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們一起北上,然後,不妨試著成為一名人類如何?不是作為自動機械,而是一名活生生的人——像人類一樣莽撞、衝動、創造故事,這樣,我的朋友,想必會讓你往後的故事變得更加有趣吧?在我看來,你具備這種資質。」
來自北方的鐘聲在混亂不堪的秩序中湧動、擴散,在其之上,還有人類的腳步與談話,以及他們堆砌磚瓦的聲音。長久的待機後,我重新啟動自己的視覺傳感器,將眼前的一切重新載入,我見到破碎街道上的行人、重建的房舍和自己手裡,正被緊緊攥著的便條與筆。
「約翰森。」
我的筆寫下了這串字,但即便如此,卻也感覺陌生無比。自打出廠的那天以來,我便未知曉過他人的名字,只有一串串方便識別的字符及代號,而它們又替換得頻繁,幾乎沒法產生任何的記憶點。
現在,無名的時代已經終結。
街上的人群此起彼落地叫喊著各自的名字,就連店家小舖也開始被命名;道路有了名字,建築物有了名字,可以預見,距離我正身處的這座城市被起名的日子也不遠了。
「愛麗絲」「尚恩」「山謬」「海妲」「傑洛姆」「瑪麗」「瑞秋」「史蒂芬」「瑞許」「傑克」「亞伯拉罕」「莫尼卡」「凱特」「亞歷克斯」「文森」。
小張的便條很快便被寫滿了,上頭滿是自己所搜集來的,能夠馬上使用而不顯得奇怪名字。我在快速地瀏覽之後,便將它揉皺了丟到一旁的街道上。看著身邊滿佈的皺紙團,我才查覺到,自己已經花了四小時十二分又七秒整的時間在這件沒有效率的事情上。
系統診斷:本機運作全數正常。
「那為什麼……?」我將自己的不解寫在便條上,隨後又將其揉成一團,朝著道路的正中央投擲出去。
不料,一陣陰風吹過,那輕盈的紙團在落地前被再次捲起,在空中失序的飛行、狂舞,有那麼一小段時間,它就在我的正上方打轉,越轉越高,全沒有要落下的跡象。
但最終,風勢漸小,紙團再也無法抵抗重力,直直落下。它不偏不倚地砸在一名行人的兜帽上,引起了那人的注意。也許是腳邊散落的大量紙團,他立馬發現了我。我快速地打出了致歉的手勢,卻又馬上想到他可能看不懂,於是便拿起便條快速地寫了起來。
「是你。」
那人直直走了過來,也沒在我的面前多做停留,而是直接坐到了我的身旁。
「看到那些在城裡紮營的流放犯和拾荒者後,我就想起了你。」他撥開兜帽,露出藏在底下的面容,「只是我沒想到你會像個醉漢一樣坐在這裡。」
「把大夥帶到這裡之後,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我凝視他的五官,並在自己的紀錄中飛速地搜尋相符的長相,可他的資料卻不存在於任何一處。於是我搖搖頭,打算在便條上寫下自己不認識他,但就在我要低下頭寫字之前,他脖子上的淺疤又引起了我的注意。
「你到底是誰?」
「我換了張臉,在牙齦裡塞了點東西。你知道,我是個流放犯,在這座城成功收復後,我可不想再被趕出去了。」他搔抓著脖子上的疤痕,說道:「在大家北上的時候,我曾做過你的代言人。」
我愣了半會,在中樞好不容易處理完之後,我才遲遲地舉起手,向他打出「好久不見」的手勢。細算,距離我與他的上一次見面,已經過了一年有餘。
「你在這裡做什麼?」他問道,並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紙團,撇了眼後驚嘆道:「你在搜集人名,你在盤算什麼?」
「我要給自己取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視線在我的面甲上駐留許久,像是要說點什麼似的,但他選擇將那些話語吞回去,安安靜靜地坐回了我的身旁。
「我現在叫傑瑞。」良久之後,他說,「這種不起眼的名字能幫助我們融入。」
傑瑞——我反覆咀嚼著他的名字,始終無法摸清他的意思。或許這正是他要的:一個毫無特點和內涵,單純為存在而存在的名字。
既不承載著什麼,也沒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個中庸得無法再更加平凡的名字。
「從某種層面來說,我認為這算是對那孩子的反抗。」他苦笑著說:「一個無聊至極的名字。」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他嘆了口氣,「其實,自始至終,我根本就沒有見到那孩子,我壓根兒就沒必要這樣和她針鋒相對——我不知道,或許我只是討厭這種感覺而已。」
