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8

就在周望打算安分的過日子,認命的讓千帆戲院如過去三年那樣折磨自己得幾天後,他迎來了那一年之中最討厭的三天──同樂週。

同樂週是千帆戲院每年的五月底都會舉辦的活動,為了提醒千帆戲院全體員工不要忘了與千帆之友和平相處的活動,在這期間戲院會暫時閉館,以往都會持續一整週,但近年來則改為三天,在這三天內,會舉行餐會及交換禮物。

周望總會把同樂週稱為普渡,但中元普渡出於民俗信仰,鬼魂到底存不存在,會不會真的湧出鬼門關來吃供品,沒有人知道,畢竟那些拜拜的供品在一炷香的時間裡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同樂週不一樣,那些被端去給千帆之友的餐點和禮品會被取走,而千帆之友們也會留下一些東西作為回禮,雖說是回禮,但大多都是些垃圾,例如:壞掉的燈泡、一截斷調的電線、塑膠外殼溶了一半的原子筆、還有一些真的難以形容的不明物體。

前幾年的同樂週周望沒有被分配到什麼工作,他需要做的就是在中午的時候到一樓大廳和戲院裡的所有員工一起吃自助餐,然後在要送給千帆之友的小卡片上寫上:「希望我們今後互不打擾,相安無事,想玩就去找張三。」然後時間到了就打卡下班。

但今年周望可沒辦法這麼輕鬆了。

每年每個部門都必須推派一名代表作為「友情小天使」,將所有為千帆之友準備的餐點和禮物送到指定位置,並回收他們的回禮,技術部的友情小天使一向是用抽籤決定的,在技術部部長從籤筒中抽出那張寫有「周望」兩個字的紙籤,周望差點當場暈過去。周望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請假,但他也明白李嗣是絕對不可能讓他在同樂週使用他的特休,雖然在勞基法上並不合法,但千帆戲院本身就是法外之地,更何況李嗣的興趣就是看他受苦。

而李嗣知道周望肯定會想盡辦法逃避友情小天使的工作,於是在簽抽出來之後,便非常貼心地告訴周望這項工作無法換人,不然會遭受到厄運。面對周望顯然不相信的眼神,李嗣從資料櫃中拿出了一本有著紅色封面的書本,封面寫著「同樂週的執行方法與相關規章」,那本書看起來很有年代了,膠裝的書頁在翻閱的時候還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李嗣精準的就翻到了記載著同樂週禁忌的那部分,花不到五秒就找出了「友情小天使不可拒絕及轉讓職務,未完成工作者,戲院方無法保證其人身安全。」的那行字。

「這直接在威脅我欸,太他媽扯了吧?」周望把書大力的闔上,塞回李嗣手上,然後壓低聲音問:「你說的我什麼都不做,事情就會有進展該不會就是這樣吧?」

「我怎麼知道?不過這的確是滿有趣的發展不是嗎?」李嗣將手裡的書放回櫃子裡,他對著周望露出一個感慨的表情,說:「你剛進來的時候明明也覺得很有趣啊。」

「我那時以為會像VR冒險遊戲那樣,但事實上這是一個恐怖遊戲。」周望嘆了一口長氣,對自己曾經的愚蠢認知感嘆。

「那不也是遊戲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像高解析蟑螂影像貼在你臉上和真的蟑螂出現在你面前,兩者完全不一樣,你明明就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不怕蟑螂。」李嗣一如既往地顧左右而言他。

「那麻煩你自行替換成任何你害怕的東西。」周望不耐煩地推了李嗣一把,說:「你沒有要救我就滾開好嗎?組長上班都沒事幹是不是啊?」

「我這不是在試圖幫我的組員解決職務上的問題嗎?」李嗣龐大的身軀坐進了周望因為放了坐墊及靠墊而變得更加狹小的辦公座椅,盡管他坐在上頭看起來十分擁擠,但他愜意的轉起了椅子玩,說:「好了,認命吧,小天使,沒事啦,八指能保護你的。」

