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小鬼

教堂的鐘塔已經響了三天,對城裡人而言,它已經肅穆不再,只覺得它像個老婦般婆婆媽媽,每隔一會就要提醒自己來自南方那終將到來的毀滅。

即使再不注意街上的消息,沙中巨獸衝破南牆一事也肯定會傳入耳中,城裡鬧得沸沸揚揚——市場早早關門、軍隊一批接著一批地往南送、酒館和教堂裡擠滿了人……末日比我想像的還要文明得多,雖然缺乏秩序,但也不完全瘋狂;沒有希望,卻也不至於絕望。

中庸得令人沮喪。

四年前,我從沙漠裡逃回來那時就預見了這天,那時,我便認為,若我不回到那大漠裡去,她與她的那批軍隊肯定會來到北方,將我所熟知的一切破壞殆盡。我坐在廣場上,呆滯地聽著那送葬般的鐘聲,不禁想起那逝去的年邁友人,他曾這麼和我說過:「強大的念頭如同疫病一般,或者該形容為詛咒才更加貼切。它不僅會傷己,更會害人,一個愛人的人不該擁有這樣的思想。」

尋回記憶、編寫故事、去想要去的地方。也許正如我那好友說的一樣,她愛她的夢想勝過他人,才會視人命如草芥,犯下那麼多喪盡天良之事,但是與此同時,她又不止一次地表達自己對朋友的珍惜,在旅行的最後,遭到我背叛那時,她就連一句咒罵的話都沒有過,而是再次強調自己沒有看走眼,我正是她要找的人。

矛盾,令人費解。

午後的陽光在市鎮廣場上格外刺眼,教堂的屋頂並沒有很好地擋住它,四處行走的居民們和他們那帶著恐懼的語氣更讓我煩悶,有些人在遇到友人時還是會稍作停留,安慰對方:「一切都會沒事的。」就好像否認著自己正準備前往地獄,南方的那頭巨獸永遠都不會到這裡來一樣。每每路過這樣的人,我總會忍不住在心裡幸災樂禍地嘲笑道:「歡迎來到我的世界。」

我是個膽小的人。我原以為,當周遭的他人都與我一樣害怕時,我便能在人群中尋得解放,我以為當自己不再特立獨行時,那壓得我喘不過氣的恐懼就會減輕,但可悲的是,恐慌的群眾只會不斷地提醒我自己的本性,就像高掛在教堂頂上,那座晝夜不停地警告著眾人的大鐘一樣。

一旁跑動的孩子倒是不怎麼關心,自顧自地玩鬧。我看著他們以教堂的鐘聲作為追趕比賽的起跑點,腦內不自覺地冒出許多猜想:或許他們並不知道南方的襲擊,又或他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他們可能尚未瞭解自己生命的價值,也可能相信著在南方作戰的士兵們最終能獲得勝利。不管怎樣,這幾名無知的孩子,他們彷彿與這一切混亂扯不上任何關係,但這是赤裸裸的謊言,因為當那巨獸到來時,他們將面臨的是一場屠殺。

這可不是戰爭,而是單純的生存。

孩子奔跑時踩過地面上的水坑,水花飛濺,弄得我一身濕,但我本就穿著邋遢,所以也沒多在意,倒是翻弄起袖袋,裡頭裝著的東西要是給水泡爛了,待會會讓我顯得很沒面子。一會,我又忍不住想笑,自己這身油膩的衣服也少說一週沒換了,我卻還在意著那些小東西,更何況,自己也還沒有赴約的打算。

說是沒有,我也還是重新回到了這座城鎮,拿著封裝精美的邀請函,坐在廣場中央呆看著人群,像個傻子一樣。那探險家公會的會長,時隔一年,居然又找上了我,他不知從哪裡弄到我的新地址,給我送了封信,弄得我進退兩難,一方面是我當年回來後便持續逃避那女孩的愧疚感,另一方面則是出自於本能的恐懼。

教堂還是酒館——我在這兩個選項中舉棋不定,我清楚知道,這兩種選項都將使我萬劫不覆。不管自己最後到底能不能再見到那女孩,其下場都將是極為淒慘的,要不是被參議院征兵,拿去當作那巨獸北上途中的飼料,要不就是被那女孩找到,一劍穿胸。

