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陽底下連續兩節體育課,簡直吃不消,課表真不知道怎麼安排的,一點也沒有人性。第一堂課測驗完跑步,大家重新在操場上集合,老劉馬上宣佈每人跑步的時間。最好的是周稚河,他只花了十一分三十五秒。當時我和他一塊起跑,沒想到他後來跑了這麼快。我自己覺得我的成績不差,十四分,跑得時候,還以為過去了不只這麼短的時間。老劉公佈周稚河第一的時候,他前面三四個人便回頭和他擊掌,在他旁邊的人也笑著搭住他肩膀晃了晃,他偏過頭,那臉頰微微鼓起來,似乎也在笑。我看見了,一時有種新奇感,好像才知道他是活生生的,不只存在話題的人。不知道為什麼,之前我以為他是獨來獨往的,沒什麼朋友。一個人品德如果沒問題,不孤僻,絕對不會沒朋友,顯然他也有不少,他們互動,非常自然。他們那些人,開學到現在,我從沒有和他們聊過天。
在我背後兩三個女孩子低聲評論著周稚河,說他人好成績好,跑得快,說他腿長,說他好看,像明星……簡直聽不下去。我白了一眼。大概趙瑋博也聽見了,彷彿不耐煩,休息時他說:「都不知道女生這麼花癡。」
曹凌雋對我道:「他不爽,因為羅雅莉說周稚河帥。」
我聽不懂,還沒有問,趙瑋博就往曹凌雋踹了一腳:「屁!」
曹凌雋躲開了,他拉住我道:「告訴你,他喜歡羅雅莉。」
我一下子愣住,脫口:「你不是說——」
趙瑋博大聲道:「閉嘴。」
我心裡一堵,更要開口。旁邊有兩三個班上的女同學經過去,趙瑋博搶白道:「不要亂說話。」
我頓了一頓。曹凌雋湊了過去,他搭住趙瑋博的肩膀:「別生氣,開玩笑而已。」
趙瑋博掙脫了:「熱死了。」他往我看來:「去買飲料?」
我道:「我沒帶錢。」
趙瑋博向曹凌雋看去:「我也沒有。」
曹凌雋道:「好好,我有我有,走吧。」
到福利社買了運動飲料,趙瑋博就要曹凌雋請客,他不肯,要我們回去馬上給錢。之前打賭無效了,雖然趙瑋博和曹凌雋都比我快,一個十三分五十三秒,一個十一分三十八秒,但我們三人都沒有在十分鐘內跑完,就不算。我鬆了口氣,一時賭氣,但也知道不會贏。不用白白花錢請客,再好不過。前面趙瑋博一直嚷嚷可惜,曹凌雋自己倒有些懊惱,他差點也要全班第一;他體能不錯,私下常常和籃球隊的人打球,他一年級倒真的去應徵過球員,後來他父母知道,不答應他去。
回到操場,都沒有再說起前面喜歡誰的話題。老劉帶大家到網球場去,接下來兩三節課就要打網球。今天跑了步,體力消耗了太多,他便講解網球規則與打法。大家並不太專心聽,主要天氣太熱,又太累了。趙瑋博和曹凌雋以及另外幾個人在我旁邊討論一個電腦遊戲的玩法,那遊戲我跟著趙瑋博玩了幾遍,覺得無趣,而且花時間。我搭了幾句話,就安靜了,感到好像沒辦法思考。
老劉叫大家都去拿球具看看,我站起來。幾個女生也湊上去,包括羅雅莉,還有一個叫黃幼萱的。我聽見她們和男生說笑,回頭看見趙瑋博。不知道他說什麼,黃幼萱打了他一下,他也不生氣。他才注意到我的視線,立刻朝我走來。他隨便拿起一支球拍:「好像比羽毛球拍重,我沒有打過網球。」
我道:「我也沒有。」就也拿了一支球拍和一顆球,往旁邊走開。
趙瑋博跟上來:「剛才老劉怎麼說?我沒有仔細聽。」
我道:「我也沒有。」
趙瑋博頓了一下,他看了看我:「幹嘛?」
我道:「幹嘛幹嘛?我一直在聽你們講遊戲。」
趙瑋博道:「你現在又不玩。」
