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士

出城、坐上板車,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如此接近南方的沙漠。

我們走在綠茵與沙地交錯的道路上。那些如同鐵鏽般侵蝕著草地的沙,彷彿病害般一點點奪去北方的生命,令我有些感慨。先民們建立鐵牆時,肯定沒想過土地的荒蕪還能夠跨越鐵牆,繼續向北蔓延。

和這三名男性認識已經有了將近一個月。我與那名消瘦的男子背靠著貨箱,由探險家公會的會長操縱著牛隻,拉著板車向南前進。路道顛簸,板車搖晃得相當嚴重,剛開始的那幾日我便吐了不少次,沿途重複的景色更是加重了症狀,黃綠相間的土地和偶爾出現的樹木,即使過了這麼久,那暈眩感依舊沒有減輕多少。

越是往南方走,地面上土黃色的佔比就越是重。還在學院裡那時,我從沒有思考過這點:草與沙之間並沒有一條明確的分界,而是種漸變的過程,但這塊交接處究竟是草化為沙還是沙生成草,亦或者這兩者同時發生,我在數日的觀察中仍沒有找到答案。

到地面上的顏色全變成黃色時,那道鐵牆就會在視野的盡頭出現了吧?那由國家無數先民建造的,朝東西向延伸,看不見盡頭的鐵牆。駕駛著車輛的會長曾說過,自打沙中巨獸突破鐵牆開始,駐紮在那兒的人就全數撤光了,他們不是死在了巨獸嘴裡,要不就是逃到北方,現在的鐵牆早已失去防衛力量,形同虛設,要跨過去的最大問題反而是找到入口。

「鐵牆每隔一段距離都設有堡壘,每座堡壘各自有通往沙漠的出入口。」會長一面說,一面從行囊裡拿出地圖,上頭用墨水標示著鐵牆上每座堡壘的位置,「我擔心的是,他們要是盡責地把入口封上再離開就麻煩了。」

「封上入口?那道牆可是開了個大洞吶,這麼做不是完全沒有意義嗎?」

「是沒有,但他們是軍人,很多軍人是不會思考意義的。」

「既然如此,我們從巨獸打出來的洞口通過如何?」我試著改變思路。

會長搖頭回答:「他們說巨獸的身軀高過鐵牆,被它砸出來的地方多半已經坍塌地不能再通行,但要是沿途上的堡壘都行不通,我們不妨也去那兒碰碰運氣。」

此時我的腦海中浮現了那孩子的臉,巨獸突破鐵牆的消息剛傳到城裡時,她就在我身邊,那麼,此時的她大有可能不在那座沙漠中。懷揣著擔憂,我閉上了嘴,沒敢再繼續聊下去。

再過了幾天,土地已經黃得只剩下沙,塵土飛揚,但跟髒亂的下城區比起來乾淨、清爽多了。短暫的白日裡,天上偶爾路過的禿鷲會盤旋一會,但總在入夜後紛紛離去。我花了很久才發現自己已經算是進入了沙漠,當最後一株草離開了我的視線後,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進入沙漠的事實,只是在夜裡感到寒冷,再無其他,這樣的脫節感到現在還是沒變,宛如此刻的我還置身在那片草與沙的交接地,牛隻還在拉著車輛南下。

那拉車的牛,在發現它們行動開始緩慢、掙扎著喘氣時,會長和那老人便俐落地將它們處理掉了。那兩人似乎看起來早有準備,他們從木箱中拿出鋸子,只用了一個下午的功夫便將板車改裝成木撬,並將由我和那瘦子帶來的將牛肉風乾醃漬,變成之後的食糧。我不得不佩服他們,果然是旅行的老手了,相較之下,下城區街頭的生存手段反而落了下風,這讓我有些惆悵,畢竟那是我為數不多能在哪來說嘴的東西。

反觀那瘦子,他可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討論時,他多數時候只是呆站在那,精神委靡地看著我們,要不是他時不時地會被指派些簡單任務,我甚至認為他只是具走動的屍體。一晚上,我曾和他聊過這點,沒想他反倒沒有生氣,而是難得地露出笑容,說:

「你喝醉的時候也差不多。」

他聲稱我只要一沾上酒精,就會和變了個人似的。但在我看來,這只是他開脫的藉口。我承認,從某陣子開始,我確實是越發常喝酒了,但這並不表示我對自己酒後的行為沒有管控,只要向那天一起喝酒的會長和老人一問,便能證明我的清白。我對著他簡陋的謊言回以冷笑,接著從貨箱中翻出了一瓶葡萄酒。

