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安蘇拉新曆32年1月2日 天氣 晴
要如何向叔叔告白,這一直是我最困擾的事。
私下求助了好幾個人,讓他們分享自身經歷,結果聽來聽去居然沒一個值得參考的。
最討厭的就是里歐,說什麼打一炮就能解決所有問題,不行就再多一炮!
事情有那麼容易的話,豈不是說我脫光了躺在叔叔床上,就萬事解決了嗎!
可惡,就會尋我開心,有男朋友了不起是不是?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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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叔叔一直當我是個孩子,我的告白就不可能成功!
還記得前幾年,跟叔叔一起去參加了某個貴族的婚禮,受到典禮上的氛圍影響,回程路上我忍不住對叔叔說,我愛他,我想嫁給他、和他廝守一輩子,就像今天看到的那對新人一樣。
結果叔叔只是笑著說,不需要結婚我們就能一直在一起了,而且他本來會照顧我一輩子……
對,就是那種長輩在哄孩子的語氣,我心都碎了。
其他更可笑的經歷就不說了,回憶起來都是淚。
對叔叔來說,我對他的情感,就只是晚輩對長輩的仰慕,而非情侶之間會有的愛戀。
或許在他眼中,我就只是個孩子;又或許我們的血緣關係,讓他不相信我會對他產生親人間不該有的情愫。
如果世人說我慕戀叔叔的行為是悖德的,我無所謂;可如果叔叔覺得我對他的情感很噁心,甚至因此厭棄我的話,我怕自己會沒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
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好痛苦!
到底該怎麼讓這個男人知道我有多愛他?
再過二十天,我就滿十八歲了,是法律承認我為成年人的日子。
若那時候我再次傾訴我對叔叔的愛意,他還會把我當作孩子看待而一笑置之嗎?
今天的記錄就到這裡,晚安,我親愛的日記。
愛生活、愛魔法、愛叔叔。
午休時間的鈴聲敲響,魔法師協會裡的員工們,三三兩兩地結伴走向食堂,一部分在研究區工作的魔法師也加入覓食的行列,四處都是招呼與閒聊的聲響,好不熱鬧。
雷因和昆恩剛端著餐盤找好座位,一道小山一樣的黑影就籠罩下來,迫使兩人抬起頭察看,正好與人高馬大的拜倫對上眼。
就見這位年輕帥氣的冒險家端著兩盤肉排,而他身後的里歐則兩手空空,跟個大爺一樣四處張望。
「慢著,他為什麼在我們協會的食堂吃飯?」雷因忍不住吐槽,但還是朝旁挪了挪,讓出位置給拜倫和里歐入座。
「怎樣?你可以帶男人來吃飯,我就不行嗎?」
「……我男人本來就是這裡的員工好嘛!」
「我有付錢的……」一旁的拜倫怯生生地解釋著,也不敢看向正在抬槓的雷因他們,默默低頭切起肉排,迅速把它切成一口可以吞下的大小後,再非常自然地遞到里歐面前。
雷因翻了個白眼,懶得多理拜倫和里歐,轉頭催促身邊的昆恩再多吃幾口飯;最近這幾天,都是比較「厭世」的人格在主導昆恩的身體,要不是雷因在旁盯著,這傢伙很可能會因為對進食厭煩而餓暈自己。
里歐美滋滋地吃著拜倫替他處理好的肉排,驀地開口道:「小利維最近是不是有點奇怪啊?」
正往昆恩嘴裡塞飯的雷因聞言一頓,隨後有些好笑地道:「哪裡怪?不就情竇初開嗎?他也問你『那個問題』了是吧?可憐的孩子,都十七歲了還沒談過戀愛,這種事都得四處請教。」
「馬上要十八了哦。」里歐一臉悲憫地補充。
他們最近確實都接受了利維的「戀愛諮詢」,要對一個也算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孩子」大聊特聊自己的戀愛經歷,事實上還是有些尷尬的。
而且話題聊到最後,都免不了要扯上些兒童不宜的元素,讓他們在事後都感受到一股濃濃的負罪感。
塞西爾如果知道他們都「教了」利維什麼,那他們很可能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想到此處,雷因和里歐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冷顫。