「你甚至還不願意負起保護我的責任。」

「你就這麼想要被我保護嗎?」

周望露出厭惡的表情,用力地打了李嗣的肩膀,想趕快讓對方從自己面前消失,以拯救自己發疼的腦袋和飽受折磨的旋轉辦公椅。

而周望的攻擊在李嗣佈滿堅硬肌肉的身體上毫無作用,頂多只能算是按摩,李嗣還挑釁的露出一副舒爽的模樣,然後指了指沒被打的另一邊肩膀要周望換一邊。

見攻擊無效的周望沒再搭理李嗣,拿起放在桌上的菸盒及打火機往門口走去,準備換個方式發洩。

這時,李嗣大聲地感嘆道:「怎麼?要走啦?真是遺憾啊,我本來打算告訴我可愛的組員一點關於小天使的攻略呢。」

回答就輸了,周望不想認輸,但在躊躇了幾秒後,還是開口問:「這東西還能有攻略喔?」

「當然啊,送餐的點位可是有差異的喔,每個點要面對的千帆之友可不一樣……啊,不說了,我不打擾你抽菸了。」

周望看著李嗣沉默的背影,完全明白對方的混蛋心思,他要自己求他,這倒不是面子的問題,而是周望不想每次都如他所願,但是自己的確對那個王八蛋組長毫無辦法。

「拜託啦,跟我講啦。」周望用生硬的語氣說著撒嬌似的台詞,當然他本人是不想這麼做的,但李嗣卻很吃這套,總會一邊嫌棄噁心,一邊妥協。

「噁不噁心啊?望仔,不過既然你這麼想知道,那也沒辦法了。」李嗣得意洋洋的翹起二郎腿,拍了拍一旁的桌面要周望靠近點聽。

周望面無表情的說了句:「那還真是謝謝你喔。」然後走回他的位置上,靠坐在辦公桌桌面上。

李嗣隨意從辦公桌角落處的簡易書架中隨意抽出一張紙,並從筆筒裡抽出一支原子筆,在紙上畫出了一個長方形然後在裡頭畫上幾條橫線。

「你要畫也翻到背面畫好嗎?你最好是給我直接畫在正面。」周望看著那張他下個禮拜值班要用的資料被畫上了塗鴉,碎唸著將那張紙翻到空白的背面,然後把所有難聽的話暫時先忍下來,至少忍到李嗣把所有有用的資訊通通吐出來為止。

「好啦好啦,總而言之,這個是千帆戲院。」李嗣又重畫了一次長方形還有線條,接著在上頭畫了三個圈,說:「這三處是小天使放置禮物的區域,如何分配會是用抽籤的方式,抽籤結果等等會發佈在公司群組。你到時候需要帶著折疊桌過去,然後將禮物擺好,宣讀友好誓詞,最後等著收回禮就好,你手腳夠快的話,十分鐘能搞定。」

「那這三個點位有什麼差異?」

李嗣在三個圓圈旁分別寫上了A、B、C三個字母,他先是指著A點,說:「A點是在地下室的大雜物間,算是比較平靜的點,裡頭的朋友比較不喜歡出現在人前,基本上你可以好好的幹完我剛剛說的那些工作,不太會看到千帆之友出現,只不過儲藏室中央有一口古井,當初建設時並沒有剷除,只是用蓋子蓋住而已,所以可能會出現不被歸類在千帆之友裡面的東西,但你不要害怕,祂不會傷害你,祂還會唱戲,常小四是很厲害的乾旦。」

周望不喜歡鬼,不喜歡的程度甚至超越了千帆之友,此時他的背後已經涼透了,但還是故作鎮定的吐槽:「常小四是祂的名字?你還認識祂?」

「這不是當然的嗎?你如果在這裡待得跟我一樣久,你也能認識很多人事物。另外,常小四是祂的暱稱,祂姓常,在家排行老四。」

「謝了,你就繼續講下一個吧。」

「好吧。」李嗣用潦草的筆跡在A的旁邊寫下了此點位的狀況,然後畫了一個鬼魂的圖案在一旁。接著把筆尖移到了寫著B的圓圈上,說:「B點是在三樓,貨梯外的那塊空間,整體來說也還好,但那裡的朋友們好奇心比較重,所以你在工作的時候有可能會在旁邊看,有時候會更友善一點,他們會想幫你,但是他們只會幫倒忙,你不要責怪他們,他們只是好心。」