我瞥了他一眼,不說話了,在原地自顧自用拍子拍了幾下球,球的彈性很好,一拍,就跳得很高。他一手抓住了球,又說:「怎樣?」
我道:「沒怎樣。」看看他的樣子,霎時就又洩氣了。仔細想想,沒什麼好較勁的,他根本不理解我為什麼生氣,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了!我就道:「不管,你要請我喝星冰樂。」
趙瑋博呵了一聲,他打了一下我的手臂:「我看我請你喝屁。」
我揚起球拍,他往旁躲了躲,又嘻嘻哈哈靠過來。他把手裡的球丟開了,那顆球咕咚咕咚彈了很遠。我沒有追問趙瑋博到底喜歡誰。關我什麼事。
上午最後一節課,進行英文單詞小考,寫得時候,突然頭昏腦脹起來,全身肌肉抖個不停似的,出來的字歪歪扭扭。考完了,大家互相評分,改我考卷的是林毓涵,她說:「吳梓文你寫什麼!」
我告訴她:「英文,看不懂?」
林毓涵把考卷丟過來,我一看,六十分。及格了,但是不好,我非常沮喪。英文老師繼續上課,我只覺得疲累,無法專心,撐了半節課,乾脆趴在桌上睡了過去。到了午飯,還是趙瑋博幫我打菜。
他和曹凌雋一起過來把我叫起來:「吃飯。」
我打開眼:「今天吃什麼?」
趙瑋博道:「你自己看。」
我撐起腦袋,盒子裡的飯菜裝得滿滿的,最上面壓了一隻雞腿。我道:「太多了,我吃不完。」
曹凌雋拍拍我的頭:「你多吃一點,放學後你也和我們去打球好了,練一下體力,不然我看你下次真的要昏在操場上。」
我揮開他的手,白了一眼。他哈哈大笑。趙瑋博倒是看著我:「你還好吧?」
我看看他,敷衍道:「沒怎樣,流太多汗,有點頭痛。」
曹凌雋像是又要取笑我什麼,被趙瑋博阻止了,他道:「快吃飯。」
我道:「嗯。」
其實我不過隨便說說,只是體力消耗過度。整天一直沒什麼精神,到放學才恢復了一些活力。我當然不和他們去打球。誰知道晚上洗完了澡,看了幾頁英文題目,真的頭痛起來。索性去睡了,隔天起床好了一點,照例在母親催促下出門,這次我記得帶到早餐,不然又浪費,母親以後不準備我的那份。我不愛吃外面,早上腸胃不順,容易拉肚子,其他時間外食就還好。昨天趙瑋博幫我買三明治,早餐店在他家附近,一年級他代表學校參加田徑賽,必須一大早到校練習,那早餐店開門早,他母親會買一份三明治讓他帶到學校吃,只是他練習結束,便和一塊練習的學生去福利社,根本不吃,便給我,那時我也常常忘了帶早餐。那家早餐店的三明治吃了,肚子不會不舒服。之後他幫我買的話,都去那家。
換乘捷運橘線,月台上大多是學生,各種衣裝。之前有家長感嘆,現今學校對服裝儀容的規定非常寬鬆,比如我們學校,染燙頭髮也無所謂,不過,大部分的學生也不至於誇張。穿制服的人也有,在人群就很顯眼——粉紅上衣黑裙子——又個子高,同班的羅雅莉,她綁了馬尾,腳上是黑皮鞋。她自己一人隨人群排隊,神情呆板,直直地往前望。這不是我第一次上學在這邊月台碰到她,我們並不會打招呼,不熟。她又安安靜靜的樣子,不像班上其他女孩子可以隨便搭訕。
今天羅雅莉站的位子比較靠後,從她背後過去,也許她會從前面玻璃牆看見我的影子。本來也沒什麼,但是,就有種彆扭。我想起曹凌雋的話,他說趙瑋博喜歡她。我一直以為趙瑋博喜歡的是黃幼萱,他也這樣告訴我,他覺得黃幼萱個性好,又可愛。雖然他也說過班代身材好,不過,他從沒有講過羅雅莉的什麼。我也不曾看過他們在班上談過話。曹凌雋又那麼說?