倒是對魔法師協會內部生態還不熟悉的拜倫有些困惑,小心翼翼地問道:「都沒有人追求利維?我以為很多人喜歡他……」
里歐勾起笑,神情帶著點狡黠地反問:「你這是在拐著彎稱讚小利維嗎?在我面前說別的男人好,皮癢了?」
「沒、沒有!里歐最好!」
早就和昆恩進入老夫老妻模式的雷因,見狀便是狂翻白眼,忍不住打斷正在打情罵俏的小倆口,簡單回答道:「喜歡小利維的人當然多,但誰敢行動啊?又不是活膩了。」
「噢,你是說……」拜倫一想到那名神情陰鷙肅殺的男人,立刻埋頭吃他的午餐,不敢再多說一句。
這是連砍過龍的自家老爸都會怕的男人,惹不起、惹不起。
「不過,小利維會問這些問題,八成是有暗戀對象了吧?不曉得是哪位『幸運兒』啊,祝福他嘿嘿……」雷因的口氣有些幸災樂禍,一想到塞西爾可能會因此暴跳,他就有點期待那個畫面。
但里歐卻是搖搖頭,突然壓低嗓子道:「我覺得這件事不單純。而且別說什麼暗戀對象了,我保證小利維這輩子別想找到任何伴侶。」
「哦?怎麼說?」
「你們難道不覺得,老爺看小利維的眼神很有問題嗎?相信我,那是老色胚的眼神。」
「噗!咳咳咳……」
一旁的拜倫差點被馬鈴薯泥嗆死,而昆恩則是震驚得湯匙都掉在腿上,灑了自己滿身的飯粒。
「有這回事?」
雷因也相當震撼,一邊給昆恩擦著衣領、一邊在腦海裡回想平時塞西爾和利維的相處畫面,還真的逐漸品出一點不一樣的味道來。
但他依舊覺得難以置信,語帶猶疑地續道:「老爺對小利維的保護欲確實有些過頭了,但也不至於……呃……老色胚?」
雖然遭到質疑,但里歐堅持自己的看法,攤著手道:「總之,我話擺這兒了,信不信是你們的自由囉。」
終於把馬鈴薯泥咳出來的拜倫拍著胸,驚魂未定地道:「但他們是親人……」
叔叔對自己親姪子有非分之想,這行為算是很變態了吧?
「一般人搞亂倫,大概會被綁到菜市場口亂石砸死。但我們在說的可是老爺啊,心情不好可以毀滅一座大陸的超階大魔法師!誰敢反對他?不被他一火球燒死才怪。」
反應過來的昆恩也點點頭,附和著里歐的話道:「對強者來說,道德約束沒有任何意義。他隨時都能重新制定規則,讓世界變成他想要的樣子。」
由一個強大到可以無視生死界線的死靈法師來說這番話,頓時就顯得相當有說服力。
雷因這時也被說服了,但同時也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那你們說,小利維又是什麼想法?」
「嗯?我對什麼的想法呀?」
突然插入對話的清脆嗓音把四人嚇得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紛紛回頭看向聲音來源,恰好就是手裡抓著一疊信件的利維,正用那雙充滿純真的棕色眼眸看向他們,一臉乖巧地等著答覆。
「我、我們……那個……」
談論八卦卻被當事人撞見,雷因有點慌,轉頭想向里歐求助,卻發現對方已經無良地低頭扒起午餐,假裝自己只是個毫無關係的路人。
賤人!雷因在心中暗罵一句,思緒電轉,馬上圓過話題,笑著應道:「我們在討論你的見習單位呢!老爺沒讓你去其他學院當交換生,硬是把你留在協會,不知道你對這件事的想法是什麼?」
里歐在旁不要臉地豎起拇指,也接話道:「老爺這樣綁著你,實在不是件好事啊!在我看來,還是多跟不同環境的人交流比較好。哎,又想起當年學院巡禮,把一堆『高材生』打得屁滾尿流的日子了,多有趣啊!」
利維對於里歐從學徒時期就四處結仇的經歷毫不意外,只是無奈地笑了笑,應道:「叔叔的決定,就是對我最好的決定!我當然沒什麼意見囉!」
在場幾人聞言都是一臉「這孩子沒救了」的表情,但很快就因為利維接下來說的話而露出笑容。
「況且,協會裡聚集的,都是各領域的頂尖魔法師,我跟最優秀的你們交流就很足夠啦!」
利維這一頓讚美把在場的人都誇得十分舒服,紛紛露出慈愛的眼神,上前給他一個充滿關懷的擁抱。
「哼,又當我是孩子!」利維沒好氣地推開里歐,順便抽出一封紅色的信件,塞進對方懷裡,「有人寄喜帖給你!收好!」。
「嗄?你確定這是給我的?」
里歐一臉狐疑地拆開信封,剛看了開頭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氣,晃著腦袋讚嘆道:「能讓本大爺佩服的人不多,但這女人真的猛!這才幾個月,馬上釣到男人娶她了?等等,『柯立弗德』?她不會是搞上一個王子了吧?」
