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9

我他媽來這裡幹嘛?

一個清晰的字句浮現在周望的腦海裡,他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此時自己臉上的表情有多悔恨。他居然中了李嗣的計,像個青春期的國中生一樣輕易的被激怒並且衝動的行動,簡直愚蠢到家了。

但周望很快地就停止埋怨自己,休息室裡的景象很快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裡完全不像是平時有人使用的樣子,天花板上的日光燈有一半是壞的,所以這個空間裡並不是很明亮;休息室中央擺了四張長桌,兩張兩張並在一起,桌角的楓木紋貼皮失去黏性而翹起,桌面上滿是布滿灰塵的雜物,其中很多是宣傳刊物,那些節目冊及宣傳單大多還用紙箱及牛皮紙包著,上面的日期從2007年到2017年都有;而牆邊則是放了一些老舊的紅龍柱、關東旗座及被蟲啃得破破爛爛的杯水紙箱;空調出風口的格柵靠著僅存的一根螺絲連在天花板上,看起來只要此時有一陣風吹來就會掉下來。

看見如此破敗的樣子,周望怎麼都不肯相信這間休息室近期有人使用,裡頭擺放的那些折疊椅甚至看起來已經鏽得不堪一坐了,要他在這裡休息,他不如去外頭走廊上罰站。

正當周望覺得此地不宜久留,想要離開的時候,一個詭異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耳邊,像是一個人嘆了一口氣。

周望瞬間汗毛直豎,轉身想要開門逃跑,但他本來想抓住門把的手卻抓了個空,定睛一看,本來應該要是門板的地方只剩下一面白牆,上頭還掛著幾隻衣蛾的幼蟲,幾點灰色在他眼前晃了晃,像是在嘲諷他一樣。

「你來啦。」

其實周望並沒有清楚聽到這三個字,他只聽到了一聲像是哼歌一樣有音調高低起伏的聲響,但他就是知道那聲音代表這句話。

周望的呼吸逐漸變得急促,他的指尖刮著牆壁,像是想從牆面上硬生生摳出一個門把一樣,而理所當然是摳不出什麼東西,但他摳著摳著似乎稍微冷靜了下來,他想起了自己身上還帶著對講機,立刻抓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

「張三張三,聽得到嗎?你他媽馬上給我到南劇的前台休息室。」

說完,周望放開通話鍵,但是沒有得到回覆。

「還是有其他人有聽到嗎?現在能過來南劇院前臺休息室嗎?」周望再次發出了求救,他努力的穩住聲音,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哭腔。

又是一聲飄渺的哼聲,周望認為那是在問他為什麼提早來了。

對講機從那隻顫抖又被汗水浸濕的手掌中滑落,掉在了地上,周望低頭盯著那支對講機,生無可戀的呢喃:「⋯⋯因為我想來看看這裡有什麼可怕的東西。」

「怎麼樣?有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嗎?」這次那聲音不再是虛無的嘆息,周望確確實實的聽到了有個年輕男人的嗓音說出了這些字。

現在還不夠可怕嗎?周望心裡想著。

「望仔,回頭。」

「不要。」周望不只沒有回頭,他連眼睛都緊緊的閉著,生怕自己面前的白牆會有什麼恐怖的東西浮現出來。

「你就不覺得我的聲音很耳熟嗎?回頭。」

被這麼一提醒,周望才頓時冷靜下來,但就在他打算好好思考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時,他的肩膀就被一雙手扣住,並強迫他轉身。

周望驚恐的張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張青年的臉,濃眉大眼,左邊顴骨上有一塊大概跟一元硬幣差不多大的淺紅褐胎記,一頭自然捲的短髮看起來有點亂糟糟的。

那瞬間,周望覺得自己腦袋裡某塊本來顯示著「無法閱覽」的區域突然被解鎖了,關於這張臉的記憶頓時充滿了他的腦海,同時他也想起了他自己向其他人詢問此人的記憶。

周望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用疲倦的語氣平淡地 說:「阿歲,我不知道怎麼了,我好像把你忘了好長一段時間,當時在黑霧伯那裡我明明聽見你的聲音了,但是我卻還是沒想起你。」

「我知道,沒事的,辛苦你了。」陳子歲拍了拍周望的肩膀,給了他一個擁抱。

「哈⋯⋯你居然是這個反應嗎?沒像以前大學的時候那樣講一些風涼幹話。」陳子歲的舉動讓周望更加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這讓他連吐槽都沒了底氣,本想擺出嘲諷的表情,但最後這個表情只完成了一半就僵住了,變成一幅難受又想哭的苦笑。