一想到她令人望之生畏的笑容,我便打起寒顫,可我同樣懷念與她旅行的時光,那有問必答、答非所問的對話在世上任何一處都找不到。不用說,她肯定是這一切毀滅的幕後黑手,是該遭唾棄的大罪人,然而,她那獨特的知性、那跳脫邏輯框架的思維也確實令我著迷,一時間,我竟不知道該怕她還是喜愛她。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問題已經從應邀與否變成是否與那孩子再次見面,明明信上什麼也沒寫,只是邀請我回到城裡和詳談,我卻一廂情願地將兩者串連一起,就好像我要是應邀了,自己就一定見得到她似的。

啊,別傻了,肯定會見到的——我暗自嘀咕著,一邊搓揉著自己發麻的雙腿,一邊朝著酒館的方向前進。比起宏亮的鐘聲與彩繪玻璃上透出的聖光,還是買醉逃避更適合我這膽小鬼。

—— ——

明明是白天,酒館裡頭卻暗得像是黑夜。有消息是,自從店主接到南方的消息後,便將窗戶及其他地方都給釘上三層木板,只靠著幾盞蠟燭作為全部的光源。先不論這樣的行為究竟能不能幫他從巨獸的襲擊中生還下來,來客量倒是顯著地增加了,也不知是人們在危急時刻都會像我一樣選擇逃避,還是這地方真的像他們說的那般「有情調」。

一踏進酒館,我便被熏天的臭氣和人群的吵鬧聲覆蓋,分不清左右。自從回到牆內,我可以說無時無刻都泡在酒館裡,但除了某些節日之外,這種盛況都從來未見。我在人群中推擠,好不容易才走到吧台前,我看向那一年未見的老闆,猶豫了片刻後,便掏出了身上僅剩的積蓄,攤在桌上。

「喝點什麼?」

「杜松……不,給我橙酒吧。」

老闆應了一聲,隨後便將桌上的錢全部收走。趁著他收錢的空檔,我小心翼翼地將懷中攥著的信封遞給他,直到他接過去後,我才發現,那信紙已經被我抓得皺了,先前的擔憂果然成真,不過老闆也沒說什麼,點了下錢便將我帶到酒館二樓的廂房。

他揭開廂房的簾布,裡頭等著我的不是濃妝豔抹的陪酒女,而是三名男士。他們一個個衣著整齊,唯獨我穿得不堪入目,頓時,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催促著趕緊離開這裡。

彷彿察覺到我的不安,坐在最裡頭的那人大聲地說:「歡迎,請坐吧!」

他的身分自然是邀請我來這的探險家公會會長,時隔一年,他已經蒼老了不少,但與之相反地,那正裝下的身型倒是壯實許多。對於他的變化和我給他講過的故事的關係,我不願多做聯想,但在他們身前擺放著的大量酒杯卻說明了一切:他們之所以會在這裡原因,只是單純的壯行而已。

所有的談判在應邀的那一刻就完成了。

「再來一輪,算上這位先生的。」

會長大手豪邁地一揮,又讓老闆給安排上了更多酒水。我在他身旁坐下,看著其他兩名男士,尷尬地笑了笑。

將學士披肩整齊疊好,放在大腿上的那人只是瞥了我一眼,便回頭去喝自己的酒。定睛一看,我才發現他已經喝得爛醉,儘管仍然正襟危坐,但迷離的眼神和撲鼻的酒氣已經出賣了他,根據我混跡酒館的經驗來判斷,桌上至少一半以上的空杯都來自於他。

而至於另一名男士,我則無法不去注意他放在座旁的拐杖,很顯然他已經垂垂老矣,在這麼一群即將南下尋死的人中,他的存在尤為怪異。可以看得出,他也喝了幾杯,天知道那年邁的身軀究竟能不能夠經受得住。我向他投以微笑,但他則朝著我搖搖頭,並向會長問道:

「還有其他人嗎?」

「沒有,這就是我能找到的全部了。」會長靦腆地低頭,自嘲道:「公會會長,嘿嘿。」

我低下頭,看著眼前排列著的酒杯,全都是些高檔的酒品,和我先前拿全部身家要的那杯橙酒根本不是一個檔次。在會長的示意下,我拿起一杯便大口喝了起來。我明白,這是下了血本的,我想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一旦南下了,要再返回的機率就相當於零。

