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望

正午時的太陽高掛天空,空氣卻沒有因為陽光的照射而變的暖和。

附近全是和身邊的朋友聊得忘乎所以的學生,他們躁動的熱情完全不被接近冬至的低溫所影響。

今天是學期結束的最後一天,大家翹首以盼的寒假即將到來。雖然我沒有像今天在班上偶然聽到的其他同學一樣安排了旅遊或者是活動,一連串的假期對我來說還是挺有吸引力的,至少不用在每天無意義地往返學校和家裡了。天天塞在暖桌裡剝橘子的生活就近在眼前,明明就近在眼前了......

四海,你究竟要出現了沒啊......

平時都是媽她在中午時段過來接四海放學的,唯獨結業式的日子高中部跟國小部都是十二點放學,所以現在是我在國小部的校門口接受寒風的摧殘,等待著那仍然不見蹤影的弟弟。

大部分的學生不是坐著爸媽的機車離開,就是隨著國中或高中部的哥哥姐姐走了,只剩我還在人行道上靠著光禿禿的老樹搓著手臂瑟瑟發抖。

終於,就連視線中最後一個頭戴毛帽的小朋友也成功牽上哥哥的手了,兩個人討論著回家時順道去雜貨店的事,消失在轉角處。

雜貨店......不自覺地在心中默默地附誦了一遍這對我來說充滿回憶的地方。

直至今日,只要閉上雙眼,腦海之中還能夠清楚地再現,再現我們兄弟倆不畏寒冷地於冬天時坐在店裡的緣側大口咬著冰棒的畫面。

但,也僅止於回憶了。

不知何時開始,我已經變得無法忍受寒冷。

「二海~~~!」

等待已久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從校門走出來的四海朝著我揮揮手。

「喂,你也太慢了吧。」

我忍不住上前輕敲了一下四海的腦袋,隨即就拉著他的手大步地往家裡的方向前進。

「對不起~我忘記今天是你要來接我了~還一直在裡面等媽媽進來呢。」

「真健忘啊。」我略帶遺憾地拍了拍他的腦袋。

「吶吶,話說二海,媽媽要你拿的...甚麼申請表?你已經拿了嗎?」

一聽見這句話,我便拉著四海停了下來。

從他頭頂上移開的手也略帶遺憾地搔了搔自己的腦袋,我忍不住大大地嘆了口氣,領著四海朝著反方向前進。

......真健忘啊。

和清晨時獨自一人的感受截然不同。

圍繞周遭的紛鬧聲、談話聲,使的整條街道更加充滿生氣。

道路兩旁的鐵門盡數拉起,學校附近賣食物的店面前都有著不少的客人。處於午餐巔峰時段的現在,也能看見一些禾江高中的學生仍逗留在外頭,表情一個個神采飛揚,沉浸在僅屬於他們的幸福感中。

這條一路通往島嶼中心的大道除了店家以外,住家也是相當的多,我們現在要去的區公所也在前方的不遠處。這兒應該可以說是島上人口最為密集的地方之一吧,除了空無一人的清晨以外我根本不可能會來,但此時有任務在身也沒辦法。

「哇喔......」

遠遠地,看到了前方街道旁大排長龍的隊伍後我不禁感嘆了一聲。

放眼望去隊伍中有大半的人身上都穿著和自己身上一模一樣的水藍色衣服,也就是禾江各個學部的指定制服。這群學生完全就是從校門口複製貼上、不對,是剪下貼上過來的吧,肯定又是那家在學生之間廣為流傳的章魚燒攤販在製造人潮。

根據班上眾多常客的敘述,其尺寸很明顯的比一般的章魚燒要大上許多,而且在那樣的大小下依舊保持著外酥內軟的完美圓球狀,裏頭的章魚占比也是一絕,被加冕為章魚燒之王也不為過。

反正我自己是沒吃過什麼章魚燒之王啦。小時候和哥哥經過了不知道幾間的章魚燒攤販,我們也沒有一次停下來過。畢竟,他不喜歡吃章魚。

「二海,我也想吃那個~」

「啥?不行啦,午餐前吃甚麼章魚燒,申請表拿一拿趕快回去吃飯了啦。」

更何況班上的常客大軍搞不好就在隊伍裡面啊!

