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很複雜的心情。
一方面,我對領隊的決定毫不意外,在這之前,他那種效率地近乎殘忍的行事風格我就已經領教過數次,以我的生命換取團隊前進的空間,在他看來,肯定划算得不得了。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不可否認地,期待過他的人性。
對這結果,我並不能說大失所望,畢竟我還是活下來了,遙想在那支北上的隊伍成立之前,我只是個離群的流放犯,就連下一餐在哪都說不準,要不是受到那群金屬人的徵招,我說不定早已餓死沙漠,被滾滾黃沙沒過頭頂,化作一具無名的屍骨。
我的罪名是盜竊,就和出賣我的那些人一樣。
或許是因為已經有過先例,我才會這麼輕易地釋懷,領隊的背叛只是我經歷過無數背叛的其中一次——這麼一想,心情便輕鬆了許多。
「你們北上的目的是什麼?」壯漢一面拉著木撬,一面回頭問。
「只是趁著鐵牆損毀的空檔回去而已,」我實話實說:「要不然等你們擊退了巨獸,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聽罷,那醉醺醺的學士不屑地哼了一聲,冷笑道:「你真樂觀啊。」
我同樣以笑容回敬。
實際上,他說的並沒有錯,被流放已有數年的我,對當前的國力自然是一無所知,更何況,關於那巨獸的存在,我也是僅有耳聞,甚至在幾個月前,它還沒有任何作為那時,我都還認為它只是傳說。所以,無論是北方軍隊還是巨獸,我都沒有確切的資訊可以依靠,只能憑空想像,讓他們在我的主觀意見裡分出勝負。
這麼一想,我確實還挺樂觀的,畢竟,北方軍隊輸掉的畫面,我是一次都沒有想像過。
「不知道你認不認識這樣的一個孩子,」木撬後方的瘦子冷不防地說道:「大概這麼高。」
他在胸前比劃了下。我搖搖頭,剛出生的嬰兒尚且不論,在這諾大沙漠裡,我還沒有看過那種年紀的孩子。
「沒有看過孩子,卻見過那群黃銅士兵嗎?」壯漢扶著下顎,作思考樣子,但我懷疑他那一身肌肉究竟能幫他想出什麼。
突然,學者像是想到了什麼,從包中拿出了幾張紙,一邊翻弄著,一邊問道:
「你們的領隊……帶頭的那傢伙,他是不是不會說話?因為不會說話,所以才需要你這個代言人,沒錯吧?」
我向他點頭。
「你曾經看過他斗篷底下的樣子嗎?」
仔細回想,確實,我從未見過他摘下那些裝束的樣子,即使是用餐時間也是,他從沒在人前吃過東西、脫過衣服。我想起自己曾問過他,好奇他為什麼這麼躲躲藏藏,他說他若要做好領隊,將人群引導至北方,裝束下的樣子就絕不能被人看到,否則有失威信。儘管他說的話令我好奇,但畢竟他還是他,一個不近人情的傢伙,我便沒有再追問下去,我深知,一個萬般警戒的人,會把周遭的一切當作假想敵,若被他懷疑起來,就等同於葬送了自己北上的機會。
說是這麼說,現在的我卻越來越往南走。
「巧了,我剛好想到個符合條件的啞巴。」學士轉頭向其他人說道:「各位,它肯定知道那女孩在哪。」
「可是要是回去的話,我們肯定會沒命的。」瘦子說:「他可是想吃了我們啊。」
吃人——這對拾荒者而言已經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們有辦法吃得比禿鷲還要乾淨,就連一點殘渣都不願意留下。之前跟著聚落北上時,每當帳篷內出現死者,拾荒者和流放犯的態度總是截然不同。一般的流放犯,就比如我,對於食用人類屍體這件事還是相當排斥的,除非已經餓得逼不得已,否則我會選擇跳過那餐,寧願挨餓,我也不願吃下。
不願吃,當然也不願意被吃。
「你們是從哪裡開始北上的?」瘦子問道:「那麼多的物資……你們肯定有個集合點才對。」
「讓我猜猜,該不會是座塔吧?」學士附和道。
