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參議院的各位:兵臨城下了,南境的第一道防線——那萬年不倒的鐵牆已經被破。沙中巨獸還在推進,不用多久便會席捲國內。那將是一場屠殺,大人們,在你看到這封書信時,我將和弟兄們負隅頑抗。我告訴他們,這是上帝的旨意,在這場災難過後,南方的威脅不再,我們強韌、堅挺的土地將會在陽光下上重獲新生。請告訴國民們,一定要堅持住,大人們。現在,該是我們上路的時候了。」
—— ——
一走進陰暗的營帳,我便看到三五成群的流放犯及拾荒者。我底下頭,忍著不與他們對視。我很清楚他們之所以會聚在這裡的原因。這不是他們平時的習性,但情勢迫在眉睫,他們只能得過且過。還有群人圍在鍋釜邊上,廚師站在最上頭,手裡抓著勺子,在後頭的桌子上還擺著這帳裡所有的盤子。我向裡頭走去,在帳篷邊緣的暗處坐下,靜靜看著沈默卻騷動著的人群。
「只有這種時候他們才會安份些。」
一名男性從人群中鑽出,在我的身邊坐下。他是我選出的代言人,為無法言語的我傳達指令。他用下巴指了指鍋邊蠕動著的人們,那些眼睛寸步不離地盯著鍋中的食物看,應該是餓了沒錯。廚師等人們排成一列後,一如往常地用勺子敲了幾下鍋邊,示意大家開飯。原本浮躁的人群登時像停擺的機械一樣突然靜下。
廚師拿起盤子,開口說道:「各位朋友,在盛盤前,我必須向大家再三聲明,一人只能有一份餐。關於隔壁帳篷發生的事情,相信大家已有耳聞,我希望不要再發生了。各位,請記好,一人只有一份。」
「和他們講道理是吧?」代言人輕蔑地哼了一聲。
廚師隨即瞪了他一眼,他霎時嚇得縮起腦袋。我心想,他也好,其他人也好,總是那麼缺乏遠見。他惹惱廚師,豈不是連他自己都要沒有飯吃?這名廚師已經是幾個帳裡脾氣最平和的一個了,我可不想毀了這難得的休憩之地。我朝代言人的手肘上一頂,以手勢告訴他別胡言亂語,他聳聳肩,沒再多說什麼。
確實,廚師的那苦口婆心的勸告像極了無用功,但這也怪不得他。畢竟在「那件事」之後,他不得不對打飯的人群嚴加控管。所謂的「那件事」,指的是第二十六帳裡藉著替行動不便者打飯的名義偷偷盛了五份餐。這件事鬧得大家不得安寧,拾荒者和流放犯們一個接著一個地效仿。我們的食物供給本來就不多,相信所有人都明白這點。離開沙漠、投靠北方的旅程全靠這為數不多的存糧,但僧多粥少,且還得考慮到突發狀況。說得明白點,只要有人多吃,就必定會有人死去。
「昨天,我那個拾荒者的眼線和我說……」
發言人依舊碎嘴,又在我的耳邊嘀咕,我不耐煩地拿起石頭,在地板上刻了句:「什麼消息?」
「他說,有個傢伙晚上小解時,看到遠處似乎有燈火,那人原本以為自從城牆被破之後,北方肯定不會再派人南下。」
「你是說,有人穿過了那頭巨獸,往沙漠裡頭走?」
「要是那個傢伙沒有看錯的話,那多半是這麼回事了。不過,也有可能是離散的拾荒者或流放犯,沒有被招入這支大隊。」
「我倒覺得後者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可他們走的是完全是不同方向啊,不是向北去,而是朝著我們來的地方前進。」
我不禁搖搖頭。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那群人肯定會與我們相遇。不管是否加入我們的隊伍,只要接觸必然會消耗時間,可我們卻沒有可以隨心所欲消耗的餘裕,除非牆內的巨獸願意消停些,否則這批隊伍就一刻都不能浪費。
「至少這件事情肯定不是假的。」代言人接著說,「因為不止一個人看到他們,昨晚,我也聽到幾個流放犯在討論遠處火光的事情。」
「有沒有可能是海市蜃樓?」我問。
代言人搖頭,「不大可能,區區沙漠幻象,這麼多人,不會每個都被騙的。」
「沒想到你這麼相信他們。」
「喂,你!」
廚師怒喊,代言人嚇得一機靈,從地板上彈了起來。
原來是有個孩子無視他的忠告,打算多拿卻被逮個正著。我趕緊伸手攔下廚師,深怕他會拿那隻勺子把孩子的頭給砸開。從衣著來看,他十有八九是名拾荒者,若是疏於教育,也許真的聽不懂人話。他哭鬧著衝出帳篷,也沒有人將他攔下,只有廚師有人在鍋邊大聲叫罵。