到第一杯酒見底時,那學士似的男人才終於露出微笑。

「大口喝吧,就當我們明天就要死了。」他說。

「但願我們的腳程能有那麼快。」我揶揄道。頓時,大家都笑了起來。

突然,學士從座上起身,高舉著手中的酒杯,朝眾人支支吾吾地說:「既然這就是所有人了,我想向大家敬酒。」

他站到座位上,藉酒精的推動搖晃著自己的身軀,手中的飲料在他的晃動下撒出了一些,但他似乎全沒有注意到,只等著大家的同意。會長率先舉起酒杯,而我也依樣畫葫蘆,將盛滿橙酒的杯子抬到眉頭向他示意,隨後我們便看向那老人,只見他推開酒杯,並向我們擺擺手,表示拒絕。

「不勉強,不勉強。」

會長見狀便打起圓場,我也連忙陪笑。但我看那老人微妙的表情,總覺得心有不安,但還是重新舉起了杯子,打算給學士一個面子。

「那麼,各位,」學士頓了下,手中的酒又撒出了一點,「敬我們的衰亡。」

「還真是特別的祝酒詞,」會長苦笑著附和:「敬衰亡。」

我朝老人瞥了一眼,只見他扶著額頭,尷尬地抿著嘴,登時就明白他的意思。他預料的了學士的言論,又或者說他一生中都在盡可能地避免自己參與到相關的場面,不管如何,他的決定使他先我一步,而沒有此等智慧的我便要淪落得無法動彈,既不願意同他舉杯祝賀,也不好意思掃了興致。

「會長,這是那孩子的話。」

「我知道,我讀過她的日記了。」會長眨了眨眼,小聲說道:「文字而已,別太在意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台階下了,會長沒有幫我的意思,老人也轉過頭去,醉醺醺的學士仍等著我的回應,我的酒杯也還舉在半空中。只是文字而已——我在心中提醒著自己,同時深吸一口氣,咬著牙說:

「敬……衰亡。」

說完,我也沒多等,就將杯中的橙酒一飲而盡,過烈的酒精嗆得我咳嗽,但也將心中的壓抑舒緩許多。我隨即又要了不少酒,全都記在會長的帳下,發生了這樣的事,這是他欠我的。更何況,就算今天無法將我們四人的身家全部喝光,我也沒打算讓明天的自己有多好過,事已至此,那我也無須多慮。

杜松子、橙子、麥子、葡萄和其他我從沒見過和聽過的原材料被我們全喝了遍。理所當然,最先醉倒的是那位老先生,他趴倒在桌子上,規律起伏的背部說明著他沒死在過量的酒精中;接著,從不知道第幾輪開始,會長也漸表疲態,眼睛頻繁地開合,但他的手和嘴卻沒有停下,反而像是預見了自己即將倒下的事實而加快行動,奮力地將酒水往自己身體裡倒,到最後,他所濺到自己衣服上遠比真正喝下肚的要來得多上許多。

支撐到最後的是我和那名學士,從氣質上來看他和我幾乎沒有區別,都是酒館子的老常客。關於他的過往,我並沒有藉機追問,更沒有和他聊及南下後的打算,而他也亦然,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沈默。我們醉得一塌糊塗,甚至能乾瞪著對方的臉大笑,就好像那是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一樣。

「說起笑話,」我沒來由地向他提議道:「我這有個不錯的。」

「那還不說來聽聽。」

「敲敲門。」

「是誰……」

他還沒將句子說全便得知了笑話的全部內容,險些將嘴裡的飲料全給噴出來。我倆從輕聲乾笑開始,慢慢演變成開懷大笑。之後,我們又回歸沈默,相互對視,接著又不約而同再次放聲大笑,這一次,笑話本身已經不再是重點,而是個比著誰能笑得更久的無聊競賽,雖說無聊,但我們卻樂在其中。

這讓我想起和那女孩旅行時,曾經吸入過的神奇煙霧,在煙霧的幻境裡,我被壓在房梁之下,和一名燃燒的陌生男人相視而笑,此情此景,像極了我現在的模樣。我倆扯開嗓子大笑,笑聲嘶啞,聽起來意外地和那女孩相差無幾,如同被千斤瓦礫壓垮、被烈火燒灼一般絕望地大笑——