要是戴耳機,就能夠假裝調整音樂,藉機排進其他隊伍,我有些後悔沒有戴耳機出門。我躊躇不前,後面的人似乎不注意,走太急,書包撞了一下我的手臂。我皺起眉轉頭,對方也看來,彼此一怔。
周稚河一面戴耳機,一面把我上下看了看,我來不及說話,他便往前走了。沒想到羅雅莉這時掉頭,竟然喊了他。我有些訝異。周稚河表情怎樣看不見,就看他點了個頭,直走到旁邊另一條隊伍,反而和羅雅莉站在相同的位子。
我趁機繞過了他們。
列車進站,一大群人湧上去,隊伍散開,剛剛排隊的人都不知道分散到哪裡去,反正把整個車廂塞滿。當然也看不見周稚河和羅雅莉在哪裡。我擠到另一頭的車門旁,有人拍了我的肩膀:「吳梓文。」是黃幼萱。她像是看了看:「怎麼沒看到趙瑋博?」
我道:「他在文化中心上車,不過我們又沒有說好一起出門。」
黃幼萱道:「我還以為你們住得很近。你從哪裡上車?」
我道:「中央公園。」
她道:「我在美麗島,那我們很近。」
我道:「唔,還是有點距離。」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特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些打趣似的。我感到侷促,隨口道:「我剛才看見羅雅莉。」
黃幼萱像是愣住,才道:「是嗎?我沒有看見她。」
文化中心站,趙瑋博上車,他總是走第二節車廂的前門,他往車廂連接通道這裡靠近,我轉過頭,就看見他。他也看到我,馬上擠過來:「熱死了,一大早——」
黃幼萱從我旁邊探了探頭:「趙瑋博。」
趙瑋博朝她看去:「妳在這裡啊?」
黃幼萱瞥了我一眼,笑道:「我們在美麗島一塊上車。」
我道:「湊巧遇到了。」
黃幼萱還是笑著,沒有說話。趙瑋博站在我和她中間靠前的位子,車廂一晃一晃,他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以免跌倒。我取笑他:「年紀輕輕,下盤這麼不穩。」
趙瑋博伸腳,踢在我的小腿,倒沒什麼力量,他道:「來啊,看誰不穩。」
我道:「喂!」就要踢回去,被他牢牢按著肩,動不了。我聳了聳肩膀,不過怎樣也甩不掉他的手。
趙瑋博道:「借放一下。」
我道:「什麼時候還?」
黃幼萱飄出一句:「你們男生好幼稚。」
趙瑋博道:「你們女生就不幼稚?」
黃幼萱道:「女生幼稚叫可愛,男生呢?就有點蠢。」
趙瑋博道:「什麼叫蠢?」
黃幼萱撥著頭髮:「你這樣叫蠢。」
趙瑋博並不生氣,他笑了起來。我聽見他道:「只有我蠢,吳梓文不蠢?」
我道:「說我幹嘛。」
黃幼萱似乎瞥了我一眼,她微笑不語。趙瑋博轉口道:「昨天回去,我肌肉痛死了,三千公尺,要命。」
我開口:「那你放學還去打球?」
趙󠄊󠄀󠄃󠄎瑋󠄊󠄀󠄃󠄎博󠄵󠄀󠄀󠄂道󠄫󠄠󠄳󠄵:「打󠄕󠄌󠄴󠄅球󠄈󠄙󠄸󠄞是󠄬󠄷󠄈󠄒打󠄼󠄁󠄹󠄔球󠄨󠄰󠄧󠄂。」󠄶󠄽󠄮󠄁󠄿󠄶󠄠󠄐󠄾󠄁󠄴󠄸󠄫󠄿󠄫󠄦󠄊󠄏󠄈󠄢󠄽󠄄󠄬󠄶󠄢󠄮󠄌󠄻󠄿󠄇󠄣󠄄󠄌󠄶󠄧󠄚󠄀󠄤󠄰󠄍󠄄󠄅󠄒󠄉󠄕󠄐󠄻󠄾󠄎󠄢󠄺󠄬󠄜󠄵󠄧󠄈󠄍󠄙󠄢󠄤󠄙󠄟󠄍󠄐󠄌󠄚󠄔󠄗󠄳󠄹󠄺󠄌󠄓󠄖󠄯󠄢󠄒󠄜󠄌󠄺󠄵󠄥󠄷󠄝󠄰󠄿󠄆󠄇󠄕󠄗󠄳󠄁󠄷󠄼󠄰󠄤󠄤󠄨󠄥󠄩󠄣󠄙󠄸󠄠󠄗󠄹󠄰󠄱󠄸󠄖󠄌󠄄󠄒󠄹󠄗󠄤󠄩󠄩󠄺󠄬󠄖󠄲󠄅󠄹󠄛󠄨󠄡󠄈󠄊󠄌󠄀󠄁󠄓󠄙󠄐󠄒󠄓󠄣󠄄󠄡󠄙󠄑󠄕󠄃󠄙󠄯󠄪󠄈