「再這樣下去,我們進城之前就會餓死。」代言人搔搔腦袋說道。
「是得想點辦法了。」
我挪動雙腿,從地面上直起身子,並丟下石塊,同時用腳抹去先前在地上留下的文字。揭開營帳油膩的布幔後,我便以手勢招呼代言人跟上。他先是嘆了口氣,隨後又哼了一聲,全被我聽得一清二楚。
繼視覺之後,聽覺便是第二個信息窗口。沒有聽覺的生活如同少了居民的城,平靜卻空虛著,僅憑「殘缺」一詞不足以完全解釋。尤其在物件頻繁移動的環境,更能凸顯它的重要。聲音透露訊息,透過大小不一的腳步聲可以分辨出每個單位的重量——那輕盈的腳步最終停留在第十八帳後,和幾個差不多重的人一起。
「你找到了?」代言人問。
我向他點頭,隨後便穿過人群,朝十八帳的方向走去。他則沒有跟上,隻身前往各帳篷的中心準備我早前吩咐的事項。
順著咀嚼聲,我很快便找到了幾個孩子。他們躲在備用的遮風布底下,圍城一圈,纖細的手臂上緊緊抓著盤子。有拾荒者也有流放犯的孩子,幾雙眼睛睜得老圓,眼巴巴地盯著我,像是我才是破壞了規矩的那個。
我搖搖頭,將事先準備好的紙條遞給他們。
「我不會傷害你們,我的原則不允許我這麼做。你們等等得跟我來,把盤子帶著。不管怎樣,我還是得告訴大家,讓他們知道這件事下不為例。」
幾個孩子們艱難地讀完後,向我點了頭。我將繩子遞給他們,並向他們示範如何不弄傷皮膚地將手腕綁縛妥當,他們猶豫了片刻後便紛紛依樣畫葫蘆,將自己綁起。
「他阻止了廚師,他會幫我們,我們會沒事的。」在帳篷裡見到的那孩子向其他人輕聲說道。
飯點過後,代言人趕在繼續出發前召集了所有人。他用幾個箱子堆成個小站台,讓我站在上頭,而他則在下方用他的大嗓門宣讀著我寫下的東西。
「想來各位都已經知道了最近的事件。往後,為了杜絕此種情況再度發生,隨行的護衛將提供治安強化的服務,若產生驚擾,還請見諒……」眾人聽到這消息,面面相覷。「……若是對護衛的外貌存有疑慮,可以試著從下述特徵分辨:黃銅面甲,重複一次:黃銅的面甲,不是鑄鐵也不是白銀——黃銅的面甲。」
我舉起手,命令身後的護衛群向前一步。比成年雄性高大的體型推擠著身處前方的孩子們,將他們引到眾人面前。發言人見狀,深吸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今天,這幾人違反了供餐一人一份的規定,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從今天開始,違規者將會對群體負起應負的責任,沒有例外……」
我以手勢向護衛群發號施令。或許是先前與孩子們的談話,其中一人轉頭看向我,嘴角微微上揚。我從站台上方斜視他,向他點頭致意,並回頭示意發言人繼續。
「……以上便是今天的公告。」
語畢,護衛的攜帶的刀刃從正中剝開孩子們的頭顱。我們在割去無法食用的部分後,簡單整理便繼續北上。嘈雜的隊伍變得安靜,就連那聒噪的代言人也收斂了下來,一路無話。所有的發展和出發前得到的建議沒有太大的偏差。
入夜,隊上許多人已經睡下。這時,代言人在吃完飯後又找上我,他掃視了圈熟睡的人群後,向我比出安靜的手勢。他將我拉到帳篷外,找了塊突起的沙堆,拿出早準備好的石塊遞給我,邀請我併席而坐。
「你殺了六個孩子。」他冷冷地說。
「我沒殺他們,我的條款不允許我這麼做。」
「那有什麼區別?你讓我向大家宣布,再讓那些帶著面具的人動手……」
「我也沒有讓護衛們殺了他,我的指令是:『向前揮刀九十度』。」
「別再自欺欺人了行嗎?」代言人的表情頓時猙獰起來,「聽著,殺六個成人,我還能騙自己說那是在整治風氣,但六個孩子……」
代言人唐突的指控猝不及防,我沒有絲毫的準備,看上去,他似乎對我的手段有點意見。我拿著石子,實在想不到要在腳下這片沙地上刻些什麼。代言人的位置在群體中是較為出彩的那個,而決策者的動搖將會影響整個任務,我需謹言慎行,其結果將會決定人群的存亡。
「你這樣整治,大家不會坐視不管的。」
「正相反,這是穩定人心的方法,他們會同理那幾名孩子,並假設自己違規被抓到的下場。」