「好了,現在不是嗆我的時候吧?我可是為了救你才這樣安排的。」

「太棒了,你知道嗎?『救你』是我這陣子最想要聽到的兩個字。」周望心裡泛起了一絲希望,比起李嗣那種成天在他身上找樂子的傢伙,自己的好友顯然更加可靠。

陳子歲用認真的眼神看著周望,說道:「去做點有趣的事吧,望仔。」

周望的眉眼間出現了一絲疑惑,但他沒有馬上提問,只是等待著陳子歲接下來的話。

見周望沒有反應,陳子歲誇張的感嘆:「哇,周望你他媽是天才啊?我講這樣子你就懂了?」

「懂個屁,你給我解釋清楚啊!我在等你解釋。」周望用左手握拳,用力地捶在陳子歲的肩上。

「哈哈哈,開個玩笑嘛,脾氣真差。」陳子歲因為拳頭的力量而後退了一步,他大笑,像是周望的一擊沒有對他造成任何的疼痛。

「誰叫你們一群王八蛋都不把話說清楚,一個一個都在打啞謎,我都快被你們煩死了。」

「我叫你去找點樂子,過得快樂一點,但我知道那對你有難度,畢竟你就是一個無聊的人。」陳子歲聽到周望罵了聲髒話,但他假裝沒有聽到,繼續說:「所以我給你佈置了任務,來,接好。」

說完,陳子歲從口袋裡掏出了某樣淺藍色的東西拋向周望,周望抓住之後,發現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捆好的千元紙鈔。

「現金一萬元,我讓你來這裡,而你來了,那個就是任務獎勵,晚點記得來跟我簽勞報單。」陳子歲露出得意的表情,又掏出幾張紙鈔對折塞進周望胸前外套的內袋裡:「而且你還提早過來,額外再多五千給你⋯⋯啊哈,我早就想把錢塞到別人胸前口袋試試了。」

「你,呃⋯⋯哈?這個⋯⋯」周望第一次在拿著錢的時候感到如此無助,他是很喜歡錢沒錯,但他還沒搞清楚現在的狀況。

「現在就是呢,我會給你任務,只要完成之後,我就會給你錢,就像接案子那樣,你和我呢,就是所謂的委任關係,understand?越困難的任務錢越多。」

周望心中的困惑依舊沒有減少,但他還是不客氣地把鈔票收進了口袋,無論如何,既然有人要送錢給他,他也想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

「看你一臉蠢樣,我就知道你還有很多疑問,但是不用擔心,兄弟我會幫你解決,我猜你執行任務會需要一個夥伴,我會給你安排一個,看你性格如此孤僻難搞,我會盡量幫你找一個熟人的。」

陳子歲既沒有為周望解答疑問,還又丟出了一個讓他匪夷所思的話題。為了以防資訊變得更加複雜,周望直接伸手摀住陳子歲的嘴,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什麼夥伴?那你呢?你不會陪我嗎?」

陳子歲把周望的手撥開,露出遺憾的表情說道:「不行啦,我是那種類似精靈仙子的角色,只能偶爾登場。別露出那種像怨婦的眼神,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唉⋯⋯即使現在沒辦法好好的解釋給你聽,但以後還是有機會的,就這樣啦,時間快到了,我要走了。」陳子歲朝周望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周望急了,抓住陳子歲的手臂,懇求:「等一下,再多給點提示行嗎?」

「不行,等不了了,剩下的你自己晚點回去看我給你的東西吧。」

陳子歲語畢,周望感覺到自己十指底下抓著的東西瞬間消失了,他像是被一陣無法抵抗的強風擊中,整個身體猛然地往後退,但是卻沒有撞到任何東西,眼前的景色被吸進的一片純白之中,而白色退去,眼前便是那扇掛著「前臺休息室」牌子的門板。

周望推開了休息室的門,裡頭只剩下那些堆放已久的雜物,沒有任何人的身影。

找回關於好友記憶的喜悅、對方馬上又消失的失落、再加上增加的謎團帶給他的不安,過多的情感讓周望難受地皺起了眉頭,最後不由地低聲呢喃:「真是莫名其妙。」

周望關上休息室的門,轉身將被靠在門板上席地而坐,他摸了摸口袋發現裡頭的現金還在,一邊慶幸方才的一切不是夢或幻覺,一邊把捆著紙鈔的橡皮筋拿下並點起紙張的數量。

那一捆紙鈔正如陳子歲所說不多不少剛好十張,另外中間還夾著一張用白色影印紙撕下做成的小紙條,上頭用不怎麼端正的字體寫著:「同樂週時把酒紅色密室裡的那瓶酒帶來這裡,不然會死。」

陳子歲那小學生般的筆跡配上這麼一句不合邏輯的話,看起來像是個荒謬的惡作劇,但周望可沒法像面對一封詐騙簡訊一樣面對這張紙條。

「什麼會死會死的,我討厭死這麼地方了。」周望心裡這麼想著。

話說回來,這個酒紅色密室又是什麼東西啊?

