午後,廖君偉站在陳樂貽家門前,用力按響了電鈴。
「家裡沒人。」對講機後傳來陳樂貽平板的聲音。
「我會一直按電鈴按到有人開門喔。」
「你敢!」陳樂貽憤怒的一把拉開門,咬牙切齒道。「我媽還在睡覺耶!」
「有什麼話你給我站在這裡說清楚!」
「你不讓我進去坐?」
「不讓!」
「好呀。那我就在這裡講。」廖君偉聳聳肩,態度是前所未有的瀟灑。「你之前不是問我到底喜不喜歡你嗎?我現在就回答你。」
廖君偉認真的注視陳樂貽的眼眸。
「陳樂貽,我喜歡你。」
不顧整個人呆愣住的陳樂貽,廖君偉繼續說。
「可能從高中你和我告白之後就喜歡上了吧。我第一次看到人可以像你一樣那麼瀟灑,而且直率。說喜歡說的一點猶豫都沒有,你也不會避諱自己的性向,不像我一樣躲躲藏藏,我一定就是被你身上的這些特質吸引住了。」
「對不起,這些年讓你難過這麼久,其實你就算已經不喜歡我了,我也可以接受,但我不想要人生留下什麼後悔了。」
「陳樂貽,你現在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陳樂貽聽完這整段話,整個人動作停了大概五秒。
「……你有什麼話還是進來說吧。」
就這樣廖君偉成功使出不要臉技能,獲得再度進入陳樂貽房間的權力。
廖君偉也把這幾天拜訪梁勇漢還有阿嬤莊美麗的事和陳樂貽說了。
「你家好亂啊。」陳樂貽聽完後這麼說道。「所以呢?你為什麼聽完這些事之後就衝過來和我告白?我本來還以為你撞到頭了。」
「或許是想好好珍惜現在吧。」廖君偉笑著回說。「至少現在我喜歡一個人不用和整個國家對抗了。」
他只要搞定他媽就好了。
「本來就是你想太多。」陳樂貽不屑的哼了聲。
「所以呢?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這個嘛……我得考慮一下。誰知道你這次是真改還是假改啊,總得給我一陣觀察期吧?」
「行!」廖君偉笑道。「那你在觀察期間,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電影?」
「你不是想到追人,就只想到能看電影吧?」
陳樂貽笑著回答,但廖君偉看的出來他此時的笑容已經不是之前對待他的冷笑,而是像小孩惡作劇得逞般,有點竊喜的笑容。
看來這個觀察期應該也不會太久。
陽光射穿窗戶,照在兩名對笑的青年身上,室內充滿著暖洋洋的氣息。
之後的滿七儀式莊美麗阿嬤終於出席了,並且誠摯的和阿公以及許茂松道了歉。
廖君偉也表示會代替阿公繼續記住許茂松還有他的故事。
生前沒有獲得的道歉,生前來不及傳遞的過往終於在此時一一補齊。
兩個十元硬幣被交到廖君偉手上。
它們終於一正一反的落在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