我用手掌遮住了他盯著攤販的眼睛,拉著他的手和一旁的隊伍擦肩而過。

人群、聲音、街景,甚至是自己,都遠遠地拋在腦後,就像平常在教室裏做的那樣。

對我來說,處在人群中那種無所適從的孤獨感,本來就比隻身一人的孤獨還要來得更加讓人難受。

與其帶上面具蹩腳地扮演著別人眼中的那個他,然後讓劇本上根本沒有的畏縮言行把自己搞的身心俱疲,不如從一開始就全部捨棄掉,連同面具底下真正的容貌。

市公所內,櫃檯角落的塑料盒子前擺著一個三角形的立牌,上頭用深藍色的麥克筆寫著「冬日祭攤位申請表」。我毫不猶豫地抽走了整疊紙張中最上方的那張表格後轉身就走,然而腳步卻停在市公所的玻璃門前遲遲無法動彈。

裏頭的暖氣,好舒服啊。

就在我杵在原地享受著人間最後的溫暖時,四海突然一言不發地就繞過了我的身子,把那扇保護我不受寒氣侵擾的最後防線大大的打開,跑了出去。

「噫!」

我縮著臉發出了短暫的悲鳴。

外頭的冷風毫不留情地打在身上,門前門後的劇烈溫差實在是凍得叫人難以承受,我縮著身體趕緊把門合上。實在是不明白為甚麼四海能如此泰然自若地站在外頭朝著我揮手。

那麼,現在該怎麼辦呢?

是要老實地走將近半的路程回家,還是在這附近待個一小時等到公車經過市公所前勒......

「二海!你看你看外面啦!」四海再次推開玻璃門,扯著我的衣角大聲喊著。

「噫!」

到底是甚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出被他拉開的玻璃門,他便興奮地指著馬路對面的人行道說:「你看!妖精!」

甚麼妖精啊......如果是甚麼散發寒氣的冰精,那倒是得好好看管一下......

「!!?」

朝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我不禁慶幸還好自己的反應夠快,才能及時接住自己的下巴。

映入眼簾的小巧身影一隻手拄著手杖,另一隻手則輕輕攬著身旁一位老婆婆的手臂,慎重地行走著。

雪白的裝束和輕輕晃動的銀色頭髮讓那身影乍看之下確實像是某個從至冬國度到來的妖精。無論是身上披著的、看起來毛茸茸的披肩,還是從披肩底下延伸出來的襯衣及長裙,全都是比冰雪要來的更加潔淨的純白色。

她踏著白色的靴子每跨出一步,裙襬便跟著微微晃動,步調緩慢又極為端正的姿態散發著與這座海島截然不同的優雅氣息,同時,那及肩長髮的側邊纏起的辮子又為其增添了幾分可愛。

與那天清晨未經打理的模樣相差甚遠,卻仍然不可能看錯的存在────名叫日日野瞳的女孩。在她一身純白的裝扮下,雙眼矇上的黑色絲娟就變得更加明顯。

────『請問,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子嗎?』

夢境般的早晨、脫口而出的話語,隨著女孩漫步的身影一同於腦海中再次清晰的放映。

「...二海,你幹嘛呀?」

「沒、沒事。」

回想起當時的事情就覺得莫名的羞恥,感覺自己的臉頰快燒起來了,以至於我反射性地摀著臉想躲回市公所。

不對不對,這些都不是重點。

剛剛我的下巴之所以差點落地,其實不完全是因為這意料之外的重逢,應該說,有很大一部份原因是出在現在正走在日日野身旁的一位捲髮青年身上────青綠色的運動服配上同顏色的運動長褲,那個貌似花椰菜的青年不就是一夫嗎!?那副三人行的光景究竟是怎麼回事?

「啊!二海!你小子,志願調查表跟作文都沒給我交吧!誰准你離開學校的!」

就在我頭靠著市公所的玻璃門思考著到底要就這麼聽從我的羞恥心溜走呢,還是要為了滿足我的好奇心而上前搭話時,遠遠地就聽見背後傳來了這幾個禮拜已經聽過無數次的說教。

我去,今天的結業式上都沒看見他的人影,我還以為他肯定是忘記了呢,沒想到開口就是這個。

要是就這麼逃走的話,說不定改天一夫他會直接跑到沿海商店街去堵我也說不定...事實上,他已經這麼做過一次了,雖然他本人表示只是去買個菜順便碰碰運氣。

為了避免他趁著寒假又來「碰碰運氣」,這裡還是乖乖留下比較好吧。

回過頭,看見日日野正側著身子不知道跟一夫交說了些甚麼。在她對著一夫點點頭後,那顆花椰菜先是詫異地張大了嘴巴,然後就一臉玩味地回望著我這邊不停賊笑,指了指他身邊的日日野。

甚、甚麼啊?

看著一夫有些欠扁的吃瓜嘴臉,一股羞恥感再度湧上心頭。

「二海,那個妖精姊姊是你的朋友?」

妖精姊姊?