對沙漠中的建築,我是一點印象也沒有,過去數年裡,我曾見過最文明的建築物,也只有從牆裡出來的探險隊所攜帶的帳篷而已。
「沙漠中的塔……簡直是異想天開。」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們的起點是一座地底洞窟,只不過是以前其他流放犯曾經用來安身的地方罷了。」
—— ——
前流放犯聚落。
受到徵招,離開洞窟之後,我曾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到此處。我幻想過自己回到家鄉的樣子……和家人相認、換個名字、找個老婆,這一切在我打開埋在沙堆底下的入口全幻滅了,就像烈日底下的美夢,一場笑話罷了。
一旦踏入了沙漠,就再無回到過去的可能,它的拉力會不計因果地將人永遠留在這裡,哪怕離開了,總有一天,雙腳依然會再次踏上這片黃沙,直到被它滅頂為止。
「沒錯……就是這裡。」瘦子神經兮兮地對著石頭上露出的一節黃銅管子喃喃自語:「雖然建築物全被拆光了,但我還認得這裡。」
另一方面,那名學士似乎也不想落於人後,著了魔似地翻著自己的筆記:「所以這就是避難所……那麼,現在,我們就在無名城裡……」
「不是城裡,」瘦子說:「我們在無名城外,這裡的路我認得,再往西走一週,我們就能找到巨塔。」
兩人激動地討論起來,一會說著他們口口聲聲先前提到的那座巨塔,一會又說起那名他們念念不忘的女孩,像是多年沒見的老友,從天南聊到地北,渾然忘我。
那兩人之間的空氣瀰漫著混濁的瘋狂,讓我不敢恭維,他們說的東西全沒有我插話的餘地,那些東西僅次於天馬行空的幻想。當他們的視線飄向我時,我嚇得趕緊轉頭,不願與他們對視。我快步走開,將自己的身體擠進並肩而坐的壯漢和那老人之間,藉此逃離想找我搭話的二人。
「抱歉啊,」我向被我推擠到的老人致歉。「他們常常這樣嗎?」
「偶爾吧,天知道那孩子對他們做了什麼。」坐在另一邊的壯漢說道。
老人瞄了我一眼,努嘴,便回頭忙活自己的事了。我探頭看去,他從包裡拿出張地圖,在上頭塗塗抹抹,從方向及位置看來,似是在記錄著他們所走過的路程。從北方一路南下,終至沙漠,恰好與我先前的路線完全相反。
路線啊。
我又是依循著怎樣的路線——為了什麼而來到這裡的呢?
自打從前任領隊那兒逃離之後,自己就一直沒有時間和機會去思考這個問題。原本,儘管存在著不少底線,但我還是願意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以生存為先,是個利己主義者,可如今事實擺在眼前,我正離著「活下去」越來越遙遠,這讓我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目的。
即使要就此死去,我也不希望自己死得不明所以。
「現在我才想起來,」我向壯漢說道:「我把你們送到這裡了,然後呢?」
他看著我,一臉狐疑地說:「然後我們向西走,去無名城啊。有什麼問題嗎?」
「接下來我可沒有用處了喔。」
「那又怎樣,我們總不能把你丟在這裡吧?」他說:「還是說,你是想死來著?」
我嘆了口氣,和他注定是聊不下去了。在這名壯漢的思考中,或許不存在著過河拆橋及兔死狗烹,他的思維和城中廣場裡遊蕩的人群並無二致,和我這種受過沙漠洗禮的早已不是一個人種,他的觀念在我看來,簡直天真的可笑。
「我們不是你那個『領隊』,只要你沒有得罪我們,我們就不會殺你,更不會吃你。」老人緩緩地開口,說道:「不經思考的殺戮沒有意義,人類需要意義。」
「你就聽著吧,這是老人家的智慧。」壯漢拍拍我的肩膀,起身走向了仍在談話的瘦子和學者。
人類需要意義。
到頭來,我的問題還是沒有得到解決,反倒是被他們加深了不少難度。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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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思考。
