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讓我省略追逐的過程吧。
要說為什麼的話,就只是因為那是場無聊的追逐:既沒有緊張刺激的動作場面,身為這場追逐中唯一的女性,我特殊的身體構造也沒法給出多香豔的場景。
真的,我要是跌倒的話,那模樣也不可能再多引人遐想,能看到的,也只會是個平衡感奇差的小孩跑得歪歪斜斜,最終摔得四腳朝天的悲慘畫面。
更何況我根本沒有跌倒,所以不管我踩空兩級樓梯後摔跤的樣子到底好不好笑,那都是些不重要的事情。
整場追逐在不到五分鐘的時間內便結束了。儘管披著塊破布,那高大的身形及沈重的腳步還是讓它在這黃銅之都內無所遁形,但凡它走上一步,那處便會傳來低沈的金屬悶響。
要是這樣還能追丟的話,那我肯定是在失憶時把常識與邏輯都給忘了。
總而言之,我們在離黃銅人偶的存放區域不遠的另一處廠房停下。那裡的燈光並沒有被點亮,我只能藉窗外流進的月光勉強看清它的大概的樣貌,但即使如此,我還是能輕易地確定它的身分。
它和廠房裡的人偶們別無二致,唯一的不同也只有從那塊破布的縫隙處徐徐冒出的奶白色煙霧。它黃銅製的身軀隨著體內運轉的機器微微顫動,但手上直對著我的那把臨時拼裝的兵刃卻穩如泰山,未曾有過半分動搖。
要擺出那樣的架勢,若不是身經百戰,必是有著堅定的信念。可機器人又打哪來的意志呢?依循著命令行動的人造物連生物本能都沒有,更別提那些值得堅持並守護的事物了——這麼想著的我,偶然間瞅見了自己的身體,不由得「嘿嘿」地笑出聲來。
只剩脖子以上還算人類的我可沒多少立場像這樣大言不慚,要說資格的話,我和它最多半斤八兩。
於是我開始針對它對我舉刀相向的理由做出無數假設,並在腦海中一一過濾,同時,我的身體也沒閒下,舉著雙手緩步靠近,一邊期待著自己進入它的攻擊範圍後不會被一分為二。
結果,如同我預料的,它手中的刀子並沒有斬下,而是任由我將手指滑過,捏住批在它身上的破布後一把扯下。隨著底下破裂的黃銅面甲映入眼簾,我也得出了解釋它行為的最佳解答。
更正,應該是最有意思的解答。
生存本能。
這樣,我也算是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做出與先前的自己完全相反的結論:作為眾多人偶中唯一啟動的異類,為了避免自己被當作殘次品處理掉,才選擇偷偷離去,而它之所以向我展現敵意,也只是威嚇罷了,它不可能對我動手的,因為不管在哪,我們總是會恐懼自己的造物。
不是不願斬下,而是不能斬下。
想必在沒有得到命令之前,它是無法對任何人動手的吧?
然而,我僥倖猜中的部分也只有它做為機器人的制約,它那令人驚艷的功能就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黃銅人偶除了不願自己被淘汰之外,還更有著更多不同的想法。
否則它也不會放下武器,展開雙臂比劃,常識與我對談。
想法——這詞語對於一架齒輪與彈簧構成的簡單機械而言是多麼地不搭調。我的直覺告訴我,它產生自我意識的原理與過程將會無聊地讓我或任何聽到的人昏昏欲睡,所以我並沒有多加追究,應該說,連探求的慾望都失去了。可它做為唯一一架「活著」的機械則完全不同,它的價值觀倒是點燃了我的好奇心。
自打失憶以來,有趣的事情一個個接踵而至,全然見不到停下的跡象。
和黃銅人偶的交流極其艱辛,和沒有收音及發聲系統的它只能透過猿猴般的比手畫腳來傳達意思,過程中,我甚至是入戲地發出了返祖的聲音,現在想來簡直是羞恥得無以復加。
光是要弄清楚它其實識字的事實,就已經花去我不少的時間,不過在看見它終於願意用手中的兵刃在地板上刻字後,成就感便立馬取代了一切的疲勞。我倆的文明在十數分鐘內從肢體動作進化到文字交流,從宏觀的人類歷史來看,這也算是創下了紀錄。