「不是。」我回答到:「但她旁邊那個花椰菜是我的老師,我去打個招呼一下。對了,日日野、妖精姊姊她的眼睛...看不見,你不要亂說奇怪的話喔!」

見四海大力地點頭,我便拉起他的手穿越馬路。先是對那位面貌慈祥的老婆婆點了個頭,然後有點尷尬地站在日日野的面前。

「呃、嗨...日日野。」

「真的是宮水君!沒想到又遇見你了!」

我才剛開口,她就笑咪咪地將身體湊的老近,活力滿滿的用那語尾上挑的奇妙口音打招呼,驚得我趕緊倒退兩步。

她聽聲辨人的能力頗強,原因可想而知。

「妖精姊姊你好!」

「哎!?啊,這是在指我嗎?」

「我是四海!」

似乎是因為預料外的聲音和碰觸,她驚的整個人跳了一下,隨即馬上反應了過來。

「喂!」這種突然的接近甚至是碰觸很明顯是不合格的好吧!

我趕緊把擅自就開始自我介紹起來的四海從她身邊拉開,用力地敲了一下他的腦袋,說到:

「抱歉,這是我弟弟。那個...妖精這詞對他來說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該怎麼說呢~就是他心中的第一印象、之類的吧...」

妖精對日日野來說會是貶義詞嗎?至少對我來說並不是。

那種虛無縹緲的神祕感與神聖感確實與日日野散發出的氛圍有幾分相似,不過我還是有點擔心地替四海這麼解釋。

好在日日野只是輕笑著揮了揮手表示不介意,然後用有些雀躍的語氣接著說到:「是說宮水君妳居然剛好是川崎先生的學生,真的是太巧了!」

「啊、恩。」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很在意,這位婆婆可能是她的奶奶還是親戚之類的吧,但一夫跟她們到底是甚麼關係?不會是甚麼遠房親戚這種設定吧...?

似乎是從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疑惑,一夫比著神社方向的街道說:

「只是回家的路上剛好看見她們正經過前面的十字路口,想說幫個忙而已,這時候人車比較多嘛,然後就順道聊了幾句。」

聽󠄊󠄀󠄃󠄎了󠄊󠄀󠄃󠄎他󠄵󠄀󠄀󠄂的󠄫󠄞󠄚󠄮回󠄇󠄓󠄹󠄤答󠄉󠄫󠄴󠄃,我󠄷󠄂󠄁󠄖不󠄼󠄥󠄐禁󠄶󠄌󠄯「呼󠄠󠄢󠄳─」地󠄠󠄿󠄍鬆󠄄󠄧󠄏了󠄲󠄶󠄾一󠄠󠄦󠄱口󠄏󠄕󠄀氣󠄛󠄼󠄫。如󠄿󠄎󠄙果󠄃󠄡󠄟在󠄛󠄝󠄚長󠄜󠄻󠄹相󠄏󠄆󠄬和󠄫󠄢󠄗氣󠄁󠄍󠄇質󠄴󠄹󠄏上󠄨󠄅󠄬有󠄮󠄿󠄅著󠄎󠄛󠄨這󠄋󠄿󠄖樣󠄀󠄠󠄬的󠄝󠄋󠄔差󠄉󠄁󠄀異󠄑󠄚󠄤也󠄹󠄻󠄉能󠄉󠄺󠄙是󠄁󠄛󠄣親󠄹󠄮󠄧戚󠄗󠄓󠄍的󠄪󠄨󠄂話󠄛󠄮󠄏,我󠄃󠄮󠄳真󠄧󠄛󠄻的󠄭󠄹󠄡不󠄼󠄄󠄭知󠄲󠄙󠄢道󠄚󠄗󠄄世󠄉󠄎󠄮界󠄹󠄁󠄴上󠄝󠄭󠄡還󠄿󠄈󠄪有󠄁󠄩󠄯甚󠄼󠄰󠄪麼󠄘󠄦󠄄是󠄝󠄞󠄶可󠄪󠄧󠄃以󠄛󠄽󠄩相󠄂󠄓󠄅信󠄚󠄡󠄱的󠄏󠄣󠄓了󠄔󠄌󠄌。

「啊......」

一直沉默不語的婆婆,忽然看著我發出了這樣的聲音,佈滿皺紋的眼臉微微的睜開,似乎是想到了甚麼。

「阿,對了對了,奶奶,這位就是我那天跟妳說的宮水君喔!」

「啊啊,好久不見了吶。」

好久不見?我認識這位婆婆嗎?認識日日野的奶奶?我悄悄瞄向她,在腦海中翻找著類似的記憶。確實,越是觀察這位婆婆,就越覺得之前好像在哪見過。禾江市就那麼大,見過幾次倒不是件怪事,但聽她剛剛的語氣,感覺不只是一面之緣而已。但是,想不起來啊...真是怪了,我這幾年除了學校以外幾乎可以說是足不出戶啊,見過的人應該寥寥可數,難道我的記性就真這麼差嗎?

