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蒙 其二

雖說我頗有偏愛,但那黃銅人偶僅算是這兵工廠內發生的插曲,我們到那處的真正目的畢竟還是調查城市啟動的原因,所以在和它分別之後,我們仍留在廠內尋找線索。

見獵槍與威嚇生效之後,我的旅伴似乎變得有恃無恐,才會主動提出繼續調查的意見。從煙霧的幻覺中恢復神識的他是尋著我走過的痕跡才找到的我,但帶著提燈的他能見到的更多,其中便包括了在進入黃銅人偶的儲藏室前,藏在暗處的岔路口。

那是道不起眼的地板門,上頭遍佈著腐蝕的老舊坑洞,與外頭其他建築的年月徹底脫節。該說不愧是旅行者,我的同伴見到這詭異的入口也不以為然,邊說著什麼受潮的自然現象後就撬開,大膽地走了進去。

根據下頭發黑發綠的黃銅階梯,他立馬做出判斷,説我們正位於城底下的下水道,並要我把火給熄了,可我說這城裡早已長久無人,不提燈等下去才危險得多,來回一辯,也就把他說服了。他不知道的是,我堅持點著燈下去的原因並不完全是出自安全考量,主要還是我覺得那些微的照明可以給這趟冒險提供一些味道。

就結果而言,他的擔心完全是多餘的。那鏽蝕的一道道階梯通往的根本不是城市的下水道,而是獨立於其他區域,一座巨大的儲水區域。諾大的空間裡,能走動的區域只有一條條以鐵鍊栓住的細長過道,其餘的區域全給水佔去了。也不知道那水裡頭摻了些什麼東西,拿著燈火照過去時,竟能看到一絲絲朦朧的綠光。

打開走道的盡頭的鐵門,裡頭的內容則是大不相同,一座座火爐燃著熊熊烈焰,震動的銅管發出巨大的轟鳴聲,振聾發聵。難受的同時,我也情不自禁地對這工藝感嘆,他們竟有辦法將這震耳欲聾的聲音完全阻絕,就連隔壁房間也無法聽不見。

巨大的響聲使我頭昏腦脹,就在我將要昏迷之際,我的旅伴從他的外衣上扯下布塊,塞進我的耳朵,雖說這行為並沒有徹底解決火爐的噪音問題,但還是有效地減緩了我的不適。我們透過手勢達成協議,用最快的速度尋找前進的路線,噢,這可是說是我在這段旅程中最難受的一段時間了。

我們在鍋爐室的邊上找到了一處出口,從門的樣式和設計看來,很顯然它並不是這房間裡正式的出口,更像發生意外時使用的逃生路線。不管怎麼說,它確實起到了隔絕聲音的作用,我的旅伴用力關上門的那一瞬間,工廠又再次恢復原有的靜謐。

門󠄊󠄀󠄃後󠄎󠄊󠄀的󠄃󠄎󠄵區󠄀󠄀󠄂域󠄫󠄤󠄧是󠄳󠄠󠄦條󠄲󠄰󠄑長󠄃󠄦󠄾廊󠄏󠄒󠄆,按󠄗󠄣󠄫旅󠄱󠄟󠄢行󠄶󠄦󠄿者󠄷󠄸󠄰的󠄂󠄥󠄞推󠄲󠄅󠄣測󠄟󠄠󠄔,這󠄨󠄰󠄧條󠄍󠄱󠄹通󠄞󠄒󠄲道󠄬󠄑󠄜大󠄻󠄙󠄮概󠄜󠄿󠄨同󠄠󠄹󠄎時󠄃󠄸󠄅具󠄀󠄃󠄭備󠄁󠄚󠄦了󠄪󠄒󠄒防󠄰󠄁󠄨洪󠄯󠄴及󠄳󠄠防󠄳󠄈火󠄛󠄽的󠄑󠄏功󠄤󠄶能󠄾󠄼,為󠄳󠄱的󠄱󠄱就󠄸󠄚是󠄄󠄧防󠄆󠄵止󠄫󠄩前󠄐󠄺兩󠄊󠄲座󠄦󠄜設󠄎󠄛施󠄎󠄇出󠄠󠄥現󠄺󠄆事󠄽󠄩故󠄧󠄡。也󠄨󠄥因󠄽󠄛此󠄸󠄴,我󠄓󠄷們󠄼󠄠決󠄖󠄩定󠄀󠄾在󠄴󠄄那󠄩󠄽處󠄌󠄟稍󠄜󠄛作󠄝󠄤休󠄳󠄓整󠄔󠄊,緩󠄁󠄀和󠄇󠄢下󠄝󠄁被󠄍󠄅那󠄐󠄒巨󠄍󠄽大󠄮󠄪噪󠄉󠄝音󠄑󠄁衝󠄪󠄠擊󠄯󠄶的󠄜󠄠神󠄭󠄱經󠄺󠄘。

