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走吧。」穆雨瞳開口。
「什麼?」
「他的目標是我。」
「妳⋯不報仇了?」
「死到臨頭,報不報仇有意義嗎?」穆雨瞳拿出匕首翻轉看了看,沉思了幾秒說道,「如果我死了,記得醫好魏廷⋯甚至更多、更多的人⋯」
「瞳⋯」
「你活著,除了殺人,至少還能救人,但我活著,除了殺人⋯還是殺人。」
邱震炎看著她堅定不移的雙眼,心突然絞痛不已。
砰!車子整個凹陷下去,倏地火花四起。
穆雨瞳大力地推了邱震炎一把,奮力往另一頭跑,奔跑的時候,她倏地瞥見橋的另一端有一抹熟悉的人影倚靠在車邊,那不是⋯
目標出現,男子紅點瞄準鏡準星位置的放大,在奔跑的人影身上游移。
隨著迸噴出強烈的氣體與顆粒,砰!一顆猛烈的子彈從槍口發射而出。
嘩啦啦,水花濺起,冰冷的水溫再次擁抱她,當年的記憶湧現,同樣的天空⋯同樣的景色⋯同樣的河流⋯
那是她最痛的一刻。
她以穆雨瞳的身份死了嗎?
身上濕漉漉的血腥味撲鼻,但她怎麼不痛⋯
她從回憶裡反應過來,身上傳來溫暖的體溫,她被人緊緊抱在懷裡,隨著水流湍急而流動。
邱震炎⋯
刺鼻的血腥味是他的⋯他為她擋子彈?
「這次⋯我陪妳一起墜入這片河流。」
「你這是做什麼?」穆雨瞳望入他深情的眼眸。
「我不願⋯看妳從我身邊死去第二次。」
「⋯」她按住他肚子上的傷口,呆愣地看著他,「別說話了⋯別說了⋯」
隨著水流不停沖刷,她與他流到了下游的岸上,她拍打著身上男人的臉頰,「邱震炎⋯邱震炎。」
男人有氣無力地伸出手,勾起她的髮絲,「如果沒有⋯當年⋯那件事⋯妳現在⋯會是多善良⋯多幸福的女人⋯」
穆雨瞳任由他觸摸著她的髮絲,她怔怔地與男人四目交接。
直到邱震炎手眼睛闔上,千百種情緒從她腦中閃過,她沒有哭泣;沒有難過;沒有欣喜;沒有解脫;沒有報仇雪恨的滋味⋯
只剩空虛,心像是被掏空了。
她望著夕陽下翱翔的鳥兒,下輩子,讓她變成小鳥吧。
就算不能如想像中的無憂無慮,至少也不會那麼多人生中的無可奈何。
那潺潺流逝的河流,一去不復返⋯
= = =
「這個月,財會帳上的預備金少了好幾位數,請問動用去哪了?」范毅軍深沉嚴峻的目光盯著眼前的男人。
「郊區建案工程突然有異動,必須挪點錢應急。」范毅軍從來都不會過問他帳務上的事情,黃強感覺到一絲不對勁。
「哦?請問他就是所謂的工程異動嗎?」
門外突然被保鑣拖進一名身上多處挫傷,臉色蒼白的男子。
黃強訝異地看著男子,知道怎麼樣都瞞不了神通廣大的范毅軍,他壓抑著情緒說道,「沒錯,這是我請來的殺手,穆小姐會影響您的大業。」
他們謀劃已久的大業,怎能讓一個女人毀掉?
