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返

現在我有好多話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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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不知道要從哪裡開始,所以我決定先來聊聊天氣——手足無措時,這是最優秀的話題,對吧?

還是說,這其實是最糟糕的起手式才對?

不管怎樣,我想你也看得出,現在的我已經亂了方寸,甚至還大方表明自己的失落,坦白講,我連在文本中與你博弈的心情也沒有了。讓你看到這樣丟臉的狀態並非我的本意,但我確實走投無路,只能趁著還能書寫的時候紀錄下自己的想法。

沒時間了。

所以就讓我們按照原定計劃,來聊聊天氣吧。

首當其衝的,巨塔外的暴風根本停不下來,儘管我相信自己可以承受一定量的物理損傷,但那些在天上飛舞金屬碎件還是令人望之生畏,它們一刻不停地敲打著塔壁,劈啪作響,像是在提醒著我:只要一走出塔壁保護的範圍就要被刮成無數細小碎塊,與他們一齊在空中起舞。

長話短說,我現在與外界完全隔絕,雖說我特殊的身體構造使飢餓不再是個問題,單以身體來說,哪怕要在這塔內支撐一個月乃至一年都無所謂,但我的精神則不然。

我面臨的困境並不是區區的幽閉或寂寞,而是某種更為單純的情緒波動,然而,正因它簡單至極,反而令我難以應對,那些陌生東西闖入我的腦袋,像是酸蝕一般,緩慢且令我痛苦難耐。每當我掉以輕心,價值觀便會被它撼動,而這是我所不樂見的,要是根基崩潰了,自我也將蕩然無存。

要是我說得太過抽象的話——我在說的是記憶。

在繼續深入話題之前,縱然我是萬般不情願,但我必須先和你達成共識,最起碼得讓你明白我的立場,否則,無論接下來不管我怎麼形容目前自己的窘境,聽起來全都會像是無病呻吟。

啊,人被逼急了還真得什麼都講得出口,換作平時,我絕對不會向別人提起這個話題。

老生常談了:如何證明我是我?

我不崇尚邏輯,也對靈魂的存在與否毫無興趣;我的所見所聞違反我的常識,所以我反對我所依仗的科學知識,比起這些,我更否定神學,因為我最厭惡的便是陳腔濫調。

比起上述泛用的藉口,我更偏好故事。

你喜歡故事嗎?我希望你喜歡,畢竟我們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我們全都作為角色在故事中立足,在即興演出的劇本中展現自己。或者編排精美、或者發人省思、或者感人肺腑、或者引得眾人哄堂大笑,它可以看盡人間百態,也可以在混亂失序中自得其樂,而這些故事,不管它優秀與否,都將是我們的證明。

作品定義角色,角色再定義作品。

所以記憶可真是種猛毒啊!重點並不在於我取回了怎樣的記憶(事實上,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它的恐怖全來自於取回記憶後所面臨的衝擊,當過去的自我悄悄滲透進思想,這條嶄新的生命便會消逝一些,就算竭力否認,我仍能感受到天秤向著那邊靠攏。

我的思考、我的證明正隨著過去記憶的潰堤而逐漸消散,再過不久,與我的朋友所相處的這一個半月便會徹底煙滅,成為由新的我所記得的「他人的故事」。

現在看來,將找尋記憶作為旅途中的休閒活動根本是個笑話。是我考慮不周,以為它會絲滑地融入現在的我,成為由失憶的我所創造的新故事的一味辛香,我從沒想過,我過去的思想會與現在的價值自相矛盾,並化為我這短暫一生中的最大危機。

好。

自暴自棄得差不多了,那就讓存在與否的話題就此打住吧。既然我的消亡已是注定的,那麼至少讓我在火花燃盡之前留下自己曾經生存過的證明。就像我和那位朋友說的:「伏筆才是故事的醍醐味。」但願這份手記和我所留下的其他東西能成為足以顛倒乾坤的關鍵。

事到如今,日記外流也不是什麼值得羞愧的事情了,不如說,將這份害羞丟給未來的自己也算得上是我小小的報復。我會將這份手記和進入巨塔前寫下的遺書裝訂一起,並在整份文本的最上方附上我在塔頂所拾獲的遊記——那便是導致我淪落到現在這境地的罪魁禍首。

我是從塔頂那大餅似的玩意兒上發現這份遊記的,它被夾在玻璃與黃銅框架銜接不良的縫隙處,多年來無人問津。紙張已經黃去,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若我在寫完本文後還有餘力的話,或許會將它再重新抄寫一遍,但要是我沒有做到,還請你多多見諒。

