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

那麼,各位,故事要準備結束了。

看著他們四人被巡邏的幾具人偶押送進城內,一股摻雜著不捨與愛憐的情緒在我心中蔓延開來,就像是親手埋下至親之人一般,我感到有些鼻酸。這股情緒,不出半會兒,馬上就被使命感壓過,因為我瞭解,這是我親手開頭的故事,它勢必也得由我親手寫下終章。

這也不過是漂亮話罷了。

總之,我走下瞭望塔,套上披肩,在人偶群的陪伴下走進了無名城的廣場——遙想四年前,這裡還是一片荒蕪,時間過得可真是太快了。

說起時間。

「是妳……」隊伍的最左邊,靠著一支拐杖勉強站立的老人在見到我時,率先叫喚道:「果真是妳,妳一點都沒變。」

「你倒是變得很多,我都認不出來了,先生,請問你是哪位?」

「啊,這倒是。」他摸摸自己臉頰上的皺紋,露出一抹尷尬的笑容,「不要緊的,我只是來見證這一切罷了,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聽罷,我將視線挪向一旁同行的探險家公會會長,思考了片刻後,還是招呼人偶給那老者搬了張凳子。「雖然我沒有邀請他們,但再怎麼說,他也是橫跨了半座沙漠,以禮相待不會讓我少塊肉的。」我這麼想著,隨即又發現這藉口太過無趣,便試著轉動腦袋,編造出另一個說法出來:

「也好,多一個人能傳唱他們的故事,我何樂而不為呢?」

伏筆才是故事的醍醐味嘛。

在安置好那名老人之後,我便轉頭看向那群風塵僕僕的旅人,他們一個個筋疲力竭,身上衣著殘破不堪,不難想像他們穿過幾天前那場風暴的樣子。接著我將視線往下移,看到他們腰間的長劍,又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或許我早猜到了這個結果也說不定。

「所以呢,你們千里迢迢,就是為了殺我而來的嗎?噢,那為了正被吞噬的萬千蒼生而臨時驅動的高尚情操,經典、歷久不衰——」

我緩緩向前,直到自己的臉與其中一名旅人只差不到半步距離為止。

「——這次就免了,給我來點不一樣的,我不喜歡重複的東西。」

想起自己被釘在巨塔的頂端那時,我便一肚子火。由於他把鄰近的人偶全拿去傳送了,導致我能依賴的只有將自己釘在牆上的短劍及幾張毫無用處的帳篷布。我足足花了一個晚上才把自己從頂樓弄下去,其中,甚至有幾次,我還產生了「從這跳下去會不會更快些?」的念頭,這樣的事,想想就覺得不快。

為了滿足當時的補償心理,我給之後蓋起的建築全都加上了自動升降梯,就結果而言,他的行為讓這座城看上去比原本還要更文明些,雖然沒有差很多,但總歸是件好事。

但凡事不能只看結果。

「妳送那隻巨獸前往北方的目的就只是為了這個?」公會的會長掙脫人偶的控制,拔出長劍直抵我的咽喉,厲聲問道:「就為了這座城市?」

「該不會,妳打算讓倖存的北方人住進這裡吧?」將我釘在塔頂的旅人追問。

「是有點大費周章了,妳要想看看盛大的重生,何不直接從北方的城市動手,非得來這裡蓋一座城?」學士接著問。

重生、重獲新生。

也就是經歷了死亡之後再重新得到生命的動作,這個動作被所有的文明一致崇拜著,就好像它真的發生過一樣。就我個人的推斷,最初的重生是或許是從人類對生的渴望衍生出的一種虛構現象,又或者是哪個說書人在故事進行不下去的時候編造出的應對之策,不管怎樣,它都和我所認知的現實沾不上邊,即使看著這座金屬城鎮,我也依然這麼想。

就在我正準備説些咄咄逼人的話時,我突然想到自己當時留在北方的筆記中,似乎正好就有這麼一段,描述著過去的自己是如何消亡、現在的自己又是如何形成等等……若是這樣,那麼「重生」一詞被用到,好像也不是這麼件突兀的事。