向西進發已經過了數日,距離目的地只剩一小段路。明明已經如此接近終點,突如其來的暴風卻迫使我們在半路停下,在一處靠著沙丘的位址紮營。看著沙塵間透出的星空,再看看已經有半截埋在沙裡的木撬,實在敗興至極。
「上一次見到那座巨塔,也是在這樣的沙暴之中。」瘦子看著地上的木撬說道。
說完他便趴下,用乾癟的雙手在地上抓撓著,想把木撬從裡頭挖出,但上頭的沙子有增無減,越積越多,到他雙手將要被完全埋住的前一刻,他才撒手作罷,與壯漢合力將木撬上的箱子撬開,趕在剩下的東西被沙漠吞噬之前將它們搶救出來。
他們雙雙脫力癱坐地上的樣子狼狽不堪,但那眼神卻沒有半絲疲態。他望著天空,沙暴的正中心,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恰好能看到一絲月光,月光映照在他從木箱裡抓出的幾把長劍上,反射出他那雙藍色的眼睛。
「到現在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又又回到了這裡。」他乾笑兩聲,問:「終於要見到無名城了,你不興奮嗎?」
我搖搖頭,無名城的功與名早在被流放時就已經與我無干了,對我來說,它僅是一座古城,就算城裡頭真的埋藏著寶物,我也無處花銷,既買不下食糧,也換不到回到城裡的機會。
「即使向他們聲稱自己找到了古城,他們想必也不會相信吧?」
「不,他們不會,他們正忙著被巨獸嚼。」學士說道。
「它們不會嚼,那種進食方式比較接近吞。」瘦子向我走來,拍拍我的肩,說:「你說得對……關於北方的事。死人是肯定的,但總會有人活下來。」
「而那些活下來的,將會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就像我也還沒死一樣。
回首前塵,盡是些悲傷事情。自下城區出生,碎骨上的肉末它僅剩的、結塊的油脂和那充滿鏽味的水道鋪成我的童年,它從別人的口袋中延伸出去,彎過幾個大弧,在過去同夥的指控中直直落下,並一頭栽進沙地裡頭。
——即使這樣,我依然活著,既然如此,那他們也會。
死灰復燃、涅槃重生。
「就像她一樣,」壯漢嘆道:「所以這就是她的動機嗎?」
學士拿出囊中的筆記,低聲念叨道:「她想讓她的體驗再上演一次,只是這次規模大得多。」
我向學士要過筆記,縮進沙塵較不那麼遮眼的角落翻看起來。原本,見他如此依賴它,我還當它是一份寫滿了學術知識的百科,但在讀完上面的內容後,我卻忍不住笑了出來。誰能料到他一路上多次翻閱的這幾張紙,竟只是份他人的日記。
然而,在想到他們在洞窟裡的表現,我又對那素未謀面的女孩感到害怕。一人顛覆一國,好比童話般不合理,但那沙獸卻也是真實存在的,如今已吃下數千、數萬人的它,再也沒有人敢質疑它的真實性。
虛幻與現實的分界變得模糊——無名城與沙獸、黃銅的空殼與非人的肉身,她將那些本不該存在的東西一一搬上台前,將我們所熟知的一切攪得天翻地覆。
就好像一切都是杜撰的、虛假的故事情節。
「借一步說話。」
壯漢走到我的身邊,一把將我從地上拎起。我被他半強迫地拉到老人身旁,離瘦子和學士有一段距離,看樣子是不想讓他們聽到。
「這麼說吧,我和那孩子只有一面之緣,也沒怎麼說上話,甚至在最開始,我還以為她是男的。」壯漢小小聲地說:「而你也一樣,你沒有見過她,這也就代表你還沒受到她的影響。」
他朝瘦子和學士瞟了一眼,這動作使我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這兩人神經兮兮,對那女孩似乎存在著執念,一旦見到了,沒準會將矛頭對向我們,雖然我不願意想像自相殘殺的畫面,但做好準備總是沒有錯的。