黃幼萱忽道:「昨天贏得漂亮。」
我一怔,掉頭去看她,她倒是對著趙瑋博說話:「你傳得那一球,你是沒看見,籃球隊的人,臉色整個垮了。」
趙瑋博得意似的:「妳在現場啊。」就講起他昨天打球的情形。
昨天我太累了,便沒有去看他和曹凌雋打球。倒是,我都不知道他們昨天和籃球隊的人比賽是早早約定的,班上很多女同學都跑去看了。聽起來他和曹凌雋出盡鋒頭,收穫不少女孩子的注目。我撇了撇嘴,朝他瞥去,他說得興高采烈,在我肩膀上的手早就拿開了,他挪了一些位子,扶住黃幼萱身側的欄杆。黃幼萱並不高。兩人仍舊維持了距離,也不曖昧,但是,不明就理的人,大概會誤會。其實我在旁邊,也有些感到插不上話。
黃幼萱忽道:「對了,羅雅莉也在車上。」
趙瑋博道:「唔。」
我掉頭看他的表情,也還是那樣子,帶著笑的,有點漫不經心似的。黃幼萱又說:「吳梓文看見的。」
趙瑋博往我看來。他眼神也是老樣子,但我一時心頭有種酸溜溜似的。我道:「噢,對,我看到她了。」
趙瑋博彷彿根本不在意,他挪開視線,繼續前面的話題。
到站了,大家一齊下車,黃幼萱突然快了幾步,她鑽過幾個人,拍了一個女孩子的背。就是羅雅莉,她自己一個,現在她們兩人便一塊走著。也有人過來跟我和趙瑋博打招呼。幾個人嘻嘻哈哈地坐上了校車。整天大家都待在教室裡,外頭的氣溫燒到了室內,風扇絞起的全是熱空氣。歷史老師鄭胖子一進來,就叫人把冷氣打開,馬上涼快了。他擦著汗,一面道:「你們班太厲害了,這種天氣還不吹冷氣,你們導師不讓你們吹?」
「沒有啊。」「老師,胖子才怕熱。」「打球就爽了。」「吃冰塊。」瞬間你一言我一語,吵吵嚷嚷起來。
鄭胖子為人開朗,大家都喜歡他,上他的課非常輕鬆自在。他也並不急著講課,隨便大家七嘴八舌的,臉上還是笑瞇瞇。我一手撐著頭,聽他說笑話,越聽越昏昏欲睡。上了幾節課,也沒有怎樣說話,我感到嘴巴非常乾燥,又像喉嚨裡卡住了東西,就乾咳了幾下,不停喝水。林毓涵看見,她往另一邊挪了挪椅子。
吃午飯的時候,我打了菜回來,吃了幾口,突然有點噁心。趙瑋博和曹凌雋去買可樂回來,也幫我帶了一罐,我道:「你喝吧,我肚子怪怪的。」
趙瑋博仍舊把可樂放到我桌上:「怎麼了?」
我搖搖頭。看我要去倒掉飯菜,他道:「不吃了?」
我說:「吃不下。」
曹凌雋道:「吳梓文你的腸胃真的很爛。」
我瞪了他一眼:「閉嘴。」
趙瑋博接過我手裡的餐盒:「我幫你倒掉,不舒服就不要起來了。」
曹凌雋追上他的腳步,一面像是在說打球的事。我沒有聽見趙瑋博的回答,他吃完飯,順便也把我的餐具洗起來,一併拿給我。我道:「我頭好痛。」
趙瑋博道:「要不要吃藥?我書包裡有普拿疼。」
我感到訝異:「你帶普拿疼幹嘛?」
趙瑋博道:「我一直帶著啊,我媽叫我帶的。」
我取笑他:「媽寶。」
趙瑋博伸手打我的腦門:「再講。」
我忙討饒,他又問一次:「到底要不要?」
我道:「不要。」
趙瑋博便算了。放學後他和曹凌雋以及班上幾個同學又到球場去,我收拾之後就回去了,校車上鬧哄哄的,開了冷氣還是悶。我沒有位子,靠著椅側站著,在我快吐出來時,車子終於到達捷運站。這次我沒有遇見班上任何的人,倒有座位。一個站到了,車門一開,冷風送進來,我摸了摸手臂,起了一圈疙瘩。