這可真是個天大的誤會啊。

「難怪我總覺得我們沒在一個頻道上,」我扶起下巴,想了想,補充道:「頻道就是我們在使用無線電時……啊,無線電就是……」

學士打斷我那已經徹底亂套的解釋,在我還沒整理和言語前便問道:「難道妳的意思是我們理解錯了?」

「噢,天啊,謝謝你。沒錯,對,你們大錯特錯。」我說:「我想的東西其實沒有那麼複雜。」

我只是想再見見老朋友罷了。

「既然如此,何必大動干戈?妳破壞了北方的一切,又在這裡築一座城,為什麼?」

「故事。」我刻意加重了語氣:「只要你們的故事不完成,我就無法離開。」

「妳的意思是,妳想殺了我們?」將我捅入牆壁的旅者說道:「沒錯,當時我背叛了妳,那他們呢?會長甚至跟妳沒有講過幾次話。」

這一次,換他要拔出長劍,見他和四年前一樣,又打算犯那衝動勁,我趕緊走上前,在他來得及將長劍完整抽出前,一把將它拍在地上,踢開。

「你別緊張,我不記恨你,準確的說,我記恨的並不是你當時反對我的決定,而是你讓我獨自一人爬下那座巨塔。說真的,反正你目的地肯定是胡亂選的,那你也行行好,留具人偶給我,讓它背我下樓梯也好啊。」

「那妳究竟想要做什麼?」他問。

「就說了,我只是想見見你們而已,和你們敘敘舊什麼的。」我回答:「你看,自從你上次阻止了我之後,四年間,我也沒有再啟動一次那座裝置,為的就是表示我的誠意。」

我從地上撿起劍,將它丟還給失主,並拔出披肩底下的短劍,扛在肩上。

「上一次事發突然,我認為我們沒有處理得很好,但這次不一樣,我們能有充足的時間談話。」我舉起手,指示黃銅人偶將他們團團圍住:「我的初心沒變,我想邀請你們中的幾人和我一起走,在我放棄之前,還請千萬千萬不要動粗啊。」

—— ——

早在這座城鎮起步之前,我就已經在鎮中心安排了一座食堂,從常理來判斷的話,這無庸置疑地是個愚蠢的決定。

整座城的人口構成全是黃銅人偶,而城裡唯一具備進食能力的我,又剛好擁有著不需營養便能運轉的特殊身體。言下之意,自不用我多說。

事實上,這座食堂在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空著的,雖說沙漠的氣候並不允許這地方佈滿蛛絲,但所有的裝潢、餐具等全都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可以說,我早猜到了這天的到來,不,到了這程度,已經可以說是未卜先知了。

我真厲害。

人偶群以人類無法比及的速度效率地將屋裡的一切打掃乾淨,並伺候來客在食堂正中的餐桌的兩邊坐下。它們沈默地端茶倒水、遞上碗盤,後廚的火爐也跟著開始嗡嗡作響——唯獨這點,我是怎麼也沒法解決。既無法在沙漠中尋得海綿,在門縫處填上沙子又是那麼地有礙觀瞻,我曾試著塞入布料,但聲音依舊傳得出來,後來,我才發現,這問題來自牆壁,即使我加厚牆體、將中間簍空,都還是無法解決問題。

經過幾個星期間不斷地嘗試並失敗後,我才猛然想起,自己選用的素材是黃銅。

最令我覺得挫折的是,將這件事對眼前的四人講出時,他們沒有一人展露過笑容,我所得到的反應只有嘆氣和搖頭,隨後又回到了那副板著臉、繃緊神經的嚴肅樣子。

「不是我在說,大家都太認真了,這只是場飯局而已。」

我拉開主座位置的那張對我而言有些太大的椅子,細心地選了種看上去較為輕鬆的姿勢入座。作為最晚入座的人,我率先拿起水杯,誘導著其他人放開身心共飲。

「還是說,比起水你們更喜歡酒呢?不覺得飯前飲酒有點太叛逆了嗎?你們這群淘氣鬼。」

「請原諒,但請記得,我們現在是在和一名屠殺了半座北境的瘋子共餐,難免會有些緊張。」探險家們的會長勉強地揚起微笑,一邊辛苦隱藏著顫抖,一邊辯解道。

「拜託,喝個水而已,你們再這樣懷疑下去,我保證你們待會兒會邊吃邊吐。」我扶起額頭,試著向他們表示自己的無奈。「你們的水沒有毒、你們的飯也沒有毒,要是你們不介意衛生問題,我可以替你們個別嚐一口。」