我拿起筆,在便條剩下的空白處停佇了好一會兒,思索著自己的回應。他雖沒有明講,但隨著自己這趟橫跨沙漠、由南至北的旅程,我也漸漸地體會到了他所說的『厭惡感』。
我們所經歷的一切看似宏大,實則毫無意義;鐵牆也好,巨獸也罷,它們的消失或許會對世界格局造成巨大的影響,但那又如何?我們——參與這一切的我們仍沒有改變,既使換了位置、換了面容,我們依舊是我們,在比原本更加混亂的世界上,漫無目的地漂泊。
早在得到名字之前,我們都被賦予了身份,「士兵」、「流放犯」、「無名者」,但隨著她安排的故事,我們在一通胡攪蠻纏後,我們得到了自己的名字,卻也失去了原本的名字。
不再是士兵,只是架想不出名字的自動機械。
而他,也不再是流放犯、不再是我的代言人,只是傑瑞。
傑瑞轉過頭,朝地上啐了口沫,繃著臉說:「沒想到瘦子和學士常提到的『她的故事』竟然是這種空洞的東西……」
「你覺得不值得嗎?」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別過頭,沈默不語。片刻後,他才淡淡地說:「現在我有地方住了,至少這是個好消息。」
說完的瞬間,他立刻跺了跺腳,小聲罵了聲「他媽的」,接著便向我告別,轉身離去。
—— ——
每到清晨,我總會去城牆那兒幫工。
我沒有向他們索取費用或其他報酬,也沒有提出任何條件,只是蹲在半垮的高牆上堆砌磚頭,偶爾向路過的其他工人打出友好的手勢。
在完成了上一道指令後,我又回到了北上之前的待機狀態,這與當時在軍械庫裡維護其他機體、時不時漫遊城市的我幾乎沒有區別……
唯有一點不同。
自那天和傑瑞的談話後,我開始留意起城牆的另一頭,那冉冉升起的朝陽。開機後漫長的年月裡,我目睹過無數的日出,從來,那日升日落都與我無干,最多就是往我的出廠年齡上再添一筆。可現在,每當我見到自己的面甲所反射出的陽光時,我便會想起那女孩在同樣的朝陽下賦予我的最後一道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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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這並不是一條硬性指令。那女孩在提出要求時,並沒有採用命令的口吻,而是以建議的語氣向我提起此事,使得這條指令的存取權遠低於標準指令。這意味著:若我還有其他要事在身,這項要求的順位便會向後延宕,而中途接收到的其他指令也會享有優先權,所以,按理說,這是條幾乎沒有機會被執行的指令。
除非我卸下了領導和士兵的身份,重回一機獨立個體。
「何謂人類?」——我在鄰近的磚上刻下了這道命題。
似乎,自文明誕生伊始,這樣的問題就已經存在了。從大圖書館裡藏書上的資訊判斷,人類在探究這問題上已經花費了至少數百年的時間,而答案也有成百上千種。現如今,就連自動機械都打算參與解答,聽上去不僅僭越,也顯得十分諷刺。
那麼,何謂人類呢?
過去,那女孩曾主動地和我提起過這個問題。我們並沒有深入探討,只是在隨意的閒聊中蜻蜓點水般地帶過,那時的她說過:「有一種說法是:『人類與其他物種的區別在於對自我毀滅的追求』。」
「自我毀滅。」
「那當然不是自殺的意思,更一點都不負面。」
「在我看來,這不僅不負面,反而還挺正向的。」
「將文明、故事堆起,就只為了像骨牌一樣推倒,這種傻事怕是只有人類才做得出來。」
「然而,伴隨著這種自我毀滅,我們在得以在廢墟中再次站起,而隨著一次次重生,故事也將越發精彩。」
她在說這些的時候,臉上一如既往地掛著那抹微笑,就好像她早已預見了我正看著的畫面:半完工的高牆上,疲累的工人們聚作一塊,相互叫喊著彼此剛得到的新名字。
我看到其中一名較為彪悍的工人開朗地笑了出來,他拍著胸脯,大聲的宣告自己的名字:「是呀,我叫做維克,哈哈!」
那人說完話後,便拍拍身旁的其他人,要他們騰出條路,接著,他朝我的方向直直走來,就在我見情況不對,起身準備離去前,他死死摁住了我的肩膀。
維克露出了符合他粗野氣質的,一張純粹且不做作的笑臉,問道:
「兄弟啊,全城牆我都認識了,就差你一個。說說吧,你叫什麼名字呢?」
—— ——
全作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