也許是被那噪音所影響,我倆一語不發,沈默地吃著從避難所處帶來的罐頭,連要繼續前行時,我們也用手勢代替談話,即使溝通上有些窒礙,這樣的默契一路維持了許久,直到了下個區域,我才迫不得已,向那不可思議的裝置發出了讚嘆。

這才是蒸氣龐克啊——那裡頭層層相疊的齒輪以互不相同速度前後旋轉,和每隔幾秒便會順著銅管噴出的奶白色煙霧形成穩定的規律。它的模樣像極了我曾在避難所見到的裝置裸露處,可這裡的機械排列卻更加縝密且複雜,若說這裝置真在城鎮的底下盤根錯節,那麼此處便是正中心。

看著它,我便聯想到圍繞著工廠的大量煙霧及那條煙之河,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我認為它和上述的那些東西脫不了關係。旅行者注意到的則不一樣,他發現,在那裝置的內部鑲嵌著一條玻璃管,那和這裝置的整體設計風格完全不搭調,更奇怪的是,從那條玻璃管中發出的暖光是前所未見的,若紫若白,還能見到湧動的能量跳動著,像極了活物。很快地我們便發現,這條玻璃管即是整座裝置的核心,幾乎所有彎曲的銅管都是從它的周遭延伸出來的。

若不算上旅程中大大小小的胡鬧,要說我阻止旅行者的行動,那還是第一次。只見他要伸手去抓,我連忙攔了下來。他似乎已經假定那裝置是整座城市的動力來源,並打算透過取下核心的方式阻止城市繼續運轉下去。

事實上,早在他決定調查城市啟動的起因那時,我早就設想過這種情況,也因此我的動作並沒有多餘的猶豫,從背包裡奪去獵槍並用槍托輕槌他的手背,水到渠成。

當然,我也不可能將槍口指向我親愛的伙伴,我只是將槍在他前面晃了晃就放至一旁他碰不到的位置。我早已做好準備,即使談判決裂,我也絕不會為了這芝麻蒜皮的小事對這難得的朋友開槍。

不如說,對話本身才是重點,這座蒸汽之城的存亡於我而言,就只是促成這場談判的工具,無論結果為何,我想我都能欣然接受。可這種對話——在面臨重要決策時,由價值觀碰撞而形成的「對話」卻彌足珍貴,對這天降的機會,我再怎樣也沒有錯過的道理。

「數十年沒有動靜的城市動起來了,死灰復燃啊,朋友,你忍心嗎?」

「我只想睡個安穩覺而已。再說了,妳也不是沒見過那黃銅的士兵,萬一它們全動起來怎麼辦?」

「跑唄,既然你能嚇走一隻,你就能嚇走一群,就憑你那把槍,要護著我們出城肯定沒問題的。」

「這種好運不會再有第二次了。」

我看著他良久,遂笑出聲來。或許在朝夕相處下,他的幽默細胞在潛移默化中被漸漸地打開了也說不定。我倆都知道,在談判的開頭彼此所使用的論述都不是真正的主張,就像我對於城市的存亡根本不在乎一樣,他也沒有像他語氣裡那般警戒著那群黃銅人偶。

一來一往,確立雙方態度之後,前戲也就沒必要繼續了,我倆也心領神會,沒有延續先前的廢話,直接進入正題。

「我想盡可能延續我的旅行,為此,我可不想留下任何風險。」

「伏筆才是故事的醍醐味喔,試想,你在海的另一頭遇上了你當年的敵人,你……」

「那我恐怕就死了吧。」

「你可真是悲觀吶。」

見這招行不通,我又換了另一種方式進攻,直到所有可用的切入點用盡,他對停下城市運轉的堅持也沒有絲毫動搖。萬不得已下,我選擇了妥協,要他將這行動排在離開城市之前的最後一項行動才作罷。

寫到這裡,我不免覺得相對於他的謹慎,自己的要求實在過於兒戲,可既然他選擇與我周旋,而不是直接無視我的訴求,硬是將那遍佈城市地底的裝置破壞,我便不覺得對不起他,反而還希望在未來的旅行裡,相似的爭執能夠多多出現。

達成共識後,我們離開地底,在城市的每個角落走走停停共一週的時間。有著來自避難所處近乎無限的糧食供給,我們也能夠放慢步調,以調查探勘的名義,將整座蒸汽之城走個遍。其中,我們還到過城裡的圖書館或學堂一類的地方,在旅伴艱難的破譯下,得知了這座城毀滅的前一刻,它發生的事情。

儘管大多的資料早已風化或者腐朽,但從現存的資訊來判斷,發生在這座城裡,最後的大型事件便是場戰爭,雖是這麼說,但這也不足以解釋無人之城的奇異景象,在我看來,要能導致這樣的結果,也只有疫病和遷移兩種解釋,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