想當然,在這情況下,我再多的表示對他們而言也都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只要我還掛著屠城的罪名,他們自不可能正眼看我。就算他們的道德觀允許,他們對生存的慾望也不會讓他們隨意地交流。眼下,要緩解這膠著的氣氛,我必須想出個有效的辦法,在吃完飯之前說動他們。

首先,我得突破他們的心理防線,時限就訂在第二道餐上桌之前。在這期間,只要我讓其中一人願意與我交談,我與那人之間的氣氛就能對在座的其他三人造成連鎖反應,進而達到我的目標。

好,決定了。

「啊,管他的,你們都橫跨了沙漠,我還拘謹什麼?今天值得慶祝,吃飯前喝一點又怎樣?」

我打出手勢,命令一批護衛將倉庫裡的酒桶全數取出。這是他們從幾名流放犯身上繳獲的,這幾名流放犯在沙漠中找到了珍寶,可他們的選擇卻不是賄賂邊境守衛,藉此回到北方,而是與走私犯勾搭上,透過極不公平的交易換得了這幾桶酒。

也就是說,就算再難喝,這幾桶酒都價值千金,而那幾名聰明到能繞過鐵牆,與沙漠中的流放犯進行交易的走私商人也是,擁有著千金難買的珍稀價值。

「摻水了。」學士搖晃著酒杯評論道:「妳還真摳門。」

這你就不懂了,就是摻了水才對味。

說著,第一道菜便呈了上來。我抓緊機會,向著坐上四人介紹:

「作為開胃盤:我為你們準備的是冰鎮的乾酪,從北方產地直送,過程中保存良好。但你或許會好奇,它們是怎麼在炎炎夏日中被冰鎮的呢?請儘管放心,我絕沒有將他們埋進地底,我只是用小盒子將它們與陽光隔絕,並用一種來自無名城的循環流水裝置慢慢降溫,這過程持續了數個月有餘,從你們收到我的邀請那刻,我就已經開始準備這道料理了。」

聽完我的解釋,他們遲疑了一會兒,並由老人帶頭,拿起叉子吃了起來。見他們沒有多加抗拒,在第一口之後又吃了第二口,我便知道自己已經稍稍降低了他們的戒心。我感謝地向老人眨了眨眼,並繼續向他們打趣:

「雖然我說產地直送,不過這東西是從走私犯那兒搞來的,誰知道這中間經過了幾手,但既然你們都吃了,那也就表示你們已經上了賊船,事到如今,我們也只能希望那傢伙有點良心。」

說完,我並沒有給他們回應的時間,低頭便吃了起來。我聽見了其中一人放下刀叉,接著,曾拿長劍貫穿過我左胸的那人的聲音傳來:「走私犯都很有良心的;他們比一般商人更注重聲譽,就算價格比其他地方還貴,他們也絕不會在最後一票之前放棄貨物品質。」

「那要是你們今晚拉肚子,不就代表我的廚藝有問題嗎?」我抬起頭,對他笑著說。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乾酪又不用煮。」

稍作收斂,我小聲地笑了出來。緊接著,學士也在喝了兩杯摻水的酒之後,「咯咯」地笑出聲來。我暗自慶幸,事情比我想像得還真要順利,接下來,也就剩下經驗較為老道的會長與那名來歷不明的老頭要搞定了。

退一百步,就算沒有說服他們也無妨,反正這兩人本就不是我要找的對象,尤其是那名老者,我甚至不認識他,要不是他聲稱自己認識我,我根本就不想理他。

用完乾酪前的半分鐘,我趁著沒人注意在桌下打出手勢,讓人偶將第二道餐送上。為了掩蓋我動作的不自然,我用另一隻手替自己的杯子斟酒。或許有人會說:那要求送餐的動作並沒有什麼隱藏的必要,但在我看來,即使是非必要的,任何會影響用餐及談話流暢度的東西全都得注意。這可是大結局啊,不莊重些怎麼行?

