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小曼,妳薪水還沒拿哦。」在小麥踏出燒烤店自動門的同時,坐在櫃檯打手機麻將的老闆娘將她喊住。小麥的眼光像是回到社交模式般突然甦醒,充滿了生命的色彩;她退了一步讓自動門關上,走到櫃檯前。

老伴娘翻整櫃台的抽屜,拿出一個暗褐色的信封袋放到櫃檯上,信封袋上用釘書機釘著一張薪資明細。明細上寫著她的名字"古麥邁",下面是她這個月的上班時數:共40.5個小時,的確,班蠻少的。小麥打開信封袋清點鈔票,確定與扣掉勞健保費之後是一樣的,在薪資單上簽了名,遞迴給老伴娘。

「謝謝。辛苦了。」小麥道謝。老闆娘依舊聚焦在她的手機上,好像快要聽牌了。

「小曼。」

「嗯?」

「我有問過妳嗎?妳名字裡沒有"曼"這個字,為什麼妳要說妳的綽號叫做小曼啊?」老闆娘一邊問一篇打出一張六筒,然後吃了一張三條。老闆娘講話一向直接,這也是小麥願意在這家店工作的原因,這讓她感覺自己有在跟人交流,不像是一台勞動機器。

「......哦,好像沒有。」老闆娘碰了一組紅中,聽牌了,非常的老派。「因為麥聽起來跟曼很像。」小麥回答;事實上,她覺得自己待在這些人身邊很輕鬆,因為她很清楚自己跟這些人處在不太一樣的世界,可以不用想那麼多,直來直往、解決問題就好。

「那妳朋友怎麼都不會想說要叫妳小麥,他們應該都知道妳本名吧?」老闆娘在講到"妳本名吧"這幾個字的時候特別看了小麥一眼,這個舉動讓她笑了一下。好像她很會隱藏,很想要逃避現實一樣。

「因為大家覺得好玩吧。我是沒很在乎啦。」小麥從來不會深究這個問題,因為綽號不就只是在形容一個人的方法嗎?用他個人認知世界的方式。「好啦,大嫂,我先回家囉。」小麥笑著退回自動門前。

燒烤店下班的時間大約是十點多,街上的人已經少了很多,小麥和室友住的地方離打工的場所很近,只隔了兩條街。在離自己生活中心越近的地方打工,就象徵著小麥可以越晚起床,沒人會說以一個自己能舒服的方式接近勞動價值是錯的。小麥轉進巷子裡,她滑著手機裡的訊息正確定著等一下的工作。

* * * * * * * * * * * * * *

老師,有空嗎?

有。

可以占卜嗎?十二點前。

可以唷~

(貼圖)

謝謝老師~~

馬上發給妳。

(貼圖)

感恩,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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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前方的藍紅閃光吸引了住她,小麥往左轉頭,兩輛警用摩托車停在寫著"安麗之家"的牆壁塗鴉下方。再往前走了一點,她看到牆後人家的玄關上躺著一個人,兩位巡警站在玄關的左右邊緣一言不語,一名中年婦女站在玄關底部,她抓著一團橘色的圍巾,圍巾的顏色與遮雨鐵棚的鎢絲燈泡很像,簡直要融合在一起。一名老年男性從家門口走出。大家看起來漸漸要集中在一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小麥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手機上。確認等等要占卜的單。

小麥除了是燒烤店的計時員工之外,也有在做塔羅占卜接單的工作,大多來算的人都是因為感情關係出了問題,也有少數是因為職涯規劃,但很少是真的覺得自己有問題的,大多的問題還是出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

打開門,小麥聽見香香在洗澡的聲音,香香是她的室友,在大遠百的香水櫃台工作,她們是在派對上認識的,那是一個在東海岸舉辦的嬉皮派對,那天香香喝的很醉,吐的小麥滿身都是。小麥和香香住的公寓是那種頂樓加蓋的分租房,便宜但是大,還有陽台;小麥走進客廳關上門,經過浴室走進房間裡。

自從開始接算塔羅牌的工作後,小麥才開始接觸跟魔法有關的研究,以前她頂多就是嗑一嗑藥試著去想像而已,是因為變成工作需求,她才開始翻書跟閱讀歷史。小麥是理組畢業的,數學跟物理都相當不錯,每次大考都滿分。不過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小麥進房間就先趕快脫掉燒烤店的制服和內衣,換上了一件鬆垮垮的布質裙子,讓自己輕鬆一點。小麥在工作桌上擺了一個蠻大的魔法陣,至少有平方半公尺(桌子很大),魔法陣上鋪著一塊紫色的布,上頭有著金色刺繡的生命之樹圖案,樹根的尾巴擺了一顆用白紗布包裹的白水晶球,裡頭充斥著像宇宙大爆炸般的自然紋理,然後在每段樹枝的延展終點各別擺著一個不同的物件,有燭台,也有工藝品與雕像,說是玩具的也有,比如,小麥就在左側邊第二根枝幹終點處擺了一個貓學派獵魔士的徽章。希里公主一直都是她的偶像,這是她一開始接觸魔法便知道的事。另外,她也喜歡魔戒跟星際大戰;對於原力的描寫一直都是小麥非常喜歡探索的部分。能量的真相其實就藏在人的思想裡。