嘎哈哈哈哈哈地狂笑。

—— ——

噢,無名城啊,所有無名者的終點。

搖醒我的不是倒在我身旁的兩人,而是那沒日沒夜地響,如雷貫耳的教堂鐘聲。我很快便發現自己身在一架板車上,腦袋的後方堆疊著木箱和麻袋,而在我身前,操控著牛隻拖拽著車子的車伕正是探險家公會的會長。也許是察覺了我慌亂起身的動靜,他頭也不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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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抱歉,我只搞得到牛,馬都被軍隊調走了。」

「我們在哪?」

「你是睡糊塗了嗎?」他笑著回答:「當然是向南走啊。」

強忍著頭股底下的脹痛,我艱難地扶著木箱坐起,往會長的方向看。根據牛車行進的方向判斷,我們會穿過城裡的市集,在南行關卡不遠處的一處矮牆邊轉彎,藉著一道幾十年前廢棄的城門,我們將悄無聲息地繞過所有的守衛,往南進發。

四年前,我在幾個走私犯的帶領下走過這條路,這是他們的慣用管道,也不知是耍了什麼手段,參議院及政府對此一向睜隻眼閉隻眼。一旦出了城,道路將暢通無阻,只要持續朝著南邊,不在路過的小鎮上浪費太多時間的話,只要再過幾個星期就能見到那片令人難忘的沙漠。

幾個星期——天知道那巨獸到達北方還要多少時間,雖說有過一面之緣,但我可從來沒看過它移動的樣子。我試著思索那巨獸北上的理由,但最後還是放棄了。巨獸如今是所有北方人被迫共同重視的問題,比起去糾結那巨獸與女孩的關係,我倒覺得更應該把它視作一張邀請我南下的請柬。

六個月的相處,她知道我再次見到那巨獸時必定會行動。也許正是因為她已經把我了我溫吞怯懦的性格,才會只讓巨獸單獨北上,而不是調遣那隻黃銅的軍隊隨行……但這最多是我的猜測,絕不是既定的事實,更有可能的還是她的黃銅軍隊在我上一次啟動裝置後全數耗盡,又或者這只是那沙中巨獸的獨斷專行,與那女孩一點關係也沒有。

見到她之後,我又要做些什麼呢?

或許我可以質問她為何還沒有離開,前往她所說的星河彼岸,又或許我能趁這個機會好好清算我與她之間的恩恩怨怨。越是思索這些問題,她的臉在我的腦海中越發清晰,彷彿能看到她就坐在這板車上,用那雙黑洞洞的眼睛看著我,向我問道:

「朋友啊,雖然你正在南下的途中,但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不,我當然還沒準備好。我還沒準備好再次見到妳,也還沒準備好再次對妳舉劍相向,如果妳再邀請我一次,要我繼續與妳旅行,我說不定真的會答應,我不知道。我害怕那片沙漠跟高塔,我害怕妳的黃銅士兵跟短劍,我害怕——」

「那你害怕我嗎?」

女孩的虛影揚起微笑,那副可憎的笑容因她和我同坐的關係正對著我,那正是我在和她旅行時,極力避免與她對視的原因所在。我害怕她的笑容及她那雙吃人般的大黑眼睛,她的故事、笑話及謬論,她的隨機性與行動力……可以說,我害怕屬於她的一切,但奇妙的是,對與那女孩本身,我並不怕。

這一點,早在一同旅行的時候,我就已經察覺了。回歸之後,我曾趁著酒勁花上整整一晚來思考這件事。我原以為,是我厭惡普世間的人們,從而在行為舉止極度偏離人類生活準則的她身上感到安全,但是不然,事後我發現,我其實並不討厭他人,單純只是我喜歡她的處事態度而已。

「我不害怕,反而很中意妳,」我看著她逐漸消失的身影,默默在嘴邊輕聲說道:「重逢之後,我想和妳坐下來好好聊聊。」

「你在嘟囔些什麼?」操控著牛隻的會長察覺到我的異狀,轉頭問。

我看著他及他前方那道城門,舒暢地笑了出來,並向他說:「謝謝你邀請我加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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