當然,我也不認為我們的故事應該在餐桌上結束,對於它該落幕的地方,我另有安排。

「還請稍安勿躁吶。」

在我突然的發言引起眾人注意的同時,第二道菜已經被人偶放上了桌面。它揭開蓋子的剎那,被悶在裡頭的煙霧便獲得了釋放,奶白色的氣體頓時充斥著整座房間。呈上的那一刻,不出所料地,桌邊的所有賓客如同見到了死老鼠般跳開,他們知道,若是吸入了這煙霧,他們將有段時間能夠任我宰割。見我衝著他們微笑,探險者公會的會長更是拔出腰間的長劍,嚴陣以待。

「說了,我是不會對你們下毒的。」我以手掌將那煙霧扇進鼻腔,接著又以嘴巴吐出。「稀釋過了。」

我也沒想到,曾無情地把我掛在高塔牆上,讓我走了幾千級樓梯的那名膽小鬼,竟是第一個重新回到座位上的。他學著我,扇聞著盤中逸散出的白色氣體,在一陣的愣神後,他才轉頭向其他三人點頭,讓他們跟著加入。

「在開胃盤之後,我要為你們呈上的是煙燻的風乾肉燉湯。如果你像我一樣,能夠閒得在沙漠裡蓋座城鎮的話,你也會發現這些有趣的小東西。你們避之唯恐不及的這種煙霧呀,在稀釋之後,反而能給料理增添一種說不出的風味。弄得這麼麻煩,其實我想和你們說的也只是:凡事都有多種面向的,你們害怕的東西,或許它實際上是種美饌也說不定。」

「總覺得這味道有點熟悉……」老人嘗了一口後,用手中的湯匙反覆地翻弄自己盤中的湯品,「吃起來像是應急食品。」

「別說得那麼好聽,除了煙霧的噱頭之外,整道菜的本質其實就是加熱之後的罐頭。要知道,我這個人的食量不大,從前的某天,我找到了一整座罐頭山,到現在我還在煩惱著要怎麼把它吃完。」

學者一聽,馬上將嘴中的肉塊吐出,從座位上暴起,大聲罵道:「妳給我們吃這個?天知道這都放了多久。」

「大概從無名城的災難之前就在那兒了吧?也就是說,這罐頭起碼有三百年以上。」我將雙手一攤,說:「我本人姑且不論,在你們之前,還有很多人吃過這東西,像是我那份日記上提到的旅人就吃過。請記得,如果你真的吃壞肚子了,那絕對不是我的本意,只能怪你腸胃太差。」

聽我說完,他也就沒有再繼續回話,而是悶上一大口酒,接著酒勁一氣呵成,將自己的那份燉湯全喝了下去。我不禁哈哈大笑,他的掙扎的吃相可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難看得多,就好像我在強迫他吃著些什麼慘無人道的東西似的。座上其他人都默默不語,只有那名膽小鬼,我能從眼角餘光裡見到他的嘴角上露出了笑容。

開胃菜的結果令我滿意,但這道湯卻沒有半點進展。我能說動的該不會就只有這兩人吧?——我暗自想道。儘管這人數已經滿足了我最基本的要求,但沒能再做得更好還是讓我心有不甘。原本,我還樂觀地以為,看在他們吃著開胃菜時那稍有放鬆的表情上,我或許還能再更深入一點,但事實卻不是如此,剩餘的那兩人仿若一座高牆,頑固地將我拒之門外。

這反而刺激了我的挑戰欲。

「接著是副餐,」我擺出遺憾的表情說道:「很可惜的,諾大的沙漠裡,我找不到半條魚,也沒有任何貝類。苦思良久,我最終還是想不出答案,然而,我並沒有放棄。與其自己在這兒想破頭,不如去找知道的人求助吧——我想。於是,我帶著幾個黃銅兄弟到了北方鐵牆的關卡處,將裡面的廚師給請了出來,希望他能為我解決問題。可當我好不容易與他們談妥,我卻赫然發現:嘿!我好像有主意了。到頭來,我繞了那麼大一圈,結果答案卻近在眼前。」