甩甩雙手,按摩一下後肩頸的關節空隙,小麥準備好要從燒烤店員切換到占卜老師的模式,她重綁了自己的暗紅色馬尾,用手指把分岔的頭髮分開,感受那輕微的疼痛。對小麥來說,占卜也是一種勞動行為,身體與精神的勞動是兩種不一樣的東西,但它們是平等的存在。小麥喜歡想事情,而且有點喜歡過頭了。

「小曼。」香香剛洗完澡,用浴巾批在肩膀上,一邊擦她的長頭髮一邊走到小麥的房間門口。小麥不習慣關門,因為她曾經養過一隻不會開門的貓。那實際是她大學同學養的,只不過因為小麥比較早搬出宿舍,所以寄養在她那一陣子過;反正這習慣就是留下了。肩上的米黃色毛巾巧妙的遮住香香的胸部前端,側邊的肌膚上還是可以看到一些未擦乾的溫水。「妳明天有時間可以幫忙倒一下垃圾嗎?我跟同事調班。」小麥心中的"好"都還沒走到嘴上,就被香香用奇怪的語調打斷:「因為晚上要去唱~歌~」她還做了個奇怪的動作,香香和小麥一樣都三十歲了。

「怎󠄊󠄀󠄃󠄎樣󠄊󠄀󠄃󠄎怎󠄵󠄀󠄀󠄂樣󠄫󠄳󠄹󠄱,妳󠄖󠄴󠄋󠄠要󠄗󠄍󠄉󠄍不󠄚󠄜󠄂󠄃要󠄷󠄶󠄦󠄞一󠄔󠄢󠄍󠄏起󠄊󠄕󠄵󠄷去󠄣󠄴󠄤󠄀啊󠄑󠄂󠄾󠄩?」⁠󠄷󠄝󠄍󠄕⁠󠄖󠄇󠄗󠄪⁠󠄂󠄱󠄫󠄶⁠󠄣󠄕󠄢󠄇⁠󠄳󠄷󠄭󠄚⁠󠄿󠄕󠄱󠄆⁠󠄑󠄰󠄩󠄹⁠󠄺󠄅󠄋󠄫⁠󠄨󠄩󠄆󠄠⁠󠄈󠄚󠄎󠄘⁠󠄌󠄊󠄹󠄾⁠󠄃󠄚󠄊󠄌⁠󠄳󠄾󠄼󠄁⁠󠄀󠄱󠄷󠄃⁠󠄿󠄍󠄯󠄩⁠󠄳󠄾󠄞󠄦⁠󠄉󠄛󠄦󠄏⁠󠄳󠄕󠄌󠄣⁠󠄺󠄪󠄀󠄰⁠󠄦󠄘󠄌󠄢⁠󠄡󠄿󠄧󠄠⁠󠄲󠄛󠄛󠄒⁠󠄔󠄔󠄁󠄎⁠󠄓󠄷󠄃󠄤⁠󠄶󠄻󠄁󠄱⁠󠄌󠄠󠄵󠄣⁠󠄮󠄝󠄆󠄚⁠󠄸󠄖󠄑󠄏⁠󠄉󠄾󠄕󠄧⁠󠄸󠄥󠄐󠄩⁠󠄲󠄞󠄧󠄂⁠󠄶󠄺󠄴󠄓⁠󠄃󠄞󠄈󠄨⁠󠄿󠄃󠄆󠄐

「跟誰去?」小麥最害怕的是聯誼,這不應該是文明人的行為。文明人應該好好的網路交友,用手機滑Tinder。

「就愛子她們阿,還有誰?難不成跟同事?那我換班幹嘛。」儘管不是聯誼讓小麥鬆了一口氣,但小麥已經很久沒派對了,這一兩年她都讓自己沉浸在工作中,當個良好的階級範本,不競爭,不胡鬧,只做齒輪。"愛子她們阿"是小麥和香香之前常一起去派對玩的朋友,平均年齡應該也二十七了。