李嗣在B點旁也 也寫上了註記,並且畫上了一顆代表友善的愛心,接著他表情一變,換上了萬分嚴肅的臉孔,筆尖在C點旁邊戳點著。

「怎麼了?你那什麼表情?該不會是故意嚇我吧?」即使李嗣在這時候故意嚇人會讓周望很不爽,但他還是寧願李嗣是在嚇他。

「C點󠄊󠄀󠄃󠄎的󠄊󠄀󠄃󠄎話󠄵󠄀󠄀󠄂,在󠄫󠄜󠄰󠄑七󠄊󠄎󠄗󠄭樓󠄉󠄼󠄑󠄅的󠄺󠄾󠄱󠄦燈󠄼󠄌󠄣󠄀光󠄺󠄛󠄩󠄄視󠄯󠄑󠄮󠄰聽󠄛󠄶󠄣設󠄲󠄀󠄉備󠄬󠄕󠄰儲󠄌󠄭󠄽藏󠄛󠄄󠄆室󠄲󠄇󠄨,那󠄃󠄲󠄳裡󠄴󠄩󠄌⋯⋯什󠄍󠄫󠄎麼󠄎󠄉󠄙都󠄍󠄧󠄊沒󠄝󠄔󠄡有󠄯󠄝󠄰。」李󠄂󠄼󠄕嗣󠄉󠄘󠄷先󠄖󠄠󠄐是󠄼󠄆󠄷這󠄟󠄭󠄵麼󠄽󠄽󠄱說󠄨󠄑󠄥,但󠄫󠄑󠄂就󠄕󠄗󠄹在󠄎󠄿󠄩周󠄁󠄏󠄫望󠄐󠄦󠄪鬆󠄘󠄖󠄧口󠄀󠄚󠄪氣󠄾󠄶󠄉或󠄁󠄁󠄗發󠄞󠄂󠄸怒󠄐󠄗󠄎之󠄤󠄋󠄶前󠄛󠄤󠄀,又󠄛󠄰󠄢接󠄈󠄔󠄞著󠄺󠄿󠄘說󠄾󠄄󠄨:「應󠄝󠄡󠄌該󠄔󠄟󠄥是󠄎󠄈󠄶說󠄗󠄰󠄀,你󠄱󠄣󠄶什󠄈󠄒󠄀麼󠄈󠄷󠄛都󠄯󠄠󠄖看󠄡󠄷󠄲不󠄀󠄸󠄢到󠄝󠄧󠄤。」

「難道說是⋯⋯」周望遲遲不敢說出自己的假設。

「沒錯,就是帕吐。」

帕吐是一種透明的千帆之友,俗稱空氣怪人,平常不知道住哪,但比較常待在七樓,喜歡惡作劇,所以當有人進入七樓的設備儲藏室他們就會想捉弄一下,像是偷關燈或者絆倒人,大多是些傷害不大的小玩笑。

「帕吐在同樂週會稍微High一點,手段也會比平常再過份一點——點。」李嗣用食指和拇指比出了一個超過十公分的長度。

「你先舉個例子。」

「前年,他們弄了個短路,電燈開關一按下去就炸開,差點弄出個八指2.0。」

周望早就知道不能相信李嗣口中的一點點是真的一點點,罵了聲「幹。」然後不自覺的彎了彎手指。

「算了啦,你弄死我算了。」周望絕望的摀住臉,他不敢再多想像哪怕只有一秒的同樂週的畫面。

「別這樣嘛,不要想得那麼糟糕,你又不一定會抽到最糟糕的那一點。」

三十分鐘後,周望看到了公司群組發出的友情小天使的工作分配表,他看到了在自己的名字後面寫了一個「D區」,而A、B、C三個區域,則是由其他部門的兩位倒霉鬼共同負責。

看到分配結果的周望不出意外的很是崩潰,他快步走到李嗣的座位旁邊,把方才對方寫給他的那張筆記紙拍在桌上,問:「D區是啥潲?而且憑什麼其他兩個人可以結伴,我卻他媽要自己去?」