在我的死纏爛打下,我的同夥又極不情願地翻譯了幾本文獻,卻仍沒有記載空城的理由。我百思不解,這麼大的事情竟沒有個好事的人願意記載?隨後,我又不甘心地研究了他們的社會結構和風土民情,但也沒找到任何的突破口。

直到那老練的旅者提出了他各處時得到的寶貴經驗——噢,我好愛這傢伙。

他說,他曾在某座山腳下的村莊遭遇過火山的噴發,死了大半人,若不是自己命大,恐怕也得被埋在那雪山底下。一座百人的村莊,成功活下的也寥寥可數,而這幾人若又遭遇了災難,傳唱故事的人就怕是沒有了。

於是,我們又著手調查起這座城所遭遇過的災難,可這附近經常發生的天災也只森林大火和暴風,要造成如今的景象還是遠遠不夠的。就在我喪失耐心,一籌莫展之時,我靈光一現,將城裡發生的事全都串連了起來。

懷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我又給我的旅伴塞了幾本關於最後那場戰爭的書籍,並祈求著這就是問題的解答。結果,書中的內容無一例外地說著他們的黃銅士兵勢如破竹,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完全沒有提到一星半點滅亡的徵兆。

而這就是轉折點了。

最後的希望落空,我卻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因為在得知他們獲得壓倒性勝利時,如同所有陳腐得令人作嘔的那些故事,命運的指引恰好出現,在我來得及感到失落前將劇情推進,急流再次延長,而我沉入河底。

就像我先前提到的,暴風是這區域常見的天災,而就在我和我的伙伴沈浸於研究城市的過去時,書庫的外頭恰好就被吹得天翻地覆,無數的金屬零件在天上飛舞,險些就把探出頭的我的臉給刮花了。

這座城在恢復動力之後,原本死寂的道路上多了許多自動機械,那些撲滿灰塵的機械也重新開始運轉,可城裡早已人去樓空,所有的裝備都疏於保養,先不論暴風的大小,只要有適當的外力輕輕一碰,它們便可能支離破碎。

況且,這場暴風大到不行。

從窗戶看出去,可以見到風暴在城裡的某處匯聚成型,不僅捲起了周邊所有脆弱的器械,就連某些建築都被破壞得一塌糊塗,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便是氣旋邊上那一圈白色的環,若將它放在任何地方,我或許會將它當作某種奇怪的自然現象而嘖嘖稱奇,但這裡是蒸氣之城,而我看過那種顏色。

朝兵工廠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一條由煙霧構築而成的長線一路延伸至風暴的邊上,圍著氣流繞成圈,好像登天的階梯似的。隨著煙霧的量增加,那風暴逐漸被染成肉眼可見奶白色,它盤據在城的某處,吞噬著周遭的一切。

就那麼一瞬,也許是空氣流動的不穩定,我的眼角捕捉到了那旋風露出的缺口,往裡頭看去,赫然是座先前從未見過的巨塔。我敢肯定,自己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從它外牆的弧度來判斷,那座塔的規模遠超這座城裡的任何建築,哪怕是城中心報時用的鐘樓都沒得相比。

可奇怪的是,那麼大的建築又是怎麼隱藏起來的?按那大小,無論身在城裡的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錯過,可我們走遍了城裡的每個角落,卻不曾見到過它的身影。而且,它出現的時機也未免太過剛好,恰好就在風暴來臨時,這一切就像是經過隆重編排的鬧劇一般,為了避免自己的停滯而絕望地向周遭的所有人奮力招手。

那也就包括了我。

此刻,在我心中熊熊燃燒的已不只是區區的好奇心,而是某種逼迫著我一探究竟的使命感,縱然這可能是我的自作多情,但它既然如此邀約,我就不能接受自己空手離去。我隨即向旅伴宣布,自己的下一站就是那座塔,待那風暴稍減,我便要向裡頭進發,探一探裡頭的箇中乾坤。

可惜,我的朋友再一次拒絕了我的提議,這次,他並沒有擺出任何協商的態度。我明白,就算再怎麼要求他陪著我涉險,他可沒我這樣異常的軀體,要他走進暴風圈也太勉強了,所以我也沒有強求,只是要他在暴風圈外等著我,倘若一天之內我沒有回來,那他也就不用再等下去,繼續完成自己的旅程便是,見我如此執著,他也就沒再多說,由著我去了。

這份手記就是在等那風勢變小時寫的,若是我沒有回來,將它留給我的伙伴也好。將旅行中可以化為故事的東西記下,總有一天,它們也能成為美麗的故事吧?我如此期盼著。

起承轉合。

和我的伙伴商談至今,依然找不出怎樣才能將故事雕塑得完美,可我卻在談話間不知不覺間完成了這份遺書似的筆記。既然回來後我還能有大把的時間東修西改,那不如就把它當作個彩頭吧,祝我能從那座巨塔中成功歸來,並將故事延續下去。

無名與無名的城 · 全书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