回到家裡,父母親還沒有下班回來,我進了房間,直接往床上一躺,就睡了過去。過了不知道多久,有人開燈,把我搖醒,是母親。她看我臉色,語氣擔憂:「不舒服嗎?」
我道:「唔。」
母親道:「有沒有吃飯?」
我道:「沒有。」一說話,嚇了一跳,非常沙啞。
母親探手摸了摸我的臉,皺眉道:「我看先不要睡了,去診所看病。」
我爬了起來,換了衣服。走出房間,父親見到我,像是嚇一跳,忙要母親帶我去找醫師。其實我自己覺得睡了一覺,好了很多,家裡也有成藥,不過父母親堅持要去一趟診所。去了,打了一針,感冒了——多喝水多休息,老掉牙的話。
再回到家,母親煮了白粥,我吃了一點,服過藥,洗了個澡又去睡了。隔天有個生物小考,當然沒有寫好,從來我生物一直不錯,總是考贏趙瑋博,這次讓他笑了好久。我很想回嘴,但是戴口罩,喉嚨又痛,就乾脆不理會了。
到了禮拜天,白天要去補習,母親說:「不然請假吧,我看你喉嚨還是沙啞的。」
我倒不想請假,不然回頭要補一堆課,下午也沒有藉口出門。我要向周稚河拿書。這整個禮拜,我和他在學校仍舊沒有交集,除了跑步那天,他拿了水給我,在捷運站也就碰見了一次。不過我知道他生物小考,考了滿分。我因為感冒沒有複習,考了低分,確實有點悶。平常小考也很重要,每個成績都至關重要,在三年級的時候可以參與一個大學入學計畫,又學測順利的話,我便不用再參加七月的指考。
母親看我不請假,也沒有堅持。我還告訴她晚上照樣不回來吃飯,她道:「你在感冒,外面的東西不會太油膩了嗎?」
我道:「還好。」看時間不早了,就匆忙拿了東西出門:「我出去了。」
母親在後面道:「過馬路記得看車。」
我揮了揮手,快速地下樓了。
上午補英文,連上兩堂,我實在頭暈腦脹,撐到中午,直接往桌上趴下去睡了,就沒有吃飯。坐我隔壁的是別間學校的男學生,姓廖,廖世則,他知道我感冒了,往外挪椅子,又戴上口罩。我一直戴著口罩的,當下白了他一眼。他這時候推了推我:「你不吃飯?」
我把頭掉到另一邊:「不吃。」
他沒有再吵我了。
上完了課,補習班導師把我叫過去說話,大概我今天精神太不濟,下午的課一直打瞌睡。他叮囑我要注意保健,太嚴重了可以請假。大概他更怕我傳染了別人。我匆忙走了,趕到捷運站,在五點三十分到達三多商圈。車站的一個出口通向大遠百地下一樓,不過直達電梯還要到一樓才有得坐。
正是百貨公司人最多的時候,又是禮拜天,大家都跑出來吃飯,十一樓美食廣四處鬧隆隆的,中央座位區滿滿的人。我繞了一圈,找到大戶屋,門口站著服務生,除此沒有別人。已經五點三十五了,也不知道周稚河在不在裡面?我沒有他的電話,不然早打了。我看看服務生,她也看看我,露出笑容:「要吃飯嗎?裡面還有位子。」
我正要開口,突然聽見有人說:「兩位,我和他。」
我回頭,就看見周稚河,他也往我看來,沒有說話。服務生在前頭帶位,周稚河先跟了上去,我走在後頭。這次在靠牆的卡座。服務生放下餐本,倒了兩杯水,走開了。我看了一眼周稚河,也跟著坐下,還沒有說話,他先開口。
「你遲到了。」