「用不著你來告訴我恐懼,我當然知道害怕是什麼樣子,連三歲小孩都懂。」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說:「你看到他們死前的眼神了嗎?他們相信你。」
「相信我什麼?」
「他們相信你不會傷害他們啊,傻子!」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
「噢,這會沒完沒了……」
不等我說完,他隨即站起,不明所以地瞪了我一眼後轉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見他沒有繼續談話的意思,我也開始整理地面上的文字,準備回去完成先前留下的工作。
臨走之際,我再次看向北方的沙漠。我在腦中演練著隔日的路程,並嘗試推演出會遇到的障礙。我們將會在陡坡處消耗一個小時,在那之後還有個地面較鬆軟的低窪處,若是裝備搬運不當,我們就得在入夜後繼續前行,以彌補失去的進度。
「喂。」
我聽見代言人的呼喊,回頭一看,他正站在我的身後不遠處,用手指著西北方的一處矮丘。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幾道火光明明滅滅,正朝著我們過來。
「見鬼了,他們說的是真的。」
—— ——
距離我上次在夜晚的沙漠中行進已有些時日。我讓代言人拿著提燈,自己則靜靜地跟在後頭。我倆隔著一段距離,只聽得到隨行的護衛發出金屬的摩擦聲,那是關節處老化的跡象,要是再經歷一場沙漠風暴,估計那些磨損嚴重的就得報銷。失去護衛代表著支配權的下降,同樣下降的還有北行的成功率,因此,我對接觸那群打算南下的旅行者抱持著反對態度,若是在這途中失去了哪怕一名護衛,那都是得不償失。
「我認為這是安全問題。」代言人說,「要是他們有劫掠的打算,我們打鬥起來也不會殃及團隊成員。」
持續的前行讓我沒有機會在地上刻字,隨身攜帶的便條則是要用於一會後的交涉,這導致我沒法回應代言人的話,只能將自己的疑問暫作保留,待回到營地後再向他討個說法。
——他說我們得避免殃及團隊成員,可我卻覺得比起他們,我們更應該擔心護衛的磨耗。
沒過多久,我們便抵達了他們將要經過的坡道。對方的燈火逐漸明亮起來,代言人當機立斷,將我拉進了旁邊的沙坑,說道:
「很接近了,大概再過幾分鐘就會撞上了。等等讓我先過去吧,等看到『安全』的手勢後,你再過來。」
我舉起手,命令護衛退至我身後,和我一同待機。待一切就緒,代言人向我點頭,隨後便走回道路上,拿起提燈左右搖晃,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
過了半晌,北方開始傳來的人聲。雖然聽不見內容,但他們似乎正激烈地爭吵著。根據他們語調,我判斷他們還留存著一定的氣力,於是我決定提高警戒,以手勢命令護衛們悄悄地準備武器。
隨著他們的前進,距離的減少讓我聽清了部分的句子。看樣子,他們也注意到了代言人的存在,正討論著是否與他接觸。
「萬一那是拾荒者怎麼辦?這裡可是森林啊。」
「這裡是沙漠,你這膽小鬼,老鼠都比你勇敢。更何況,對方只有一個人。」
「老爺子,你怎麼說?」
「他朝我們招手,肯定注意到我們了,要跑也跑不掉,不如試著交流看看吧。」
確認他們的打算後,我敲打地面,試著通知代言人,可他完全沒有回頭,專心地看著前方。想必他沒有聽見對方的談話,也沒有留意到我的呼喚。直到對方的腳步聲接近了,他才快步向前,大聲地呼喚他們。
我從低地後探出頭,才看見他們的樣子。
對方一共四人,全是男性,身穿沙漠用的斗篷,以至於我看不清他們的樣貌。他們攜帶的物資也就一輛手拉木橇,若箱子裡裝的全是食物,指不定能抵過我們一天的消耗。我一面細算著動武的風險,一面觀察他們的行動。
帶頭的是一名男性,相比其他三人,他更高大挺拔,他結實的身軀撐起斗篷,顯得魁梧,若是發生衝突,他將會是最需要提防的威脅。
緊跟在壯漢身後的那人身型消瘦,走起路來有氣無力,看上去是四人當中最好對付的一位。當隊伍停下後,他立馬靠在木撬上休息,著急著恢復損耗的體力。