「所以副餐是什麼?」老人問道。

「牛腰肉冷盤。用的肉是牆邊要塞的軍用耕牛,我拿罐頭跟他們換的,真沒想到這東西還能當作貨幣。為了證明它到剛剛為止都還活著,我特地弄得比較生,要是你們有人無法接受,我還能讓後廚替你們再烤烤。」我抿了抿嘴,思索片刻後,又向他們補充道:「廚子我放回去了,現在正在北行的路上。」

公會會長從盤中插起塊肉,放入嘴中大口咀嚼。他那種充斥著大男人主義氣息的吃法看上去是有點噁心,與其說他是在享用一道精美的餐點,倒不如說是在酒館裡吃著廉價的下酒菜。

「妳是說那批向北的難民隊伍嗎?」他說,一遍將杯中酒水一飲而盡。「送那麼一大批人上去,妳是打算做什麼?」

「啊,所以你見過他們了。」想起那位帶頭的領隊,我忍不住自豪起來:「他們的領隊是個挺有趣的傢伙,對吧?」

可我萬萬沒想到,他們在聽聞我提及領隊時,臉上的表情突然一變,化為剛見面時,那副殺身成仁的表情,就好像我說了什麼禁詞,讓他們同仇敵愾。那一刻,我便明白了,我前兩道菜所下的功夫全都付諸東流,而我所剩下的時間只剩下主餐與飯後甜點,絕望的處境令我坐立難安。

越是如此,我就越要向前邁進。

「它怎麼了?」我弱弱地問:「該不會你們還有……其他的同伴什麼的吧?」

我的猜測是:與他們一同南下的夥伴死在了那名領隊的手裡,才會導致我談及它時,所有人都變得如此難受。我試探性地從座上站起,將臉緩緩地貼近學士。他喝的酒最多,而醉酒的最容易暢所欲言。我企圖透過侵入他私人領域的方式給他壓力,讓他自己給出這難堪場面的突破口。

「沒了,就我們四個,沒其他人。」公會會長一把將我拉開,以幾乎是扔擲的方式將我丟回座位上,「快上主餐吧,趕快把這場鬧劇結束掉。」

「噢,別那麼見外嘛。我向你道歉,就算你可能不願意相信,但無論它做了什麼,那都不是我的指示,而是它的個人意志。」

老人拍拍我的肩膀,平靜地說:「繼巨獸之後,它可能是北方的第二道災難。」

我看著他語重心長的表情,也沒有再多加質疑。我沒有太過驚訝,畢竟當我和它初次見面時,我腦中那朦朧的記憶就已經預警了我,就連百年前,留下那筆記的、失憶之前的我也說過:「文明與科技的終點往往是自我毀滅。」。我對它脫離我料想的行為多少有些頭緒,多半是它機械般的理性與人際關係的不協調,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它或許比我還要固執。

「那只不過是個過程罷了,」我試著替它說話:「就像新出生的嬰兒一樣。」

「別說了,快上主餐吧。」那名洞穿我胸口的旅人捏著鼻樑,便嘆著氣邊說:「我與那人毫無瓜葛,因此,關於那裡發生的事情,我不會加罪於妳。」

「我也沒有興趣。」學者說道:「那批人是死是活,與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公會會長猛然轉頭,從他的背面,我能隱約看到他對著兩人瞪圓了雙眼。我感到機不可失,趕忙要求人偶送上下一道料理。在甜點之前,我只剩下一道菜能使他們回心轉意,而這使我擔憂不已,我只剩下一次機會,但他們卻還搖擺不定。

我緊張地轉頭看向後廚,只見為我們送餐的那名黃銅人偶踏著抖動的腳步向我們走來。它雙腳間發出的嘎吱聲令我加倍專注,深怕任何紕漏出現。我看著它在我的面前停下,按照預設的指令,向眾人彎腰、恭敬地行禮,可就在它將要完成那一系列動作的那一瞬間,我察覺到了異樣:它的雙腳顫抖,或許是年事已高的緣故,它看上去搖搖欲墜。最終,在「啪噠」一聲後,它黃銅的身軀終於支撐不住,在地上散成了一塊塊零部件。