「試試就知道了。」

「你知道,這東西我們沒有帶很多,你不覺得把它用在這種地方很浪費嗎?」

瘦子將雙手前推,在酒瓶上搖了搖,那動作比起阻止我更像在挑釁。我心想,這傢伙比起那女孩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同樣喜歡話裡藏話。自然不是我偽善得看不起這類人,只是每每看見他們時,我總會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下城區,和這類人待在一起,我就會本能地提心吊膽起來,一點安心的感覺也沒有。

「沒那回事,要是我們節省到旅程結束時還有剩下,那才叫真的浪費。」

我隨口扯了個歪理敷衍他,但我確實相信,別的不說,那帶來的幾瓶葡萄酒我們至今是一滴未沾。這就像是大家的共識,希望這一路上保持著自肅與清醒,維持著神智,好在關鍵的時刻做出對自己最重要的決定。瘦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位置稍遠的另外兩人,隨即嘆了口氣,走上前來拉開瓶塞。

「明天輪到我們拉木撬的時候,我們一定會後悔的。」

「讓我後悔的事多了去了,況且,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我和他背對著另外兩人,咕嘟咕嘟地便喝了起來。我們輪流握著酒瓶,交換著喝,沙漠裡的夜空不適合下酒,但得過且過,光是有人陪著喝就是萬幸了。天知道我這喝酒喜歡找人作伴的習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要我猜,還是那一次,那女孩陪我在書齋裡頭吃著乾酪、喝著酒的那次。那晚,她將她的故事全告訴我了,但我卻沒記得,直到隔年,看到破譯完成的手稿後才想起她說過的話。

不過我可沒有愧疚感。

就著酒意,那瘦子的話匣子也就打開了,他和我聊起了他的學士朋友,說是死在了那女孩的手上,但我並沒有聽得仔細,對於他人的事情。我一向都是不上心的。不過我猜,他願意與我共飲的理由,可能只是「我和他那死去的朋友同為學士」這薄弱的原因而已。

「那麼,你南下的原因是什麼?」瘦子冷不防地問。

看著他藍色的瞳孔在眼眶裡打轉,我竟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答案連我自己都不清楚。原本,我只是想趁著這個機會,到南方再見那女孩一面,或許再次與她推杯換盞,像上次一樣聊聊天,但這理由顯然太過薄弱,連我自己都不信服,更別說要說服別人。於是我向他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想解釋,他也領情,沒有再追問下去,讓我的焦急稍微得到緩解。

但我知道,這問題他為我延緩了這問題的答案,總有一天,我仍需要再次面對它。倘若我們真的在旅程的終點見到了那女孩,我勢必得做出表示。

「你可別笑。」瘦子悶了一口酒,板著臉說:「我之所以南下,只是為了再見她一面。」

「就這樣?」

「是呀。」他自己笑了起來,「她說她要去其他地方,遙遠的地方,她邀請我一起去,但當時我拒絕了。

「那她怎麼還沒走?」

「可能是一廂情願吧?我覺得她在等我。」他擺擺手,「或許她也在等你。」

說完,他將酒瓶遞給了我,蒼白的面龐看不出半點醉意。我白了他一眼,接過瓶子往嘴裡送,劣質酒的味道頓時浸滿了舌頭,臉頰感到麻木,腦袋卻跟著靈光起來。我開始想像起那女孩的樣子、她的作為和她的理由、她在書齋裡悠閒地吃著零食的樣子、她講著故事的樣子。

讓別人為妳的故事結尾,果然還是太過虎頭蛇尾了吧?

「你說得對,她是在等我們。」我拿出自己收在兜裡的手記翻譯副本,「她想要結局。」

瘦子眨眨眼,拿起副本讀了起來,他藍色的雙眼在字裡行間中遊走,隨著一次次翻頁,他的臉上揚起了淡淡的笑容,煞有其事地念叨著:

「真是奇怪了……」

我喝起酒,斜眼看著他,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回應。

「和她一起旅行的時候,她很執著於找回自己的記憶。」

「和這上面寫的不大一樣啊。」

「是不一樣。」他說,「為了找回記憶,她甚至還殺了人。」

他這麽一說,我便自然回憶起酒館後巷裡的那幾名孩子,對於這件事情,我始終記憶猶新。令我印象深刻的並不是奪去他人生命的罪惡感,而是事情發生之後,反而樂得輕鬆的自己。

那天,在我從殺死孩童的不適中緩過神後,我所感受到的解放感至今餘韻猶存。我發現,長久以來,那些本可以接受到的更多事物全被自己拘束的觀念全給擋下了,換言之,這在自己的慾望和他人的觀念中尋找平衡的行為讓我錯過了人生中的大部分東西。