還有個走路搖晃的人,或許是沙漠乾燥的天氣使然,他有些神智不清。他看到那名瘦子靠上木撬,躊躇了下,也跟了上去,想從箱中翻找些什麼,卻被木撬後的第四人阻止,不滿地咂了聲嘴。
那第四人,想必是對話中提到的「老爺子」,四人中,唯有他拄著拐杖,手臂發抖。從壯漢對他的態度看來,他應該受到團隊的尊敬,一會談判時,也許可以透過制服他來要脅其他三人,以獲取更大的利益。
在我瀏覽完對方的隊伍構成後,代言人恰好給我打來手勢,他要我別帶上護衛,獨自一人前往,但我並不苟同,向他回以「拒絕」的手勢,然而,在我舉起手之前,他便已回過頭,繼續與他們交談,沒留給我回應的時間。無奈之下,我只讓護衛群在低地前進,自己隻身前往會談。
「……就像我說的,我們真的沒什麼東西好交換的。」
在我抵達時,壯漢正和代言人討論著交易事宜。雖然我對他越俎代庖的行為頗為疑惑,但並沒有選擇當場採取動作,而是掏出袖袋中的紙張,打算順著他們的話題聊下去。
四人中,壯漢率先與我致意,向我說道:
「你肯定就是隊長了。聽著,你或許會覺得很奇怪,但我們正在找無名城。」
「兩箱。」代言人指著木撬上的箱子,並自作聰明地朝我眨了眨眼,說:「我們這一路上也不容易,是吧?」
「要是你們不願意說的話,那也沒有關係,請不要放在心上。」
見那壯漢轉身就要離去,我趕緊將拿起隨身攜帶的炭筆,在便條上寫下自己的話,遞給代言人。但他在接過字條後,不但沒有誦讀出上面的內容,反而神情嚴肅地看著我。
「上面說了什麼?」壯漢問道。
「呃……他說祝你們旅途平——」
在代言人說完話之前,我便一把搶過他手上的紙條,將它直接交給壯漢,並舉起手,向潛伏低地的護衛群發起集合指令。那壯漢先是閱讀手中的紙條,又瞟了眼我身後的護衛,抬起眉頭,說道:
「看樣子你的伙伴並不贊同你的決定。」
「我們的人需要物資北上,正如我的代言人說的那樣,一路上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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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和妳的那群……士兵。」
木撬上傳出顫抖的聲音,是那名瘦子,他終於從疲勞中緩了過來,搖晃著朝我走來。儘管他腰間的長劍已經出鞘,但我仍懷疑他能造成多大傷害,他的體格遠不及帶頭的壯漢,更別說扳倒我的任何一名護衛。我能看出,他連自己手上的武器都拿不穩,比起守護那架木撬,他的行為更像是白白送死。
他一步步向前,那歪歪斜斜的步伐得花上好一陣子才能到我位置,我便等著,同時思索著自己能再對這名壯漢什麼要求。可他卻一路不停,徑直走向了我的代言人。
「你要放我們走。」他將劍抵上了代言人的脖子,說:「是那個人讓你們來的,對吧?現在我們要去找她。」
「要不,你殺了我的代言人,然後我再拿你們所有人的屍體給大家充飢,這樣一來,我們存糧不夠的問題就解決了。」
「可是你卻還沒這麼做,你在猶豫。真意外啊,你們居然也會猶豫。」
他在代言人的脖頸上劃開一道小口,同時,其他三人正忙著將木撬轉向,打算繞開我的部隊。事實上,代言人的死亡將帶給我的困擾微乎其微,但那瘦子說的也沒有錯,我是在猶豫。現在他們透過各種動作對我施壓,實是絕望之舉,我沒有理由就此返回,留下禍根對北行沒有半點好處,儘管如此,我仍然……
伏筆才是故事的醍醐味——那個人曾經這麼說過,但這話卻怎麼也解釋不通,放他們走既沒有任何好處,也會讓未來的旅程變得更加艱難,對於這麼做的優點,我是怎麼也想不明白,但我卻遲遲下不了手,就和一萬五千又三百八十二日前一樣,那是我和她的第一次見面,那時我們……
當我得出結論時,太陽已冉冉升起,那些人,包括我的代言人已早早離去,只有木撬筆直的拖痕淺淺地留在地上,幾乎要被黃沙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