「誰說她會影響我了!我不是叫你別動她嗎?」范毅軍抓起櫥櫃上價值千萬的古董花瓶往黃強身上砸,漆黑的眸盼閃爍著一團火苗。
門邊的保鑣皆膽戰心驚地退了一步。
飛濺的玻璃碎片劃破黃強的襯衫,一滴鮮血從他臉上滴落。
「您從來沒有對別人那麼仁慈過。」黃強任由鮮血滴落至地板,手臂依舊緊貼在側身鞠躬著。
「黃強,從小到大,你跟著我闖蕩,換作是別人,早已葬身在大海裡,你覺得⋯我對你不仁慈嗎?」
「⋯」黃強低著頭不語。
「把他手腳剁掉,丟進港灣。」
無動於衷的黃強終於抽動了身子,直到門邊的男子被拖走,他才鬆了一口氣⋯老大究竟是不會那麼殘忍對他的吧⋯
「滾出去。」范毅軍低沉地說。
黃強依舊站定著身子。
「我叫你滾出去!」他咆哮,額角的青筋突顯,隨手拿起辦公桌上的馬克杯往黃強頭上丟。
哐啷,黃強額頭染紅一片,頭部的撕裂傷不堪入目,但他依舊站定不動。
「把他拖出去!」范毅軍朝門外大吼。
幾名保鑣畏怯地走進門,小心翼翼地抓著黃強的手臂,小聲的懇求,「大哥,走吧⋯」
黃強僵直地緩慢移動腳步跟著保鑣走出辦公室,頭依然低著。
范毅軍深吸了一口氣調整情緒,撥了通電話,「人找到了嗎?」
「沒有⋯還有調查出來了,車主是邱震炎先生的。」
范毅軍掛上電話,跟他所猜想的一樣,隨著穆雨瞳墜入河流的就是邱震炎⋯
那名殺手說他有打中人⋯那到底是打中了邱震炎⋯還是穆雨瞳?
想到這他的心就莫名抽痛了起來,他再也見不到她了嗎⋯
穆雨瞳隨地找個鐵絲俐落地撬開手銬,身上沒帶什麼錢的她只能在A城住了兩天,她無法將高大的邱震炎隨意搬動,就將他安置在離下游不遠處的草叢中輕靠在樹幹上。
她之後想為他立一個墓碑,「邱震炎」想必也不是他的真名吧⋯就算他家人真的看到了,也認不出他的⋯
這個城市人來人往的街道悠悠蕩蕩,看著匆匆離去的過客,有溫度的,只剩她手中的熱拿鐵。
她戴著鴨舌帽穿越在熟悉的街道上,望著早已夷為平地的老家⋯當年發生慘絕人寰的血案之後,這塊地就剷平變成停車場。
旁邊的住戶、街道、商家,卻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所謂,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顏⋯妳是顏芯嗎?」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人吃驚地向她走來。
穆雨瞳冷冷地掃了女人一眼,「妳認錯人了。」
「不可能!我是妳國中最好的玩伴小琪啊,我以為妳⋯」
「我不是妳口中的人,抱歉。」她冷傲地睨了她一眼,轉身離開。
孕婦撫摸著肚子站在原地疑惑地看著穆雨瞳離去的背影,以前的顏芯是活潑親人的⋯跟眼前這冷漠的女人相差甚遠,她可能真的認錯人了⋯顏芯或許真的死了⋯
男人陰冽地坐在陰暗的貨車內,雙手、雙腳被銬鍊捆綁住,身旁坐著兩名男子身穿防彈衣,各持著一把突擊步槍。
隨著貨車晃動,兩名槍手湧起了睡意,半睡半醒地靠在邊上,卻依然緊握著槍械。
他邪魅一笑,用強而有力的腳揮動鎖鏈,鎖鏈立即圈套住一名槍手的腳,他奮力一扯。
砰!槍手頭部撞地被拖到他身前,另一名槍手驚醒後驚慌地舉起步槍往男人身上射擊。
突突!男人敏捷地抬起銬鍊,子彈打斷他手上的鏈條,他提起倒地搶手的步槍,飛快地掃射車內,突突突。
靠在車邊的槍手陣亡,倒地的槍手拿出刺刀往他臉上劃,男人雙手夾住刀片,奮力地轉向槍手的頭部一刺。
「啊!」槍手痛苦地向後踉蹌好幾步,他用力地拔開刺在右眼球上的刀片,最後還是一命嗚呼。
男人用著自由的手臂拉住一名槍手屍體,在槍手褲襠上找到鎖鏈的鑰匙,喀喀。