曾經,為了不再回到下城區的水溝裡,我拼死地想在學院裡混出一席之地,但隨著鐵牆的垮塌,上城與下城之間的隔閡也不覆存在,這如同天空塌下,世界全亂了套,然而,脫離了我長久追尋的目標之後,我才久違地感受到自由。

自由——我想這就是那天在書齋裡,她拿著乾酪和酒慫恿著我時,她心裡所想的事情。

「這不也很好嗎?」

我再次讀起那份已經看過上千遍的手記,裡頭的文字在理解了她的想法後陡然大變。之前,我始終不明白她如此殫心竭力地追求故事的用意,但現在我明白了:就只是因為她喜歡罷了。掙脫思考的框架之後,我才得出這個結論,我那非得給每件事套上前因後果的壞習慣一消失,視野頓時明朗了許多。

「她是因為她想,才殺的那些人。」

「你難道沒有道德觀念嗎?」瘦子笑著問:「她可是殺了不下百人吶,不,在她讓那頭巨獸突破城牆後,說數千、數萬人都不為過。」

「那都無所謂了。」

—— ——

東南邊又一次吹起微風,捲起細沙,它們卡進我藏在兜帽底下的頭髮裡,這已經是南行的第二個月了。

從星空來判斷,我們前進的方向仍是向著南邊,事到如今,我已經十分確信,我們在許久之前就已經跨過鐵牆,進入了沙漠。要換作以前的我,肯定是不會相信的,在那天之前,要是沒有看到鐵牆,我都還會認為自己仍算在北方,因為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哪怕鐵牆垮塌,我也應該見得到它的殘骸,但現在不同了,我能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已經進入了沙漠,自打我們宰了牛隻、將板車改裝成木撬開始便是,那麼,要做的事情也只剩下一件了。

「我們要怎麼找到那座塔?」

「跟著風走。」老人說,「這個季節,那個地方會出現暴風。」

說也奇怪。

那名老者,他和我們一同南下,卻也沒人知道他的來歷。在剛開始旅行的那幾天裡,出自於好奇,我曾向組織這次南下的會長打探過所有人的來歷,雖然他沒有向我透露太多,但至少對那瘦子,我還是知道他曾和會長共事、曾到達過無名城等資訊,可那老者卻不然,對他,會長沒有透露出半句話,而瘦子對他也一無所知,要不是他時不時會給出些有用的意見,我還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得帶上他。

有時,我們在夜裡行進,那老人會走在前頭,他用他手杖上掛著的提燈指路,帶著我們翻過沙丘。他站得不穩,看起來就像一根乾癟的枯草,可神奇的是,他卻從沒有摔跤過,就算是再陡峭的沙坡一樣。

一路上,他的話並不多,他願開金口的場合,多半是被徵詢意見的時候。從正面看去,他的眼皮看起來已經垂下許久,幾乎要蓋住整顆眼珠子,這讓我懷疑他走路時究竟能不能看見前方。從他的面部幾乎看不出變化,說話時,他比起做出表情,倒不如像是跟著口型拉扯著臉上那佈滿皺紋的皮囊。某次,我曾和瘦子半開玩笑地說過那老者看上去比他還有活力,那自然是個諷刺,但既然能夠拿來比較,也就反向證明了他的衰老。

也不知是哪個晚上,我曾看見他翻看著什麼,走進一瞧,才赫然發現那是女孩筆記的抄本。我以此為契機,坐在他的對面,試圖再更了解這名同伴一些,誰能想到他竟然在閱讀過後直接將抄本放回行囊裡,倒頭就睡,彷彿坐在他對面乾等的我想個傻子似的。那瞬間,我忘了自己到底有沒有感到憤怒,我感到自己對這名詭異的老者欽佩不已,好像這場四人相互扶持的旅行與他完全沒有關聯,自始至終,他總走著自己的步調,只是恰好走在和我們相同的路線上罷了。

「和那孩子旅行時也是這樣。」

和瘦子聊起我的感受時,他是這麼回應的:

「有些人就是很懂得把控距離感,這是一項難以掌握的技術。」

「是你多心了,我一點也不看不出他與那個女孩有哪裡相似。」

「不,當然不相似,但他們使用的卻是同一種東西。」瘦子說:「那孩子和我們這位同伴都擅長拿捏距離感,只不過一方用它深入人心,而另一方則是選擇保持距離。

「你和他很熟嗎?」我挑起眉頭,問道:「那個老頭?」

「老實說,這是會長說的。」他看了眼會長,「你可以自己去問他。」

我當然沒有去問。

然而,在我的心裡,我已經默默認可了瘦子的說法。同樣一種東西,被他們二人詮釋地截然相反——雖然這不足以代表他參與這趟旅程的理由,但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 ——

夜晚的沙漠十分寒冷,偏偏,沙漠的夜晚又格外冗長。

有道是:夜晚的長度取決於我們是否靠近世界的邊緣,但那不過是無稽之談,截至目前,我已經聽過太多關於世界盡頭的笑話了,有的說是海洋、有的說是冰原,更有人說過無名城即是盡頭,有朝一日,我該自己去看看。

木撬平穩地劃過沙地,並沒有發出太多聲音,平時能聽到的只有老者手杖上提燈的搖晃聲。行進時,我們刻意地屏住呼吸,無比謹慎地跨出每一步,深怕自己哪一步踏重了,便會招致無法預測的後果。我們之所以如此小心,全都是因為幾天前,會長在夜裡站哨時,發現了座大型聚落的緣故。

從遠方望去,密密麻麻的帳篷排得整齊有序,像極了我曾見過幾次的軍隊操演。每到飯點,我總能看到聚落處冒起裊裊炊煙,人聲嘈雜,有時,他們的聲音會穿過沙漠,傳進我的耳中,雖然聽不清他們話中的內容,但我還是留神聆聽,深怕漏聽了什麼。

聚落的出現也讓其他幾名同伴警戒了起來,由於他們的出現,我們換哨的間隔短了一倍,在夜裡行動的時間也減少許多,在弄清楚對方的來歷前,我們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現在,唯一可以確認的資訊只有一點,那便是這恐怕有著千人以上的聚落正在緩緩地移動,儘管速度並沒有非常快,但可以看得出,他們正朝著北方前進。我們刻意繞道而行,為的就是避免在前進的路途中與對方撞上。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和他們交涉吧。」會長提議。

一󠄊󠄀󠄃󠄎聽󠄊󠄀󠄃󠄎,瘦󠄵󠄀󠄀󠄂子󠄫󠄟󠄷󠄿也󠄴󠄴󠄙󠄠不󠄳󠄰󠄉󠄊知󠄘󠄼󠄒󠄜道󠄳󠄀󠄮󠄳中󠄲󠄆󠄚󠄞了󠄼󠄥󠄠󠄝什󠄋󠄯󠄒󠄧麼󠄜󠄲󠄮󠄬蠱󠄎󠄛󠄭󠄐,立󠄹󠄄󠄢󠄨馬󠄨󠄆󠄜󠄘跳󠄎󠄻󠄧󠄄起󠄝󠄹󠄥󠄚來󠄣󠄖󠄂󠄀反󠄢󠄵󠄗󠄦對󠄫󠄳󠄅󠄟道󠄯󠄺󠄆󠄷:⁠󠄗󠄒󠄂󠄽⁠󠄂󠄺󠄕󠄌⁠󠄍󠄰󠄢󠄖⁠󠄕󠄗󠄆󠄢⁠󠄋󠄍󠄣󠄾⁠󠄃󠄆󠄷󠄴⁠󠄤󠄝󠄶󠄏⁠󠄝󠄖󠄤󠄾⁠󠄣󠄟󠄉󠄴⁠󠄵󠄪󠄱󠄮⁠󠄡󠄰󠄝󠄴⁠󠄰󠄤󠄦󠄚⁠󠄸󠄎󠄰󠄕⁠󠄡󠄔󠄮󠄿⁠󠄻󠄶󠄆󠄇⁠󠄭󠄧󠄋󠄉⁠󠄖󠄫󠄒󠄮⁠󠄠󠄻󠄔󠄁⁠󠄤󠄁󠄋󠄹⁠󠄿󠄎󠄒󠄇⁠󠄽󠄰󠄎󠄨⁠󠄚󠄧󠄈󠄸⁠󠄲󠄐󠄕󠄹⁠󠄰󠄑󠄧󠄇⁠󠄿󠄁󠄃󠄄

「這可不行,你看,他們正在北上吶,肯定是那孩子送過去的。」

「那我們說不定能問出些什麼。」

「我覺得事情不會那麼順利,而且,要是談不攏的話怎麼辦?」

會長一笑,從腰中拔出長劍,指向前方說道:

「那只能怪他們沒有全部一起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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