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景物隨著奔馳的步伐不斷變換,兩名少女形色倉皇地繞過走廊最後一間教室,閃身踏入樓梯間。
一樓的鐵門緊閉,顯然不是個擺脫來者的好出口,安娜匆匆一撇便當機立斷朝上方快步流星而去。
即使不回頭確認,那股幽深的恐懼與無以名狀的怨氣依然如芒刺在背,扎得令人肺腑痛深。
「安娜,你在教室到底看到了什麼?根本沒有人在追我們啊!」柯瑀喘著大氣放慢了步子,一臉茫然不解。
安娜感覺到身旁少女的速度漸緩,緊抓著的手被迫向後拉扯,害她差點摔下樓梯。
「休息一會吧安娜。」她放開了兩人緊握的手,「我好累……」
「阿瑀,你沒有看到?」 她猛然打斷未完結的語句。
安娜無法遏止地抓住了柯瑀的肩膀,語氣凌厲:「那個頭髮跟活的一樣,在我們身後追著的那個怪物,你跟我說你沒有看到?」
「我、我只有看到一條黃色髮帶……」
「黃色髮帶?」聞言少女的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地重複對方話語。
「對不起娜娜,我不是故意要提到的,但是你一直追問……」
她顫著唇,伸手試圖再次拉起對方的手。
一雙空洞的雙瞳倏地出現在柯瑀身後,尖銳的碎玻璃扎破了其中一顆眼珠,從中噴濺的血跡暈染了半張臉孔,漆黑如瀑的髮絲順著扶手宛如藤蔓般纏繞生長,一根根,似是要將她們拖入深淵。
安娜無法止住恐懼的蔓延,在它侵襲大腦的同時也控制了她的雙手。
她伸手一推,將馬尾少女送入了深淵。
強烈的求生意志驅使安娜轉身逃跑,在那傢伙被拖延的同時趕緊尋覓藏身之處。
安娜一路奔馳,在體力即將耗盡的極限下躲進了一間女廁所的最裡間。
心慌,戰慄,頭暈目眩,心臟跳動著瘋狂的頻率,似是要撞破胸膛,在心口綻放出驚駭的血玫瑰。
她靠在白色磁磚上小口小口喘息,感受著自門縫鑽入的晚風,還有得來不易的安全感。
寒風侵肌,安娜的體溫在驟降,體力的消磨打擊她的精神,以至於雙腳失去重心跌落地面時也感覺不到疼痛。
廁所的環境不是很友好,只有異味及狹窄的空間與她作伴,周遭的亮度被調至負數,黯淡的可憐,不用看安娜也知道此時的自己一定極為狼狽。
「…………」
柯瑀錯愕的臉龐還縈繞於腦海,她的眼神充滿悲憤與不解,卻唯獨不見恐懼,真正在害怕的只有安娜自己。
安娜本意是想拉她逃離深淵,恐懼卻驅使雙手推她下懸崖,柯瑀沒有翅膀,她的結局只能被那個怪物如同惡魔觸手的髮絲給吞噬。
柯瑀的結局已成定局,只是萬劫不復,無論是生命還是兩人的友情。
「對不起……阿瑀……對不起……」
她呢喃著,像是在祈求原諒又彷彿在自我安慰。
「我只是不想死。」
她啜泣著,卻沒人分得清那是懊悔的淚水還是劫後餘生的歡喜。
那東西是惡魔,無庸置疑。
是惡魔誘發她的恐懼從而推下柯瑀的,她只是被當槍使,無法控制自我的替罪羊而已。
只是如此而已。
地板有些冰冷,空氣中散發著潮濕的氣息,安娜蜷縮在角落,目光空洞無物地投向遠方。
水滴聲規律的在洗手台敲著節奏,彷彿鐘聲一樣細算著時間的流逝。
口袋響起的鈴響打破了片刻寧靜,一封簡訊的通知亮開了螢幕。
是柯瑀。
安娜呼吸重重一頓。
安娜,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
她沒事,安娜哽咽地呼出口長氣,慶幸之餘身上的負罪感也減輕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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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好嗎?
我沒事,你在哪?
安娜此時才回想起自己的處境,從樓梯逃出之後她一路往新大樓的走廊狂奔,直到體力抵達極限雙腿無力行走後,才就近一間廁所躲起來。
門口洗手台放置的茉莉花早已枯萎,那是安娜的班導師親手種植的盆栽。
既然是自己班的打掃區域……那就是四樓了?