我扯下口罩,喝了口水,道:「補習班導師找我說話,抱歉。」但是,看著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也不知道為什麼一陣不爽快。又道:「我上來也沒有看到你。」
周稚河道:「我在門口旁邊的座位區。」
我愣了一下:「啊?」
周稚河翻著餐本:「不能在門口一直不進去。」
我不解:「那你就進來。」
周稚河道:「我先進來,然後你不知道,你還是要在外面等。」
我一時道:「打電話——」頓了頓,我沒有他的號碼。他也沒有我的。似乎他自己也知道,便沒有說話,倒是看著我。我與他對視了一下,道:「上次你沒有問。」
周稚河道:「你也沒有問。」
我拿出手機,看他:「多少?」
周稚河朝我伸手:「給我。」
我把手機給他,他自己鍵入號碼,又撥了出去。我沒有聽見他的手機響起來,他便說了:「我關掉聲音了。」
他把手機還給我。我看了看畫面,通話紀錄多了一筆,我編輯了。突然,我想著他剛才的話,又有點反應過來,剛剛他就在大戶屋旁邊的座位區,想必可以看見我,竟然沒有立刻上前來,就看我呆在那裡?我道:「喂,你剛剛看見我,幹嘛不快過來?」
周稚河道:「我不是來了嗎?」
我一時無語。瞥見桌上的餐本,道:「算了,你吃飯嗎?我好餓。」
周稚河道:「不吃飯到這裡幹什麼?」
我真是忍不住,就白了他一眼。他垂著眼,也不知道有沒有看見。我翻了兩頁,坦白道:「我沒有來過這裡吃飯,除了上次。」
周稚河看來,先不說話,他翻開一頁,道:「雞排肉土鍋還不錯。」
我湊了腦袋過去:「好,我吃這個,你吃什麼?」
周稚河道:「牛肉壽喜燒。」就招來服務生。點完了餐,他喝著水,一面看來,忽問:「你是不是感冒了?」
我頓了一頓,拉起口罩。他道:「幹什麼?」
我道:「我怕你被傳染。」
周稚河平淡地道:「那你要戴著口罩吃飯嗎?」
我道:「也對。」就又把口罩拉下來。
他又道:「你感冒的話,有沒有帶藥出來?」
我點頭:「帶了。」
他道:「吃完飯記得吃藥,這裡剛好有開水。」
我看看他,差點回他一句囉唆,不過記起來我們不太熟,不方便開玩笑。我便哼了一哼,表示聽見了。
周稚河遞出一個紙袋:「給你,輪到你看了。」
我接過來,有些沉,另一隻手連忙也去提著:「謝謝,唔,你看了多少?」
周稚河道:「沒有多少,第二回一半。」
我有些意外:「你才看那麼一點點?」
周稚河沒有什麼解釋,就說:「對,我只看到第二回一半。」
上次也在大戶屋這裡,我先讀過一些,光是前言就看半天,第一回也就讀了開頭,當然隔了一個禮拜,早就忘了說什麼。我以為周稚河一定可以比我讀得多,至少看完半本,不然每天複習功課,還有新的學習,他成績又一直這麼好,總是念得快的關係。我不禁問道:「你怎麼看這麼慢?」
周稚河看來,不語。我頓了頓,道:「我以為你看書很快。」
周稚河開口:「你知道它是紅樓夢嗎?」
我道:「我知道啊。」
周稚河道:「除非本身對古代文學史的東西有研究,或者為了做報告,不然沒興趣的話,不花一點時間,根本看不進去。」
我思考他的話,看著他不變的神色,突然心裡好像發現新大陸似的,有種不可思議。他已經是班上第一名,在讀書方面必然很有辦法,竟然也有書看不進去?我道:「但是你成績那麼好,應該比一般人看得更快。」