我們輪流操著它隨身帶著的那把鈍刀,以一人一句話的形式相互交談,過程也沒比那原人等級的交流方式輕鬆多少,但確實是效率得多。不消一會兒,我們的對話就遍布了所有光亮的地方,若是讓外人來看,半間房裡密密麻麻的刻痕甚至不知道要從何開始讀起,但我畢竟是當事人,要抄錄下全部的對話談不上是多難的事。
「執行:從本行開始,將資訊刻在光照處。」
「噢,終於,你總算搞懂了。我都快累死了。」
「錯誤:載入的行句間並未提取可用資訊。」
「我怎麼不知道你這麼會抬槓?算了,你想聊有用的東西是不是?那我們就聊有用的東西。」
「等待更多文字載入。」
「你把關於你的事情都告訴我,然後我再告訴你你到底會不會被銷毀。」
「程序 條件判斷 (答案){載入——……」
「啊你能不能好好寫字,我是說,寫點白話文之類的。」
「以對象語言能力為基準覆寫指令。」
「我現在好想把你使用者介面的設計者抓出來打一頓。」
「接受對象指令。將告知本機內現有資訊:本機啟動於兩萬零八百三十一日又十四小時前,編號為零參,主要作業內容為『領導』,距離最近一次更新已經經過一萬七千日又零三小時,各功能正常。」
「我想知道的可不是這些。」
「等待對象提供交易的資訊。」
「小機靈鬼。好,那這樣吧,你不會被銷毀,但是要是你給不出我滿意的答案,我就拆了你。」
「錯誤:查閱紀錄需要指定閾值,為完成指令,要求對象提供查閱範圍。」
「那就從你最近一次開機說起吧。」
「本機啟動於兩萬零八百三十一日又十四小時前,編號為……」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從來沒停過?」
「肯定。」
開始無聊了,打從失憶開始,我就再沒有抄寫過東西,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忘了這是件多麼沈悶的事情。房間裡剩下的對話還有很多,但我實在沒有興致再繼續下去,所以我決定改變方式,對剩下的內容做個簡單的總結。
它的意識與我料想的不同,並不是因為系統損毀或是其他機緣巧合而誕生,而是在開機後漫長的時間內逐漸成形。按它所說,在一萬七千餘日前,這座城淪為空城之後,唯一沒接受到待機指令的它只能日復一日一日地在城中徘徊,重複著接收與排除無用資訊的迴圈。
無用資訊,也就是它所說的不可用資訊,其中也包含了無數人類的話語。也許它曾遊蕩到了圖書館之類的地方,在那裡處理過大量的人類留下的紀錄,導致記憶體內模棱兩可的信息增加,從而演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我們的話語並不全是非黑即白,更多的是朝令夕改、虛實不定,就算說人類的文明即是謊言的文明也不為過吧?這也不全然是件壞事,我們謊言締造了一個個醜陋且美麗的故事,這些故事在世界的各處生根、成長茁壯,最終形成了眼前的世界。
有真實才有虛假,而不完美的觀賞性比完美要來得多得多。
無法處理而停滯不前,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劣根性,而這機器人在永無止境的生命中感染了這點,雖然說獲得人性還言之太早,卻也算是走在了我們的道路上,想到這點,我便覺得它的故事如同襁褓中的孩子般,扭曲得天真爛漫。
現在說這話當然是太晚了,但還是歡迎你的加入,然後,敬我們的衰亡吧,它遲早會來的。當它到來的那一天,世界將會五彩斑斕。
至於我為什麼沒對那可愛的黃銅人即時送上祝賀,那自然是因為有著外力的干涉,說是外力,其實也不過就是我那昏死的夥伴終於醒轉,並在穿過了那人偶堆後找到了我。
理所當然地,他提著他那把獵槍。雖然他沒明講,但他絕對認為自己槍比機器人反手抓握著,用以在地面上刻字的鈍刀還要大把吧?不然,他也不會步步緊逼,要求對方放下武器後慢慢後退。
機會難得,我自然不可能為他們釐清誤會。我想看看,演變出人類秉性的黃銅人偶究竟會如何應用這份它獨有的珍貴寶物來化解危機。它逃跑的原因正是因為它能夠假定了人類將會危害到它,我好奇,它在面對槍口和威脅時做出的決定,會不會和之前一樣?