所幸我在千鈞一髮之際接住了主餐。看著鋼蓋下冒出的滾滾熱氣,我開始慶幸自己那獨特的身體,儘管毫無知覺的特性帶給了我諸多不便,但在危急關頭,它往往能助我一臂之力。

「呼……還真是好險。」我以另一隻手擦了擦眉頭,並將主餐放到桌子的正中:「為各位呈上主餐:香煎沙漠巨獸腿肉。」

看著他們在我揭開鋼蓋那時所露出的表情,我暗自在心中高興了一把。經歷了無數次失敗,我好不容易才將料理雕刻成巨獸的樣子,為的就是他們這一刻的震撼。在他們還沒緩過神來之前,我便已經將桌上的腿肉分切,裝到他們各自的盤子裡,並趁機欣賞他們目瞪口呆的表情。

「這……這難道就是。」將我釘入牆壁的男人驚嘆道:「妳殺了巨獸?」

「其中一隻,但對,沒錯。」我揚起合適的笑容,向他們說:「準確地說,這並不是我一個人殺的,我可沒有那麼厲害。我帶著一大群人偶和我一起進攻,費了幾天幾夜才搞定。」

「那剩下的呢?我記得它們是成群出現的。」

「害怕的一方就會逃跑,這應該是自然的法則吧?」我撿起地上破碎的黃銅人偶的面甲,將它稍作修補後戴到自己腦袋的右邊。「幸運的是,一般來說,這些傢伙不會害怕。」

一往無前,無所畏懼,且十足理性。

這比狂熱的信仰還要厲害啊。

另一方面,看到自己的同伴被無情地撕裂、殺害並烹煮的巨獸可就不一樣了。它們飛快地鑽回地底,一股腦地就往反方向衝。真要說它們為什麼會朝著北方前進,或許只是因為我的包圍網只在北邊有破口而已。

「所以,這就是北方正面臨的浩劫的真相?」公會會長難得地笑了出來。「就為了一道菜而已?」

「還有很多好處啊,比方說,我得到了超多的原材料來蓋我的城鎮。」

「鐵牆……」學者附和道:「我們在南下時沒有見到鐵牆,這件事一直讓我很在意,原來如此。」

「你喜歡那種單調的建築嗎?不得不說,第一眼看到的時候,那種滂薄的氣勢確實能夠撼動人心,但久而久之,你就會發現它只是一塊超大的鐵板罷了。」我舉起手中的酒杯,向他敬酒。「倒不是我太過實用主義,但是這杯子也是拿那面牆當材料做的,它就漂亮得多。」

敬我們的衰亡——說罷,我便將杯中美酒全吞下肚。

桌邊四人也依序跟著我飲下這摻了水的劣質酒,當最後一人將酒杯放下時,備用的人偶也跟著從後廚走出,它的手裡拿著這頓餐的最後一道菜,也就是甜點,這也就代表,現在正是見真章的時候了。

這段故事的終點究竟會是我和他們四人下段旅程的起點,抑或是我孤獨地離去呢?有沒有可能他們真的合夥起來撂倒我,成為北方的救世主呢?倘若真是這樣,那想必也是一段佳話吧?

「這是最後一道菜了。」我將手掌壓在蓋子上,慎重地說道:「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們回味一下這一餐的全部內容,只有這樣,這道甜點才有它的價值。」

酒品:走私商的摻水酒。

開胃菜:冰鎮乾酪。

湯品:煙燻風乾肉湯。

副餐:牛腰肉冷盤。

主餐:香煎沙漠巨獸腿肉。

若有若無地,每道菜品都代表著各自的意義。將上述的所有東西組合起來,幾乎就是我身在這段故事裡,稍嫌有些太長的旅程。當然,要是沒有最後的點綴,我的這一段旅程就算不上圓滿。