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因為這恰恰證明了我就是一個如此不在乎周遭的人。

「宮水君......?」

「哇喔!?」

一抬起不知不覺間垂低的視線,眼前雪白的瀏海幾乎都要貼上我的鼻頭,如此靠近的距離讓我忍不住丟臉地驚叫出聲。

這對心臟不太好啊。

日日野也被我的叫聲嚇了一跳,隨著一聲驚呼後退了一小步,手心撫著胸口說:

「嚇、嚇死我了......真是的,川崎先生你偷笑了對吧。」

「抱歉抱歉,誰叫你們、噗呵呵。」

「因為宮水君總是突然就不說話啊,上次也是......」日日野有些不滿地噘起了小嘴。

雖說是在抱怨,但銀鈴般的嗓音卻依舊柔和而平靜,感覺跟正嘟著嘴的表情有些對不上。

一夫笑著用手拍了一下我的頭頂,說到:

「你啊,不要自顧自地就陷入自己的世界裡啊,日日野剛喊你好多次了喔。」

彷彿能看見一切的她,在對話突然終止的情況下肯定也無法透過觸碰以外的方法去確認對方是否還在她的身邊,想到這,我有點不好意思地道了聲抱歉。

無法回憶起的過去就先放一邊去吧,現在才突然要假裝在乎著周圍的一切那才是真的可笑。

「真是的...呵呵呵。」不知道是不是被一夫的笑語所影響,日日野在那像氣球一樣鼓起的臉頰洩了氣的同時輕笑出聲,說:「宮水君你的家是在這附近嗎?這裡離上次那座公園很近對吧?」

實際上我們現在就站在公園一旁的人行道上。

「呃,沒,其實我家離這附近還滿遠的。」

「是說你們來這附近幹嘛?」

「二海來拿媽媽拜託的東西!」

一夫看著四海用雙手高高舉起的冬日祭攤位申請表,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冬日季又快到了啊,一年過得可真快。」

「反正是與我無緣的活動就是了。」

而且你們倆不要插嘴啊。雖然在心裡這樣想到,但我沒有說出口,畢竟還是順著他人的話語隨波逐流比較輕鬆。

「你這渾小子,是你自己不去的吧。」

一夫說著說著又用拳頭用力捶了一下我的頭。他怎麼老是動手動腳的呢......

「請問...」對於被插嘴一事日日野表現的不是很在意,反而以好奇的口吻問到:「你們說的冬日祭是甚麼呢?」

之前在網路上看見除了禾江市以外,國內其他地區舉辦的大多都是辦在夏至的「夏日季」,所以這「冬日祭」應該可以說是禾江市別具一格的特色了,雖然特別的應該只有季節的不同而已。

其實這是島上歷史悠久的傳統,至少從我有印象以來確實是每年都會舉辦,其原旨在於向島上的「安海神」表達感謝之意、感謝祂保佑著每一位討海人都能夠平安歸來,同時也祈求明年的漁獲能夠同今年一樣豐收。由於祭典當日是十二月三十一號、也就是每年最後一日的夜晚,所以實際上這也能算是禾江市的跨年慶典。或許是因為冬天的時候島上實在過於寒冷的關係,很少會有觀光客或是外地人在這個時間點來到島上,但是幾乎所有禾江市市民都會一同共襄盛舉。屆時作為活動主會場的安海神社境內將人山人海,狹長的參道兩側將佈滿各式各樣的攤販,各種美食小吃應有盡有,印象中也有許多娛樂性質的攤販,像是釣水球、撈金魚或是射飛鏢之類的遊戲。

而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一項每年都備受期待、讓人不得不提的壓軸項目,那就是祭典尾聲為一年畫下句點的華麗煙火────────午夜十二點一到,第一顆煙花將自島嶼中央的安海神社飛上夜空,絢爛的火光將在瞬間點亮整座海島,與禾江市的大家一同迎接明年的到來。拜良好的活動地點所賜,歷年來規模不容小覷的煙火秀就算是住在沿海商店街的我也能從房間的窗戶一覽無遺,所以根本沒有踏出家門的必要。