剛開始閱讀時,我不當它一回事,認為這只是某位過客的隨筆雜談,但隨著文章都進展,我漸漸感到不對勁,我開始從字裡行間中感到熟悉,就好像是自己一筆一劃地寫下那些單字,直到我讀到了那關鍵字,我才隱約想起,寫下這篇遊記的作者,似乎就是我本人。

蒸氣龐克——說白了就是針對工業革命後的科技進行誇飾的架空世界。諷刺的是,不管失憶與否,我都是這麼稱呼這座城市的樣貌,雖說之前的我或許因為抵達時城內尚有人在的原因,並沒有在描述中灌上「世紀末」的前綴,但也大同小異,無需再做細分。

當讀完這份遊記時,我的思緒已經被突然湧現的,雜訊般的記憶佔據,它們多半是些無用的知識,比如維修門鈴的小技巧等等,然而,話雖如此,伴隨著這些資訊一併湧入的還有我過去的情感與價值觀,至於那些東西對我的影響,想必也不需要我贅述了。

將我從閱讀後的恍惚中拉出的是我的旅伴,他靠著幾塊廢鐵組成擋板,趁著氣流較小的間隙中穿越風暴來到塔內。我沒有讓他知道遊記的存在,更沒有告訴他自己當前的狀況,畢竟他還有他的旅程,我可不願意見到現實主義者的他為了一名將要死去的孩子多做耽擱。

人物設定總得貫徹始終嘛,口口聲聲喊著「生存為第一要務」的傻子可不能在這關鍵的時刻軟化態度,要是讓他知道了我的現況,不僅於我沒有好處,還可能動搖他的角色特性,可以說百害而無一利。

為了轉移注意力,我引導著他,和他研究起塔內那唯一的裝置。不消一會,我們便發現了那塊餅狀玻璃版上雕刻的文字,就連身為外行人的我都看得出,上頭的語言並不屬於這座城市,畢竟它們和書庫裡的那些截然不同。

擅長考古的旅者很快就進入狀況,見他開始打量起文字的弧度與排列,我便安下了心,一個專心致志的人是沒有辦法察覺周圍的異狀的,我想著,只要能藉由這大圓盤拖住他,在我與這突如其來的記憶同化之前,我便能找出個妥善的方式和他分別,在不傷及感情的前提下結束這段旅程。

想也知道,事情不可能會那麼容易。

我沒有料到他會在摸索一會後就乾脆地作罷,並要帶著我離開巨塔,就算我百般勸阻,他依然固執己見。他推斷,這座巨塔來自地底,它原本應該沈睡於整座城市的正下方,而所以會冒著暴風進入巨塔,也是為了向我傳遞這個消息。既然會突然浮出地表,也就代表它隨時可能回到地底,如果它下潛時還待在裡面,那結果可想而知。

聽到這消息,我倒覺得挺有意思,既然要就此死去,那便讓這巨塔做自己的棺槨也不錯。我向他扯了些玩笑,目的自然是為了拖延時間,但那仍然不夠,直到他開始懷疑之前,我都沒有想出那完美的解決方案。

於是,我直白的說了:「朋友啊,這裡就是終點,我的旅程就到此為止了。」

我仿照上一次的流程,打算從他的行囊中抽走獵槍,可他卻察覺了,雙手抓著木質的握柄,死死不肯放開。見他一言不發,卻又不打算讓我奪走武器的樣子,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好拿自己的額頭抵上槍管,朝他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開槍吧,如果想讓我離開這座塔的話,這是唯一的辦法。

結果想當然爾,他並沒有扣下板機,而是默默地後退。最終,他退至門邊,長長地嘆了口氣後,拿起進來時放置在地上的鐵板子便走向塔外,就這麼消失在暴風之中。

沒有追問原因,也沒有試圖挽留——對他而言,這或許就是最大的尊重了吧?他任性地開始他的旅途,就如我自顧自地離去一般,這種事情不需要理由或藉口,連向人解釋都是在磨耗著自身的動力,只要身為追逐夢想的愚蠢之徒,當然能明白這樣的道理。

現在,距離他的離去已經過了數日,我仍能聽見風暴之外,蒸汽自動機械運作的聲音,而巨塔周遭的旋風中,也不時能見到一縷白色。我親愛的伙伴即使離開了,也沒有中斷城市的動力,也許他其實和我一樣,並不在乎這座城市的存亡,但我更願意相信他是故意留下那支玻璃管,好紀念我們這段不多得的旅程。

有的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太過浪漫主義了,這包括相信那名未來的自己會將這份日記外流,我是說,這或許是我唯一的希望了,畢竟這比起將紙張卡在裝置的隙縫中或是漂流瓶要來得實際。只要未來的我有半分緬懷現在這一刻,這份手記流出的可能性就不可能是零。

我瞭解我自己,我也相信我自己。

我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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