最後一道菜,也就是結局。

「且容我為你們獻上甜點。」我深吸一口氣,小心地將蓋子挪開:「舒芙蕾。」

「這是麵包嗎?」公會會長問。

「這是糕點,用牛奶和蛋白做的,當然還有糖。」

「從來沒見過的東西。」學士評論道。

「這是當然,它源自於我所說的星河彼岸。想不到吧,我殺人無數,找回來的記憶居然是做甜品的方法。」

「味道很好吶,而且不噎喉嚨。」膽小的男人說。

「這就是這道甜點的重點吶,還有——」

「吃兩口就沒了。」老人為我作結。

我還想繼續。

我不想就此停下。

當這段故事結束之後,我希望在我將前往的地方,還有更多的故事在等著我。悲歡離合也好、百孔千瘡也罷,在這道甜點之後,我將走出食堂,到那座高塔底下,以我的離去為這段故事劃下終點。

「到了這地步,我相信妳已經解決了我四年前提出的問題。」膽小鬼拔出腰間的長劍,指向我,「告訴我妳解決了。」

我向他一笑,從腰間拿出了一隻裝載著紫色塊狀物的玻璃管。學士見到那東西,立馬從行囊中要找出手記查看,可在他找到之前,我便伸手阻止了他,說:

「就是你想的那樣沒錯。這是當年驅動整座城市運轉的動力源。」

「那塊受到崇拜的石頭嗎?」膽小鬼放下武器,釋懷地笑了。

「要不是你當年的小實驗,我還真沒想到那座裝置只能吸收地表上的能量。」我將石頭遞給了他,「仔細想想,當我們看到無名城的地下避難所還完好如初的時候就該知道了,對吧?」

「那麼,妳要知道,我回到北方時,才發現時間已經過了三年,妳要去的地方更遠,恐怕妳到那裡時,大家都已經死了。」

「拜託,時間從來不是問題。」我伸手指向自己的黑色軀幹,說:「況且,你也去不就行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並拿起石頭瞧了一眼便塞回我的手上,緊接著,在我還來得及失望之前,他又抓起我的手,將我拉近,彎腰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

「我們的第五人,他趁著我們吃飯的時候去巨塔的頂端,他要破壞那座裝置。」

—— ——

要以他們手頭上的資源破壞那座裝置,我所能想到的辦法也只有將那塊圓形的玻璃板移至最高處,並透過切斷連結它與高塔和裝置的其他部分的銅管而已。如果只是隨意地切斷銅管或者卡死一兩個齒輪的話,只要給足時間,任何有些簡單機械知識的人都能夠修理,唯有那塊玻璃板與它內部的構造是道未解之謎,它來自無名城的上古文明,若是將它破壞了,我的故事將會落得萬劫不覆。

卡死原地、再也無法前進。

就和死了一樣。

「你們不會剛好有火藥吧?」

我邊跑邊問,但身後的膽小鬼早已無暇回答,他手忙腳亂地以長劍抵擋著公會會長的劍擊。看他那流暢的劍術及步法,我甚至產生了留下來和他過招的念頭,但那願望必須得擱置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拯救我那已經危在旦夕的未來。

這種時候,我反而冷靜得多,甚至笑了出來。

「火藥、黑火藥之類的,你們不會恰好有這種東西吧?」我抓住與我一起奔跑的學者的衣袖,說道:「我已經試過了,劍跟錘子是拿那塊玻璃沒辦法的,在這麼短的時間裡要從下面破壞它的話,我覺得只能靠爆炸。」

「我完全……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東西。」

「那我就放心了,我們只要在它摔下來之前跑到就行。」

或許是飲酒過度的原因,他跑得氣喘吁吁。我索性抓著他的衣袖不放,利用自己身體感覺不到疲勞的優秀性能拖著他跑。雖然這麼做會使我與自己的人偶群脫隊,但在我不想殺死他們任何一人的前提下,這群人偶士兵的作用也只剩下障礙物而已。

「我也……沒想和妳一起去。」學士扯開我的手,停了下來。「我很感謝妳,在學院裡那晚,妳是我真摯的朋友;在酒館後的暗巷裡,妳又是我的導師,但在這裡,我還想用妳給我的這雙眼看更多東西,所以,我是不會和你去的。」