「我有點懶。」小麥坐在電腦椅前,準備工作。還有聽香香廢話。小麥是很愛香香的,但有時候她真的太吵。

「欸,小曼,欸。妳這樣都只關在家裡自己吸毒是不行的哦,會被警察抓哦。」大概就是這種類型的吵,好像很可愛,但是老大不小,會學大人危言聳聽。

「妳一直派對才會被警察抓。」

「對阿,要抓大家一起被抓呀。」

香香胡鬧的插曲終於結束,小麥已經有點習慣了,其實她還蠻喜歡她這樣的。這是她獨有去認識世界的方式,透過一齣又一齣的鬧劇。跟她相處很像在演八點檔,每天都起起伏伏,這也是她喜歡幫別人算塔羅牌的原因;看著他人的問題跟著牌卡上的中古世紀圖案一起攪和真的很像在看Netflix。

小麥打開電腦的LINE確認客戶的資料,她扶了一下鼻樑上的細框眼鏡,讓自己的視覺暫時模糊,好更清楚該怎麼找回專注。一般來說,小麥都會把她的偉特塔羅牌放在生命之樹的中間,好吸收跟集中法陣的威力;小麥習慣在開始占卜前先點好燭台上的魔法蠟燭,視客戶的難度跟自己的身體疲勞程度來判斷要點幾顆,不一定要點滿;然後把塔羅牌從放置好好的木雕箱子裡拿出來,把箱子放到一邊,裸身的塔羅牌在放到魔法陣中間。接著燃燒祕魯聖木淨化法陣、自己、電腦,還有脈輪。

但現在小麥找不到塔羅牌。

「欸,香香!」小麥大喊。

「幹嘛?」香香在自己的房間大喊,她正一邊吹著頭髮。吹頭髮的轟隆聲疊在她的聲音之下,像海浪在吹。

「妳有看到我的塔羅牌嗎?」小麥記得她今天在算早上的客人時有把牌放回原位,但她現在打開木箱並沒有看到任何牌卡的身影,連一張愚者都沒有。

「什麼?」吹風機的聲音越來越大,她們都聽不清楚彼此。

「妳有看到我的塔羅牌嗎?」小麥再喊了一次。

「蛤?」還是沒聽到。小麥從椅子上站起來,她知道香香是不會做這種無聊惡作劇的人;她開始往香香的房間走去,但她直覺現在感覺到的異樣應該會需要兩個人才能合作解決,在發起任何質疑之前。吹風機的轟轟聲感覺開始變形,小麥的頭突然一陣刺痛,當她回過神,就已經走到香香的房間門口了。(她們的房間離的真的沒有很遠。)小麥打開門。

香香關掉吹風機,轉過身來:「幹嘛?怎麼了,小曼,怎麼了?」香香看起來沒有改變,身上的洗澡水已經乾了。

「妳有看到塔羅牌嗎?」小麥問。

「塔羅牌?什麼塔羅牌?」

「我的塔羅牌呀?」

「什麼?妳有塔羅牌?」拜託,不要現在,香香,不要。

一股扭曲的感受襲來,感覺起來很像一隻蛇從你的尾椎,在你的皮膚之下慢慢的往上鑽,鑽到後腦勺。然後咬住腦幹!「啊!」小麥叫了一聲。

還來不及反應,劇烈的地震,上下左右一起搖那種。香香從椅子上跌下來,毛巾掉到了地上,吹風機還抓在手上。但小麥的平衡感是穩的,她仍然站著。劇烈的聲響傳來,地震仍然在持續,破碎的聲音與開著的吹風機重疊在一起,就像鎢絲燈泡下的橘色圍巾,當中沒有任何人類的叫喊聲,可能是強烈的太久太快,人必須一直持續保持在受到震撼的狀態上。雖然沒有東西裂開,但一股強烈的光從遠方襲來,比白色更亮的白色,在燈光到達前小麥瞇起了眼。然後震動突然消失,幾乎連重量的感覺也一起不見了,好像漂浮了起來。她聽見了歌聲。

小麥細細的睜開眼,短暫的黑暗後又是一道更強烈的白光,然後再次震動。

「噢!」小麥重重的從半空中摔下地,她不記得頂加的天花板有那麼高。而且,家裡木地板上應該沒有石頭。小麥尾椎上面的一點點感覺撞到了一顆石頭,手臂也感覺有被碎石壓到。小麥一邊扶著後腰試著透過按摩緩解疼痛,一邊睜開眼。

劇烈的陽光灑在她的視線一段距離前,漂亮的中間帶著微粒,飛起來的細砂。小麥的位置剛好在樹蔭下,細緻的陽光碎片灑在她的身上,她仍然穿著原本穿著的衣服,只是沾了點泥沙;小麥抬頭往上看,視線的周圍包含了眾多樹木的末梢,避羞著不敢接近彼此,卻一致因風而搖晃。自己身在森林裡。她往前看。

前方沒有著明顯的道路,但因為每棵樹都非常大又距離彼此遙遠,所以看到了很多空間。遙遠的更遠方,小麥脫下眼鏡,用衣服擦了一下鏡片,重新戴上,戴正。

遙遠的前方,有一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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