「不,我想他們並不會對我們動手。」老人說。
「老爺子說得沒錯,但我擔心的是,當我對那女孩女孩出手時,他們會不會護著她。」壯漢拿起一旁的長劍,擦拭了下便別在腰間,「我們好歹也一起旅行過,我不想和他們舉劍相向。」
「所以你需要我,是嗎?你要我支開他們?」我抬起眉頭,順著壯漢的視線朝那兩人看去,「和你不同,雖然我也害怕那孩子,但我卻對她沒有敵意,就算她已經殺了上千人,我也沒有半點殺害她的念頭。」
說到底,這種事情本來就不適合我。
我是個賊,不是英雄。
「沒有人想逞英雄,只是,不這麼做的話,可能在未來的某一天,我們都會成為她的犧牲者。」壯漢壓低聲音,指著那瘦子說:「那邊那個比較瘦的傢伙曾經說過,那孩子就是行走的災難,若是放置不管,末日就是遲早的事。」
—— ——
翌日正午,滾滾沙塵減弱了不少,我們帶著剩下的物資,別上面罩,從矮丘底下探出頭了。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帶上了長劍。
對於壯漢的要求,我已經考慮了一夜,卻還是沒有做出任何決定。他的說詞固然有理,考慮到那女孩的作為,就連猶豫都像是在助長著她的罪惡,但我始終認為,這種事情還是輪不到我,自己終究不是那塊料。
我還是帶上了長劍,不管怎麼說。
也許是我聯想到了之前的領隊才會如此猶豫也說不定。同為團隊的首領,他說的話、做的事情也絕對在理,對他是否能將聚落遷至北方這點,我是一次都沒有懷疑過,可他的做法卻也令我反感。控制也好、誘導也罷,那都還能算作激進的領導手法,但不由分說地殺人……
我無法在這種行為中看到光芒。
即使對方曾犯過錯也一樣。
我想到了那五名腦袋瓜子被從正中劈開的孩子,他們如今肯定已經屍骨無存,分散在各個拾荒者的肚子裡。他們只不過是盜領了食物,就得落得這種下場,至於那名女孩該要如何處置,我是一點頭緒也沒有。
有什麼比被活活剝開、分食還來得殘酷的,我完全無法想像。
我同壯漢走在隊伍的前方,看著他腰間擺動的長劍及果決的步伐,我忍不住問道:
「我們當真要殺她?那可是個素未謀面的人吶。」
「那你想怎麼做?把她帶回去接受審判嗎?先不說我們到底能不能做到,就算我們帶回去了,她會面對的也不會比這把劍好不到哪去。」壯漢將手靠在劍柄上,錚亮的金屬被烈陽烤得反光,透出陣陣熱氣,「在這殺了她,反倒是在憐憫她。」
又一次,壯漢將我辯得啞口無言,確實,若是城裡的眾人真活下來了,若是將她帶回去,她將要面對的會是數萬人的憤怒,想像她承載著那些,在痛苦中悲慘死去的模樣,我便替她感到不值。
「要是你真恨不了她,那你就這麼想吧:你的父母親、你的朋友八成已經死在了巨獸嘴裡了,這樣一來,她與你便結下了血海深仇了,這仇你要不報,怕不是得對不起你認識的所有人。」
「被流放這麼久,牆裡的事情早已與我無關了。」我轉頭看向老人,問:「老先生,您難道也覺得她果真該死嗎?」
老人咳了兩聲,用那乾啞的聲音慢慢地說:「不覺得,但如果你要殺她,我也不會阻止你。」
可是,我還是沒有辦法說服自己。
我依舊沒有卸下長劍,但也沒有拔出它的打算。壯漢自那之後便沒有再提起這事,只留得我獨自一人在白晝的行走中掙扎。後來幾天,凡是和老人以外的任何一人搭上話時,我便會冷汗直流,因為我知道,在我做出選擇後,勢必會背叛他們其中一人。
幸運的是,那份痛苦並沒有持續太久。
因為我們到了。
在看到那壯闊的景色之後,心中能擁有的,除了興奮以外的情緒全被麻痹了。我跪坐在沙地上半晌,被眼前的所見震撼得直不起身。其他幾人也同樣,被目所能及的一切嚇得說不出話,只有老人一人扔下拐杖,毅然地走了進去。
無名城。
這哪是什麼巨塔,分明是座巨大的黃銅城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