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

讓別人為妳的故事結尾,難道不會覺得虎頭蛇尾嗎?

自打文本破譯接近八成開始,每到下午,我便會站在抄寫台前,乾瞪著上頭堆積著的數十份手記的複製品。我看著它們,卻遲遲沒有閱讀,因為每當我的眼停在其中一行文字上,那孩子的聲音便會在我的腦中迴響。

曾經,我離真相只有一步之遙,甚至與她把酒言歡。也許她早就算到了,我沒有那個膽量向學院方表明自己早已知道手記的全部內容——我說的話沒有份量,就像她身為書僮時對我說的話一樣。到頭來,還是那派提出兩份文本源自於不同時段的學說得到最後的勝利,明明手記中的內容明確表明了書寫者確實是同一人,但這早已不重要了。

只有傻子才會想要一步登天——想當初,這話還是從我的嘴裡說出來的,可現在他們獲得學院方的支持,成了學院的中流砥柱,而我卻還沒離開一年前待著的房間。地毯已經霉變,牆上的漆也逐漸斑駁,正如我在學院內的未來一般,慘不忍睹。

最近我是越來越少進去了,雖然沒人和我明說,但學院提供的美酒及乾酪我早不敢再享用,或許自己連點燃爐火的資格都已經失去,若要重現那天與她共飲的場景,恐怕只能在夢裡了。

不,即便是在夢境中,我依然可以聽見他們嘲笑我的聲音,那不可一世的神情就連街角邊的乞丐和妓女都擺得出來,就好像他們真的比我高等一樣。下城區的矮房笑話我,從老家門前流過的污水河也看不起我,沒有比夜晚的夢境更為可憎的地方。

我的歸宿是城中心的廉價酒館,在那裡,我能夠忘卻窗外的風和閒言碎語,埋沒在醉倒的人群中而不被發現。斷了弦的提琴比起學院裡那些良木刻制的更能撫慰人心,三流詩人口中的粗鄙之言餘音繞樑,可比劇團裡大紅牌的歌聲要好聽得多。

「而這一切全都得感謝那杯摻了酒的井水,當痛苦大於喜悅,它可真就是最好的朋友。這神奇的聖水讓你忘記你來自哪裡,你的願景也不會再綑綁你,三杯黃湯下肚,你的地位突然就與其他人一樣了,化敵為友是這麼簡單的一件事,你之前居然從沒有想到過。」

就算長得再不上檔次,只要定睛一看,他們全是朋友,競爭的關係從一開始便不存在。他們總說花錢的友情不是真正的友情,但既然一人和兩人沒有多大區別,那花上幾枚銅板再續一杯也無所謂,唯有喝下,我才能和他們一起歡笑,一起在完美的世界中歌舞昇平。

「此時,你的理智告訴你:再這麼下去,自己遲早會破產,到時候便再也喝不上這玩意兒了。於是你開始想像起其他的可能性,要是有那麼個世界能讓你省去這筆開銷,它將會是什麼樣子?」

可我想不出來,我怎麼也沒法將參議院的王公貴族擺進下城區裡頭,就算他們的車隊走過,那也必是趾高氣昂的,當道路上的行人無不讓道,想要藏起臉上那小人得志的表情反而是件難事。可是——

「碎磚頭也好、玻璃碎片也罷,只要那些觸手可及的東西抵上他們的咽喉,那些多餘的稱謂便什麼也不是。勇敢一點的會抄起身邊有用的一切物品朝你的頭上砸去,這一刻,你們才真正平等,你們倆都得為了見到隔天的太陽而奮鬥。」

正如飽足感在飢餓中尤為明顯,平等也得在爭鬥中找尋。看著下城區的孩子們爭搶食物的樣子,我便能想起他們也曾趁著夜色,手拉著手拜訪那些有錢人家。來自下城區獨有的骯髒方言可掩蓋不了他們身為純真孩童的事實,他們也曾歡聲笑語,就像其他孩子那樣。

「你󠄊󠄀多󠄃󠄎想󠄊󠄀加󠄃󠄎入󠄵󠄀他󠄀󠄂們󠄫󠄾,可󠄸󠄊你󠄒󠄤知󠄒󠄋道󠄸󠄞,那󠄺󠄂早󠄛󠄮已󠄛󠄴是󠄰󠄯個󠄋󠄘封󠄯󠄃閉󠄑󠄽的󠄲󠄜小󠄩󠄏圈󠄋󠄟圈󠄇󠄢,要󠄝󠄄是󠄸󠄼冒󠄂󠄊然󠄫󠄽走󠄳󠄎進󠄁󠄃,你󠄑󠄁肯󠄬󠄐定󠄍󠄏會󠄊󠄻被󠄋󠄝撕󠄶󠄇裂󠄡󠄈得󠄗󠄰不󠄿󠄍成󠄬󠄅人󠄕󠄄形󠄈󠄊,或󠄽󠄹許󠄰󠄓會󠄞󠄿成󠄁󠄍為󠄼󠄘他󠄳󠄱們󠄽󠄇下󠄆󠄾一󠄯󠄓頓󠄷󠄵晚󠄡󠄴餐󠄎󠄯也󠄢󠄈說󠄯󠄼不󠄰󠄠定󠄽󠄤。你󠄥󠄕需󠄕󠄼要󠄯󠄝一󠄄󠄤個󠄬󠄠機󠄰󠄂遇󠄈󠄘,一󠄅󠄈個󠄻󠄀能󠄃󠄳讓󠄜󠄕全󠄢󠄊世󠄉󠄂界󠄔󠄉上󠄺󠄕下󠄲󠄻一󠄙󠄷心󠄭󠄱的󠄌󠄻機󠄙󠄋會󠄘󠄌,當󠄻󠄍全󠄠󠄌世󠄢󠄘界󠄗󠄁都󠄋󠄟像󠄰󠄆那󠄐󠄠群󠄡󠄥孩󠄹󠄙子󠄞󠄋,你󠄯󠄘的󠄊󠄬平󠄁等󠄌就󠄳會󠄩實󠄪現󠄤。」

那麼它在哪呢?

「還用問嗎?」她的臉上堆起了溫暖的笑容,「不正擺在眼前嗎?」

她的聲音在酒館的後巷裡蔓延開來,聲音像極了我腳下汩汩冒血的孩子們,擠盡最後一口氣所發出的怒吼——

嘎哈哈哈哈哈地狂笑。

看著自己滿身的污漬,我才意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我強忍著乾嘔,想要放聲大叫,但那孩子卻要我別擔心,她指向巷子的盡頭,那兒本該是城鎮中心,可朝陽卻晃得我看不清前方,只能勉強見到閃動的黑影。

我努力地瞇起眼睛,才發現那一道道影子是跑動的人群,他們全朝著一個方向進發,像是著急著要幹些什麼。接著,又是陣陣洪亮的鐘聲,上一次聽見它還是幾年前淹大水那時。

而直到我瞧見一人挨家挨戶地敲門,大喊著:「沙裡的東西來啦!鐵牆垮啦!」,我才終於露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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