「阿,日日野妳因為剛搬過來還不知道吧,我覺得妳可以把它想成是跨年晚會就好了。到時候會有很多攤販,還有煙火秀喔。妳也可以跟妳奶奶一起來玩啊,體驗一下我們禾江人匹敵寒冷的熱情,不會後悔的!」

我原以為提煙火秀對日日野來說不是一個好選擇,沒想到聽了一夫的熱情解說後,日日野饒有趣味地「喔~」了一聲,看起來挺感興趣。

不知道她腦海中想像的是什麼樣的一個畫面,我好像能看見她絲娟底下閃閃發亮的雙眼。然而────

「如果可以我也想在這座島上多走走......」那光芒很快地就轉趨黯淡:「不過人多的地方應該不太方便......」她摸了摸眼上的絲娟,話說到了後半便透出一股壓抑不住的沮喪。

「唉...要是我能夠在年輕個幾歲就好了。」看著日日野消沉的模樣,日日野的奶奶無奈地嘆氣,舉起那滿是褶皺又略顯粗糙的手掌輕拍著日日野的銀髮,說:「今天也是,才走沒幾步身體就吃不消了...對不起啊,小瞳,委屈了妳。」

「奶奶!我不是這個意思!」日日野似乎沒料到婆婆會這麼說,反駁的話語頓時變得有些激動,感覺她著急地都快要哭了:「妳不要這樣說...!真的、不要這樣......」

「好好好、奶奶不說、奶奶不說。」

眨眼間的情緒變化之大,對比一開始興致沖沖的模樣,此刻她的臉龐上堆滿著陰暗交雜的失落與憂愁,這讓她看起來簡直就像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

一夫少見的慌張了一陣,嘴巴開開合合了好幾次卻甚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令人難熬的沉默悄然而至,閒聊般的輕鬆氛圍在一瞬間飄散得無影無蹤。

除了輕拍著日日野髮絲的婆婆以及在我們之間看過來看過去的四海以外,其他人就像雕像一般立於原地,就連平時能言善道的小一夫都彷彿是被黏稠的時間定住了一般,保持著沉默。

「妖精姊姊妳不要難過嘛,這裡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喔,沒有很多人的地方!」四海左顧右盼了一下一動也不動的我們,然後再度湊到日日野腳邊,靠在她的長裙邊上抬起頭,天真無邪地想要對上她垂低的面容。

面對這樣的童言童語,日日野為了回應他而抬起了手,緩緩地伸向自己腰部附近的前方摸索著,然後白皙的手掌便被四海小小的雙手輕輕握住,帶到了他的頭頂上。

她拍了拍四海的頭,同時也任由婆婆拍著自己的頭。

「對不起啊,有點太情緒化了,」她臉上此時泛起的笑容完全沒有原來的神采,即便如此,勾起的嘴角依然沒有垂下:「四海君也是,讓你擔心了。姊姊已經沒事了!」

一樣的話,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也聽過。只是這次,是不是謊言任誰都分辨得出來。

日日野瞳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看著她故作堅強的模樣,這般疑問浮上了我的心頭。

我之所以認識了她,是因為她在哭泣,獨自一人哭泣。此時此刻的她,看起來也確實就像易碎物一般脆弱,彷彿只要輕輕觸碰,那壓抑住的眼淚就會再次散落一地。

但我明明看見過。

那是在晨光的照耀下,完全不輸給朝陽的笑容────────小小的嘴角俏的高昂,堪稱完美的圓弧自信而又含蓄、豁達而又堅定,再冰冷的海水彷彿都會因其而變的溫暖。

我明白,一個人再怎麼笑口常開,也會有憂傷的時候,同樣地,一個人再怎麼鬱鬱寡歡,也會有微笑的時候。

僅僅兩次的相遇,完全不足以讓我瞭解日日野心中藏有的思緒。我對她心中的痛無法感同身受,也不知道她眼淚背後的理由。

但如果,這一切真的全是因為她雙眼矇上的那塊絲絹的話,我只能說,神明真的是個惡趣味的傢伙。

先是從擁有未來的哥身上,奪走了生命,又從本該擁有更多笑容的她身上,奪走了視力。

那我呢?

我為何沒有失去任何東西?

而沒有失去甚麼的我,又能夠為其他人、為日日野做點甚麼?

我不認為我像日日野說的那樣溫柔,我的所作所為,都只是為了彌補自己心中宛若無底洞的罪惡與憂愁。

「日日野,」

就連現在,我也不是為了她而開口────

「如果妳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我帶妳去怎麼樣?」

────只是自己自私地期待著、期待再一次看見她的笑容,那比現在的強顏歡笑還要耀眼一百倍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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