他向我行了禮,並對著尚在我們身後的人偶群打出手勢,使它們停了下來。

「你是什麼時候記下指令的?」我拿出短劍扛在肩上,抬高眉頭看著他。

「反正妳也用不到了是吧?讓我帶去幫幫那傢伙吧,畢竟他那麼膽小。」他笑著說道,領著我的軍隊便往回走。「順便幫他說一聲吧,他應該也是沒打算和妳走的,待會要是狀況緊急,妳就別等我們了。」

老實說,我並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關於這神秘的第五人的身份和他究竟是從哪出現的,我是半點想法都沒有。就算我有所得罪的人是數也數不來,但事到如今,這座城的周圍也不該有任何人,到底是哪來的瘋子能夠如此輕易地放棄回到北方的機會,我是好奇得不得了。

故事呀,這不就是它最有趣的地方嗎?那一層層因果的連鎖,即使不是發生在我的身上,它依然美妙絕倫。想到這點,我便無比興奮,加緊腳步往巨塔跑去,一瞬間,我竟有種留下的衝動。

但不行,我的故事怎麼樣都得繼續。那是我所追尋的、我所為自己所下的定義。不需要過多思考,意義就是意義,哪怕丟失的再多,那都是要誓死守護的東西。

膽小鬼決定拔劍。

學者決定回頭。

這是他們捍衛他們自己的選擇的作法,就連那名吃完一整頓正餐卻還是對我拔劍相向的公會會長也是如此,他們都選擇了自己在這段故事中的結局,在這之上,作為早為自己訂下目標的我,更沒有權利動搖。

人類需要意義——遺失的,將再不配為人。

多虧了這副不知疲勞的身軀,我一鼓作氣地跑到了巨塔的正下方。穿過大門,裡頭的圓盤果不其然地,已經要抵達頂樓了。我走到圓盤將要落下的位置,將短劍丟到一旁,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等待的過程總是漫長的,尤其是在緊要關頭,更是有種等待裁決的無助感,就好比高懸在我頭頂上的不是要將我送往他處的裝置,而是架巨大的斷頭台。我屏住呼吸、閉上眼睛,努力穩定著自己的顫抖,讓自己不去抵抗它的到來。

「老朋友啊。」

聲音來自樓梯的入口。

有人坐在那裡。

我朝著聲音的方向望去,只見隨行的那名老者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向我走來。我呆呆地看著他,腦中竟想不出半個字來應對。

「這就是妳所說的,故事的結局嗎?」老人說道:「妳當時從來沒告訴過我它是什麼樣子,我就想著自己一定要來看看。」

「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吃完甜點就來了,我知道不管怎樣,妳一定會出現在這裡。」

「老人家,你究竟是……」

他臉上的皺紋濃密得幾乎要蓋住眼睛,佝僂的身軀在搖搖晃晃地站在我的面前,看上去卻又像是縮成一團。我伸手要去觸摸,卻被他用拐杖敲開,只見他將拐杖舉起,放置胸前,雙手吃力地向內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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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擦——

那是我久久沒聽到的,槍械上膛的聲音。

「不會吧?」

我笑了起來。這一次,我切實地意識到:關於他們對我笑聲的評論都是真實的、不帶半點個人意見的描述。我感覺到自己的雙頰咧開,喉嚨的深處發出了自己這輩子聽過最難聽的噪音——

嘎哈哈哈哈哈地狂笑著。

也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但當我笑到腦袋發脹,再也忍受不住時,突然又想起這恐怕是最後一次和這名老友談話的機會。我飛速地正回身子,重新坐好,並邀請他到我的身邊坐下。

「和我一起去吧,朋友。我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

他的臉被歲月的痕跡覆蓋,使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確實看到他的嘴角抽動了幾下,片刻的沈默後,他舉起獵槍,又一次對準我的腦袋。

「嘿嘿——」我輕輕地笑了,「我要是沒死,你就跟我走,如何?」

說著,我倆頭頂的正上方浮現了白色的光圈,這意味著那塊圓盤終於上升到了塔頂,接下來,只要那塊圓盤落下,並且幸運地成功運作的話,我就會離開這塊土地,前往下一段故事,又或者,到頭來,那把獵槍裡其實裝著子彈——

不管怎樣,這段故事將會就此告結。

我看著眼前的老友,對他露出了微笑。

「開槍吧,然後,我們繼續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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