我在四樓我們班打掃的女廁。
安娜有些期待的盯著手機螢幕,但柯瑀卻再也沒傳訊息過來。
她歛下眸子,失望與焦躁感染她的情緒,攪動著忐忑不安。
惡魔已經一段時間沒出現了,過久的祥和反而令安娜更加疑神疑鬼,深怕在自己不注意的時候便冒出什麼東西來。
「安娜!」
柯瑀的聲音如同天籟般從廁所門口處傳來,安娜有些激動地回應道:「阿瑀,我在這。」
她歡喜無比,失散的好友不但沒事,還能在短時間內找到自己會面,說明惡魔並未對她動手。
心中的大石頭緩緩放下,正當安娜扶著牆站起準備打開門鎖迎接柯瑀時,她忽然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
柯瑀剛剛叫她什麼?
抓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一個不穩摔落地面,螢幕亮起,顯示出了方才兩人的對話紀錄。
安娜,你還好嗎?你現在在哪?
此時的「柯瑀」已站在安娜所處的廁所門口,敲門聲伴隨著那句稱呼,證實了她的猜想。
「安娜,你在裡面嗎?開個門吧。」
跟安娜同班近五年的柯瑀,在她反覆反對無果後堅持被保留下的暱稱,幾乎已經習慣「娜娜」這個稱呼的柯瑀,如今怎麼會突然喊她安娜?難不成是中邪了嗎?
不對,中邪還好些,當安娜透過門縫看到正蠕動著搖晃的大量髮絲後,她的臉已經慘白到近乎毫無血色。
蛛絲馬跡串聯起來,拼湊出了駭人的事實。
「柯瑀」似乎也感知到了安娜的沉默,熟悉的嗓音逐漸變得低啞,低到安娜甚至以為它已經離開了。
猛然間,門上的把鎖被反覆用力扭轉,咔咔咔的聲響嚇得安娜差點尖叫出聲。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給我開門啊啊啊啊啊啊!」
門外的怪物像是發瘋似的開始猛烈撞擊廁所門,每一下都像是要砸破的力道,墨黑的髮絲試圖鑽入門縫,卻不知受何影響無法侵入其內,只能在靠近門緣處爬行著尋找突破口。
「不要……千萬不要進來……拜託……」
安娜嚇壞了,淚水自眼眶不自覺地涌出,顫抖的雙腿無力支撐身體而再度倒下,此時的她才體會到什麼叫真正的無能為力。
黑暗籠罩了少女絕望的臉龐,還有那顆逐漸冷卻的心臟。
啊,她忘了今天的晚上沒有月亮。
也沒有希望。
憶三.
拖把水自頭頂潑下,撒了我一身濕,我無力地舉手掩蓋頭部卻只是徒勞無功。
上課鐘聲響起,我的頭髮被一把抓起扔進一間廁所,牆上的鐵鉤刺進皮膚,痛的我叫出聲來。
「呃啊!」
廁所門在我眼前被關上,反鎖的聲音再一次傳來,我下意識地開口哀求。
「不……」
「你想跑去哪裡啊?」一句戲謔的嘲諷後又是一陣笑鬧聲,我聽著她們逐漸離去,心也不斷往下沉。
「有沒有人在?我被困在廁所裡了!」
「有沒有人能幫我開門啊?」
「喂----」
直到嗓子開始乾澀為止,我才真正意識到自己大概率出不去了。
這裡是人煙稀少的四樓女廁,挑打掃時間將我困在這耍弄一番,直到上課之時也不會有人經過這。
電燈驀地開始忽明忽暗的閃爍,像是要停電前的預警。
我無力地順著牆壁跌落在地板上,眼鏡溼答答地滴著水滴,混著血絲滑落我的制服間。
這節課是出了名愛扣分的老師,遲到還曠課在他那裡簡直就是禁忌,才考上第一名沒多久平時成績就要被扣光了,思及此,我的雙眸不由得染上霧氣。
委屈、憎恨、無力,每次被霸凌時我的情緒都會經過這麼幾個轉折,卻總在最後一個階段崩潰大哭,而這次也毫不例外。
好想出去……好想回去上課……好想回到以前的日子…………
「有沒有人能幫我開門……我好想回去……」
啪!電燈終於完全熄滅,廁所完全壟罩在黑暗之中,如同我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不再有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