「哎呀哎呀,你怎麼老是這麼激動呢?我看看。」李嗣點開來公司的群組訊息,看了一下分配表,然後發出了一聲「喔⋯⋯」低頭看了剛剛自己畫的點位圖,拿起筆在紙上又畫了一個圈,並在寫上「D」

然而李嗣寫了那個D之後就沒講話,先是把頭歪向左邊,再來歪向右邊,手上的原子筆被他咖噠咖噠的按個不停,直到周望再也忍不住那個聲響,將筆從他的手中搶走。

看著周望不耐煩的表情,李嗣嘆了口氣,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要講什麼,D點被刪掉很久了,大概在六、七年前就被移除了,我不清楚為什麼今年又被加回來。」

「所以呢?你什麼都不知道?你不是在這裡待很久了嗎?」

李嗣朝周望伸出了大拇指,樂觀的說:「沒聽說過什麼特別的,沒印象,大概就是很和平吧?我猜。」

「不可能,絕對沒有這麼簡單。」周望可樂觀不起來,他的直覺與經驗都告訴他這不可能是一趟風平浪静的旅途,不管海面看起來再怎麼平靜,底下肯定是暗潮洶湧,並且還充滿了怪物,當然,「充滿怪物」這句描述並不僅僅是比喻。

「那你去看看啊,現在,在四樓的前臺休息室。」

「提前送死是吧?」

「說什麼呢?你忘了董事長說的了嗎?『千帆之友是本戲院忠誠的好夥伴。』」

「伴你媽,他們之中很多都想殺了我。」

李嗣在紙上畫上了四樓前臺辦公室的準確位置,然後將紙塞到周望手中,說:「叫你去就去,前臺人員平常都在用的休息室還能有什麼可怕的,膽子大點行嗎?」

接著李嗣加快語速,提高音調:「啊,我好可憐公司不讓我離職;啊,我好衰怪物都想殺我;啊,雖然李嗣很帥但他一直在整我。」這時又換上了冷漠的語氣責備道:「周望,別只會在那邊哎,做出點行動,你要不要告訴我你到底還想要我哄你多久?我前女友都比你好哄。」

周望入職三年來從來沒被李嗣用這種態度責罵過,他顯然是被嚇到了,連李嗣糟糕地模仿自己,並說他很帥這點都忘了吐槽。

被李嗣突如其來、並讓他感到陌生的態度對待,周望錯愕,想反駁又覺得此刻反駁只會像狡辯,最後他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唇,轉身快步離開。

「憑我是你的組長!」李嗣朝著周望的背影喊道。周望一直是那種會把情緒清楚表現在臉上的人,李嗣看出了他轉身離開前的表情大概是「你他媽這個王八蛋憑什麼罵我?」

聽到身後的吶喊周望更加不爽,讓他的步伐跨得更大。

他進了電梯,手指快速地反覆按著關門鍵以發洩他的煩躁。走出電梯,暴力地推開幾扇厚重的隔音門,他的橡膠鞋底大力的打在前臺的絨布地毯上頭啪啪作響,手上畫著地圖的紙也被弄出了噪音,周望弄出了各種噪音,像是一種沒有語言的叫罵。

幾分鐘後,周望總算找到了那扇寫著「前臺休息室」的門,這次,他毫不猶豫的打開了門,他走了進去,按下了牆壁上的電燈開關,直到日光燈照亮了休息室的那一刻,周望才安靜了下來。

我他媽來這裡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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