周稚河口氣平淡:「所以我看到第二回一半。」
我愣了一愣,腦筋才轉過來了,簡直沒好氣。我道:「喂?你就是想說,我連這個進度也到不了?」
周稚河道:「我沒有說。但你要這樣理解,也可以。」
我咬咬牙,道:「我這禮拜一定看完兩回。」
周稚河不說話,就點點頭。他這種樣子,也不知道為什麼,我看了越有股鬱悶,這時候,餐點上來了,索性不和他說話了。他倒是一點也沒什麼的樣子,吃他自己的。我拿起筷子,看了看面前的雞排肉土鍋,湯汁咕嘟咕嘟地冒泡,雞排肉中間澆上一顆半熟蛋,還有四團白花花軟呼呼的東西。我吃了一口,辣的,有點噁心。我把它們都夾開了。
周稚河忽道:「那是蘿蔔泥。」
我朝他看去:「啊?」
周稚河抬起下巴一點:「白蘿蔔泥。」
我看著盤子上那一坨,道:「哦。」
周稚河隱隱看了它一眼,不再發言,又吃起東西。我看了一眼他的食物,看起來像火鍋,鋪著豆腐、蔥、香菇、還有牛肉片。我不禁道:「你這個好像很好吃。」
周稚河道:「味道差不多吧,牛肉換成雞排而已。」
我拿起旁邊的帳單,看看道:「沒有差不多好不好?你的是壽喜燒,我的是……這是醬油味道嗎?」
周稚河沒有回答,仍舊吃著他的飯。我也不研究了,就也吃起來。味道不差,只是有點鹹,我又挑掉一些還浮在湯汁上的蘿蔔泥,最後飯吃了半碗,附的小菜只吃了兩三口,湯味道也重,就不喝了。
我放下筷子的時候,周稚河還有半碗飯。他吃得很慢。我沒事做了,把餐盤挪開,拿出那套紅樓夢來看。每一冊書厚度,大概是三本漫畫書疊起來的高度。我心想,真是漫畫書就好了。我翻著書,努力把那些字句放進腦子裡。
突然周稚河開口:「你吃完了嗎?」
我抬起頭:「啊?嗯,我吃完了。」
周稚河像是瞧了我的餐盤一眼:「還剩下很多。」
我聳了聳肩。他看看我,道:「這樣體力才會不夠。」
我愣住:「什麼?」
周稚河道:「如果那天測五千公尺,你體力就要不行了。」
我默默無語。不過我不覺得他說不對,心裡也並沒有不爽。反正他都看見過我那副氣喘吁吁的樣子,當時他遞了水瓶來,解救了我的難受。就點頭:「是啊,幸好我們學校只測三千公尺。」
周稚河指出來:「姿勢也不對。」
我也完全無法否認:「嗯。」看看他,便道:「我討厭跑步。」
周稚河點頭,又道:「其實跑步不難。」
我道:「趙瑋博也這麼說。哦,他也我們班的。」看他點頭,又說下去:「我之前看過一些教跑步的書,還有呼吸方式,但是上場什麼都忘了。唔,你是怎麼跑的?我看你跑得好快。」
越說,突然越有種想聊天的興趣,似乎說出自己的難堪也不覺得窘。我道:「本來我一直跑在你後面,不過你太快了。我看你跑完,好像還好,沒有那麼難受,我快喘死了,真的,我以為我會死掉。」
周稚河嘴角動了一下,才道:「其實我那時候也很難受。就算是跑步運動選手,也會難受。」
我想了想他的話,就把他的話當作一種安慰。我點點頭,道:「跑步運動選手都會這麼難受,也不算是我體力太差吧。」
周稚河道:「沒有,你的體力真的太差。」
我看著他,就覺得一陣牙癢癢。不過,也不能不同意周稚河的話,這次跑步,體力確實不行,比一年級還要吃力。但是打球游泳,就完全不累。我告訴周稚河。他問我泳姿,我道:「蛙式。」