就算它可能看不懂,我還是在我旅伴視野的死角處,偷偷地向它聳肩,表示自己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既不能透過語言來快速地共享情報,唯一知情並有能力的人也選擇靜觀其變——恐怕它這一生都不曾面對過這樣的瓶頸吧?我當時在腦中預想了數個結果,每個都讓我無比興奮。
可是它什麼也沒做。
既不放下兵刃,也沒有後退;沒有逃跑,更沒有奮不顧身地拼死一搏。不退也不盡,就這麼處在那兒。
它的行為不僅讓我聯想到野生動物。曾幾何時我聽說過,野獸在面臨危險時會藉由撞死來爭取逃脫的機會,雖然不能確定它是否因為相同的理由而選擇靜止不動,但那確實為它換取了時間。
我實在難以想像,在那短短數秒間,它黃銅製的思考模式究竟該如何運轉。隨著我的旅伴一聲聲大喝,它逃脫的機會越發渺茫,月光不均勻地抹在槍口上,亮得讓人萬分緊張。
膠著的場面。乾燥的空氣頓時多了點黏稠感,雙方互相盯視,連眨眼都不願意,就怕下一瞬間給對方奪得先機,失去生命。
我暗自在心裡咯咯笑了起來。
笑點在於,他們彼此舉著武器,卻又沒有一方是嗜殺的,不如說,都是非常珍惜自己生命的好傢伙;我的旅伴自不用說,路途上口口聲聲說著得活下去,好像不那麼做就會當場死亡似的,那黃銅人偶也是如此,實際上,我們相遇的契機便是它為了生存而逃命。這樣的他們卻又針鋒相對,誰也不願意率先放下武器。
話說回來,雖然我自打失憶以來還沒出過這座城,但只要從偶爾經過的高處遠眺,便能看到外頭一片鬱鬱蔥蔥,如果那張地圖沒有畫錯的話,這座城的外頭有著一大片森林,裡頭裝著難以想像的生機蓬勃。
那麼森林裡所有帶著利牙的生命在遇見彼此時,出現的場面想必就是這樣了。
即使雙方已經吃飽,沒有捕獵的必要,也難保對方對自己沒有半點惡意。
一想到這,就難免會出現這樣的疑問:為什麼他們都沒有率先出手,而是選擇大聲嚇阻和靜止不動,誰也不願意先動作呢?
更󠄊󠄀󠄃何󠄎󠄊󠄀況󠄃󠄎󠄵,持󠄀󠄀󠄂有󠄫󠄷󠄲更󠄘󠄛󠄁高󠄬󠄊󠄨級󠄃󠄗󠄴武󠄷󠄁󠄹器󠄒󠄸󠄽的󠄨󠄰󠄬旅󠄌󠄏󠄲行󠄯󠄅󠄇者󠄦󠄚󠄧明󠄘󠄻󠄏顯󠄸󠄙󠄳處󠄩󠄧󠄘於󠄷󠄓󠄆上󠄀󠄠󠄛風󠄗󠄾󠄋,只󠄫󠄰󠄝要󠄓󠄤󠄕他󠄘󠄍󠄎願󠄚󠄟󠄊意󠄐󠄯󠄊動󠄀󠄙󠄸動󠄻󠄔󠄯手󠄣󠄸󠄯指󠄎󠄕󠄏,這󠄀󠄗󠄃降󠄎󠄀󠄃至󠄌󠄀󠄲冰󠄎󠄳󠄱點󠄅󠄄󠄶的󠄸󠄻󠄁空󠄶󠄼󠄪氣󠄹󠄜󠄒就󠄨󠄂󠄗能󠄭󠄤󠄃馬󠄮󠄽󠄦上󠄣󠄢󠄩回󠄜󠄮󠄻溫󠄌󠄦,但󠄥󠄣就󠄐󠄉算󠄗󠄡是󠄠󠄴這󠄪󠄯樣󠄫󠄪,他󠄦󠄓卻󠄚󠄅還󠄪󠄲是󠄓󠄡選󠄴󠄊擇󠄇󠄄大󠄑󠄐聲󠄥󠄽吼󠄛󠄩叫󠄸󠄘,而󠄎󠄞不󠄳󠄙是󠄓󠄾將󠄸󠄑槍󠄵󠄫膛󠄌󠄀中󠄅󠄬的󠄟󠄢子󠄡󠄤彈󠄹󠄈擊󠄌󠄂發󠄵󠄠。
「我想省子彈,這個很珍貴的。」後來問及時,他是這麼對我說的。
但我更願意相信,他那把引以為豪的獵槍中並沒有裝著子彈。雖然這麼說,但我也沒有趁他不注意時偷偷地確認過,我認為,在將來的哪一天,我的未來也將要寄託在那把槍上時,不知道要遠比知道來得刺激多了。
那天的事件以我走出房間作結。仔細想想,這樣的解決方式實在是簡單地引人發笑。在雙方都不願動手的前提下,只要持續地互相警戒並向後退去,直到對方從視野中淡出即可。當然,前提得是雙方——至少也得是擁有優勢的那一方沒有出手才行,而這樣的行動畢竟有違我們的習性,所以能夠見到這種和平的結果實屬幸運。
自那之後,我就再沒有見過那具黃銅人偶了,對於這件事情的真相,我亦沒有和同伴提起過。雖說看著我的旅伴每晚睡覺時都得抱著槍縮在牆角還是有些心疼,但我認為這樣便是最好的結果了。我留給那機器人的是它這輩子都不曾有過的體驗,但願下次狹路相逢時,能看到它在那條道路上更進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