男人重新獲得自由。
駕駛人察覺到異狀,將貨車行駛於道路邊,他提著槍械走到車子後方打開車門。
裡面除了兩個陣亡的同伴以外,空無一人⋯
「嘶⋯」槍手的頸部突然被套起頸鍊,他轉身開槍,突突,手上的步槍被高舉著往天空發射,劃破天際。
槍手被男人掐住脖子,高高舉起,槍手痛苦地掙扎,步槍不慎掉落地面,他使力地勾起腳往男人身上踢,卻被阻擋。
逼逼逼,槍手脖子上的頸鍊被男人按下幾個按鍵,男人一腳踢開他,槍手抱肚趴在草地上,怎麼扯也扯不下脖子上的頸鍊。
男人撿起地上的步槍往車上走,轟,車子行駛離開。
「三,二⋯」他看了一眼後照鏡趴在地上掙扎的槍手,「一。」
砰!鏡中槍手的頭顱炸裂開來,飛彈至離身體不遠處的馬路上。
那是他特製的微型炸藥頸鍊,按下開關一分鐘內可以產生小型的爆炸效果,他第一次拿來實驗。
非常滿意。
開不到多久的車程,吱⋯車子刺耳的聲音響起,他緊急踩下煞車。
「雨瞳?」他眼尖看到坐在河堤外,階梯女人的側臉。
穆雨瞳抬眼張望,又是誰認出她了?
她看著貨車上按下車窗的男人,疑惑地問,「你怎麼在這裡?」
男人四處張望確認沒人之後,開口說道,「先上車。」
穆雨瞳蹙眉,一上車就聞到濃濃的血腥味,「任務?」
「不是。」他感覺到穆雨瞳的眼神還是直直地落在他身上,又說,「我犯了禁忌,現在正被追殺。」他心平氣和地敘述。
「什麼?」穆雨瞳一怔,訝異地看著男人的側臉,「你犯了什麼禁忌?」
「溜進十一樓,駭入近幾年的任務資料。」
穆雨瞳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紀夜律你瘋了嗎?這肯定會被碎屍萬段啊!」
「幸好還有妳擔心我。」男人這幾日難得揚起一抹真心的微笑。
「別給我開玩笑!你到底在做什麼!」
紀夜律冷冷地看著前方的紅綠燈,開口說道,「我懷疑我家人當年的死,就是頭上集團所為,我想報仇。」
穆雨瞳呆愣地坐回副駕駛座,想起那天他對她說過的話⋯
「如果妳哪天發現⋯當初讓妳失去一切的仇人,原來是現在給了妳一切的恩人,那妳會怎麼做?」
她記得她回他⋯「如果準備好了,就放膽去做吧⋯」
穆雨瞳靠回座椅上,望著河岸上的夕陽,「有沒有菸?」
「沒有。」紀夜律苦笑了一下,「是不是後悔跟我結拜了?」
「我不做會後悔的事。」黃昏的微風,很舒服,輕輕地吹拂在她的臉上,「那你現在能去哪裡?」
「我知道我的力量是無法跟整個集團匹敵的,我會找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地方躲藏起來,變得更強大,然後回來報仇。」
他將貨車停在車站不遠處,看著穆雨瞳,「走吧,這輛車想必也被追蹤了,他們很快會找上來,很高興臨走前還能跟妳好好道別。」
穆雨瞳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這些日子⋯身邊的人都在一個個離她而去,雖然生離死別是人生中常有的事情,但她⋯
「對了⋯可不可以借我點錢搭車,還有借妳頭上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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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夜律看似俏皮地假笑了一下,打破了這離情依依的氛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