其他人見里歐這麼大驚小怪的樣子,紛紛湊上來端詳,看看究竟是誰的婚禮可以讓他如此震驚。
蓋里.柯立弗德 與 伊芙.伍德曼
「是王族哦,但不是王子啦,應該只是個旁系成員。」利維搶在前頭答道,隨後又忍不住吐槽起里歐的記性,「安蘇拉的公主是有點多,十幾個名字記不住還能理解,但王子也就三個而已,這都能搞混嗎?」
里歐一臉嫌棄地揮著手,將喜帖扔給拜倫,「我幹嘛去記那種沒意義的資訊?那只會費我的腦力。反正我有印象的王子就萊諾一個,因為──」
「我是不是聽到有人在說我家萊諾殿下!」
一道高亢的嗓音驀地插入,桌邊所有人都是一怔,緊接著就看到昆恩拉起雷因的手,兩人當場像道煙一樣消失在原地,僅剩桌上兩碗還沒吃完的燉飯,被孤零零地留在現場。
里歐則是抓著他的餐盤起身就跑,狀況外的拜倫雖然慢了半拍,但他有腿長的優勢,很快就追上戀人的腳步,兩人眨眼間便衝出了食堂。
「啊?怎麼都走光了?」
伊凡.米契爾有些沮喪地放下自己的餐盤,回頭見利維沒有離開,立刻又漾起燦爛的笑容,拉著對方一起落座。
「小利維,你們剛剛在聊什麼呀?是不是在說萊諾殿下的事?怎麼不讓我一起加入呢?要說全世界最了解殿下的人是誰,我是第二名的話,沒人敢說自己第一呀!」
利維端著客氣的微笑,一邊解釋方才的對談、一邊在內心暗忖,伊凡這話還真不是自謙。
所有認識伊凡的人都知道,這位魔法師深深迷戀王國的二王子,萊諾.柯立弗德,因為他從來不吝於向眾人宣傳他家「偶像」的優點,意圖讓大家聽這名字聽到耳朵長繭。
這樣的行為對一名魔法師來說,確實比較異常,因為多數魔法師都是高傲的;哪怕他們可能沒特意表現出來,但內心肯定都自認比那些不會魔法的普通人更高一階。
會讓魔法師感到崇拜的對象,基本上都是同圈子的強者。
例如塞西爾這個協會長,就是所有魔法師一致推崇的對象,因為他是最強的、超越現有職業位階的大魔法師。
簡單定義就是:自己絕對打不過的人,就值得崇拜。
而身為一個國家的王子,雖然距離王位非常近,但終歸只是個凡人,魔法師頂多會因為王國律法去承認對方的統治權,但那跟情感上的尊敬或景仰沒有任何關係。
不過,伊凡這個異類倒不至於因此遭到其他魔法師唾棄,因為魔法師習慣唾棄所有比自己弱的人,並沒有針對哪個特定族群。
所有人遇到他就跑,純粹是他那堪比「傳教」的追星行為太可怕,一個不慎就可能被他拉著講一下午的王子生平,還要陪他一起大聲疾呼「殿下最棒!」。
趕在伊凡又開始他的傳教事業前,利維連忙拿出另一封信件交到他手上,催促道:「這是從王宮寄來的信哦!肯定是你的申請結果出爐了,快打開來看看!」
「噢!結果出來了嗎!」
伊凡驚呼一聲,連忙撕開信封背後的封蠟,但在拿出信紙前卻又猶豫了,緊張地勾住利維的手。
「小利維,我好怕!要是沒通過怎麼辦!」
利維有些哭笑不得,連忙哄著這名比自己大上十歲的高階治療法師道:「伊凡這麼優秀,肯定能被選上!那些申請者裡,難道還有比你更年輕又更有才華的嗎?況且,叔叔不是還幫你寫了推薦信?魔協會長親自推薦的人選,跟內定差不多了哦!」
「好吧,小利維你說的很有道理……」
伊凡深吸一口氣,終於抽出信紙,瞇著眼戰戰兢兢地看向內文,幾秒後就發出了超級高亢的尖叫聲。
「上了!我上了啊啊啊啊啊!」
坐在他身邊的利維只覺得耳朵要聾了,食堂裡的所有人也被這陣騷動吸引,全把視線投向他們。
只見伊凡興沖沖地跳上桌子,手裡高舉著那封信,高聲向所有人發出宣告──
「我!成為萊諾殿下的主治療師了!我要搬去王宮跟殿下住在一起了呀啊啊啊啊──」
在場的人目光呆滯了幾秒後,隨即高舉雙手大力鼓掌,有的甚至發出了歡呼聲。
「恭喜你啊,伊凡!」
「祝你工作順利!」
「祝福你在殿下身邊待一輩子,別再回來了哈!」
眾人紛紛高聲道賀,還有人當場朝上扔了幾簇法術火花,看著就像在放煙火似的。
「謝謝、謝謝大家!感恩!」
伊凡笑吟吟地朝周圍的人鞠躬致謝,但一旁還在揉耳朵的利維知道,大家才不是真的在為伊凡慶賀。
協會終於可以擺脫「萊諾殿下世界第一讚!」的噪音了,普天同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