周稚河道:「蛙式五十公尺,還好,在水裡也比較感覺不到累。跑步的話,呼吸不對,姿勢跟著亂掉,你要先練習呼吸,訓練肺活量。」
我道:「要練多久?」
周稚河道:「每天練,練到習慣。」
我無語,就不想練了,可是對著周稚河正經的神色,又把話吞回去。後面一聽,似乎並不難,主要改鼻子呼吸。我道:「幸好你今天教我,不然我也不能練,昨天我的鼻塞才好一點。」
周稚河便道:「嗯,對,你要吃藥。」
我頓了頓,以為他罵人,馬上反應過來,感到好笑。我道:「我是因為感冒,所以吃藥。」
周稚河一臉不懂,我告訴了他,他霎時笑了。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笑容,當然他平常總也有笑的時候,在體育課,他和幾個很好的同學,就有說有笑的。因為我和他從不曾像是現在這樣聊天,才有點稀奇。
我吃了藥,注意到晚上七點了。周稚河也看見了時間,他道:「該回去了。」
我點點頭,收拾起來。各自付錢,我算好零頭給周稚河,他去結帳。走到外面去,美食廣場四處也還是人,通往樓上電影院的手扶梯不斷運人上去。我和周稚河往電梯過去,旁邊牆壁上有近期上演的電影海報,美國動作大片。我隨口道:「這個我一直想看。」
周稚河瞧了一眼,沒有評論。我伸手按鍵,看著電梯一層一層往上,嘴裡道:「你看電影嗎?」
周稚河道:「有時間會看。」
我道:「我也只有禮拜六可能有時間出來看。」看他看來,就說:「不用補習。我媽說就算拼考試,一個禮拜至少也要休息一天。」
周稚河道:「你媽明理。」
我看看他,道:「你應該沒有罵人吧?」
周稚河目光淡淡地遞來,他道:「不懂。」
我哈哈一笑。他忽道:「書呢?」
我道:「在手上,不可能忘記,這麼重。」電梯來了,我和他一塊進去,站在最裡頭。我和他說:「其實你不用三本書都帶來,一本這麼厚,一個禮拜而已,不可能看完。」
周稚河道:「我想可能你看很快。」
我記起前面發過的豪語,在吃飯之前重新打開書來看,通篇近文言文,也就知道不可能看完兩個章回。可是,在他面前,不知道為什麼不想認輸,就道:「我想看很快,就可以很快。」
周稚河道:「哦。」
我們也一塊進捷運站,同個方向,便也一起上車。我只要一站,上了車才發現一直沒有戴上口罩。我連忙拉上來:「都忘了。」
周稚河透過一片黑的車窗玻璃瞥來一眼,沒說話。到站廣播響起了,我想起來問道:「對了,下次一樣嗎?」
周稚河點頭:「一樣五點半。」
我道:「好。」
車門打開,我向外走出去。回到家後,我考慮要不要傳訊息給周稚河,畢竟今天聊了很久,分頭之後一點也沒聯絡,好像有點冷酷。而且,到學校之後,我和他也似乎沒有機會交集。不知道他怎麼想?但是,直到睡前,他那邊也並沒有消息。我想了想,便算了。
隔天禮拜一到學校去,周稚河在早自習開始才進來。他難得晚到,引起一些人注意,當然主要是女孩子。當時我從書本裡抬頭,剛好看見他往他的座位走去,那臉上被口罩遮住了。他感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