周望將紙條翻了一面,但紙的背面是一片空白,沒有更多的資訊了,於是他抹了把臉,仰頭嘆了一口氣,打算在地板上多坐一會兒,他需要一點時間來自暴自棄。

周望沒有思考也沒有拿手機出來滑,這期間他除了和從一旁經過的打掃阿姨對看了一眼,說了句:「不用理我。」後繼續毫無作為的坐著,不知坐了多久,他又將手伸向了口袋,因為他想起了除了那一捆紙鈔外,裡頭還有一疊五千塊。

掏出了那疊紙鈔並攤開,周望又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頭同樣是陳子歲的筆跡,寫著:「對了,有問題可以找詩凊,他不屬於任何陣營,安全;別太相信張三,他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李詩凊?她不就是技術部裡頭的一個兼職助理,她甚至不常來戲院排班,為什麼要找她?陣營又是指什麼?怎麼還有陣營之分?請問是「想拯救周望」陣營和「想要置周望於死地」陣營嗎?那李嗣的陣營又是什麼?

「我真的是要瘋了⋯⋯」抱怨的同時,周望不忘將紙鈔收到有拉鍊保護的口袋裡,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用手指稍微梳理一下坐下時蹭亂的頭髮,抬起手腕看了下手錶,發現距離他離開辦公室的時間點也才過了大約四十分鐘。

不󠄊󠄀󠄃想󠄎󠄊󠄀那󠄃󠄎󠄵麼󠄀󠄀󠄂快󠄫󠄭󠄩就󠄫󠄭󠄸回󠄍󠄡󠄰去󠄟󠄬󠄧的󠄅󠄒󠄓周󠄣󠄠󠄆望󠄠󠄜󠄱掏󠄃󠄕󠄆出󠄴󠄛󠄳半󠄐󠄡󠄛空󠄈󠄢󠄺的󠄒󠄠󠄊菸󠄽󠄎󠄉盒󠄍󠄂󠄞,朝󠄶󠄟󠄛吸󠄮󠄛󠄡煙󠄌󠄥󠄕區󠄵󠄓󠄌的󠄐󠄒󠄷方󠄡󠄥󠄚向󠄠󠄙󠄒前󠄆󠄾󠄆進󠄃󠄺󠄵,想󠄌󠄪󠄛著󠄃󠄉󠄖或󠄱󠄞󠄘許󠄵󠄥󠄔來󠄎󠄣󠄋些󠄚󠄁󠄽尼󠄼󠄐󠄇古󠄯󠄨󠄸丁󠄛󠄗󠄚對󠄄󠄛󠄿他󠄌󠄮󠄟現󠄩󠄈󠄫在󠄜󠄲󠄣煩󠄃󠄥躁󠄞󠄹的󠄦󠄋情󠄟󠄋緒󠄈󠄅有󠄡󠄎所󠄲󠄾幫󠄼󠄊助󠄍󠄀,但󠄨󠄧到󠄆󠄱了󠄃󠄑吸󠄭󠄍煙󠄜󠄁區󠄸󠄻並󠄉󠄥打󠄃󠄅開󠄱󠄢門󠄻󠄠的󠄅󠄘瞬󠄈󠄉間󠄝󠄨,他󠄨󠄶的󠄼󠄙心󠄽󠄇情󠄟󠄷就󠄬󠄾變󠄤󠄟得󠄴󠄁更󠄝󠄍糟󠄄󠄺了󠄯󠄨。

李嗣正以愜意的姿勢坐在吸煙區裡的沙發上,他巨大的身子以近乎癱軟的姿勢陷入椅墊和靠背之中,前方的桌子上放著一杯特大杯的超商咖啡和兩盒煙,其中一盒是空的。

周望毅然決然地放棄走進吸煙區,他翻了個白眼,發出一聲不耐煩的嘆息,乾脆地轉身離去。接著他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和沙發的彈簧反彈發出的嘎嘎聲,便開始拔腿狂奔,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去哪,畢竟最後他還是得回辦公室面對他的組長,但是在他方才快速回頭並看見那如巨獸般猛追而來的那人時,就本能性地繼續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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