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萊諾.柯立弗德按慣例在一陣劇痛中驚醒過來,一身的冷汗浸濕了衣服與被單,讓他被冰冷濕黏的不適感徹底包圍。
他一直期待某天他的身體能習慣這些疼痛,這樣便可以在平靜中醒來,但十年過去了,這依舊只是他的妄想──
他開始相信自己是受到詛咒。
「來人。」
在萊諾乾啞的嗓音響起時,睡在角落小榻上的僕役立刻起身,先是將屋內的窗簾拉開,隨後才走到主人身邊,替他更衣洗漱。
又有數名僕役魚貫進入房間,有人端著水盆、有人推著藥車,將床上的萊諾團團圍住。
這些僕役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她們面無表情地用溫毛巾擦拭萊諾的身體,彷彿只是在清理某件昂貴卻沒有用處的擺飾。
過程中,沒有任何人說話,眾人似乎只想盡快完成工作,所以連一句閒談都懶得多說。
接受服侍的萊諾任由僕役擺弄他的身體,就算有時候會因為她們的動作稍嫌粗魯而感到不適,他也沒有開口喝斥,只是默默地承受這一切。
做好基本的清理後,她們開始替萊諾穿戴他的日常「服裝」。
木質的義肢被安裝在他的右肘與右膝之下,與佈滿瘢痕的截斷處接合後再以紗網縛緊固定;他的左手套被上了柔軟的皮革手套,其中因為喪失後兩指與部分掌心所造成的空間,則是以軟布填充,讓外觀看起來與正常狀態無異。
最後,她們將消毒乾淨的金屬面罩覆上萊諾的臉龐,徹底遮掩那幾道橫貫整張臉的醜陋疤痕,僅露出一雙毫無生氣的鐵灰色眼眸。
萊諾用他唯一完好的左腿發力起身,拄著拐杖走向床邊的輪椅。
僅僅不到五步的距離,幾乎用盡他所有力氣,最終才以虛脫的姿態跌坐進椅子之中。
其實只要有人攙扶,他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但這幾步路是他僅剩的尊嚴,是他拒絕承認自己是個「殘廢」的卑微理由。
其中一人在萊諾坐定後,將他緩緩推出臥房,同時低聲問道:「殿下,您的新任主治療師希望您用完早膳後,可以讓他進行會診。他已經在王宮裡了,正在書房等您傳喚。」
「啊,新來的治療師是今天報到嗎……」萊諾有些心不在焉地應了句,看著迴廊上的光影匆匆掠過,自己卻早已喪失追逐它們的能力,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知道了,我吃完飯會過去見他。」
他這時才有些回過神來,想起那位新治療師的資料。
他的身體狀況太糟糕,需要一名專門照護他的醫者,但這個職位上的人總是來來去去,讓他時常來不及適應一個人選,就要準備面見下一位頂替者。
對於這樣的情況,他也已經習慣了,畢竟待在一個廢人身邊,是沒有前途的;多數人願意照護他,都是把這份工作當成跳板,讓自己有機會攀上其他王族,等目的達成後,自然就會離開。
萊諾早已不去關注這件事,但這次應聘上的人選確實比較特殊。
這讓他不禁多看了幾眼對方的履歷,因為──
這人實在太年輕了。
年僅二十七歲就能當上高階治療法師,這是相當驚人的成就,但更驚人的是他的博學,彷彿把許多人的才智與鑽研的精力都濃縮在一人身上。
這位伊凡.米契爾還專精動植物學、魔藥學、魔化博物學、解剖學……
這表示他不只會醫人,而是活物都能醫治,甚至還能自己種植或畜養藥材,然後自製藥物。
可以說,光是他一個人,就抵得上一個醫療團隊。
而這樣的人才,卻選擇到一名苟延殘喘的絕望患者身邊,當他的專屬治療師?
確定不是投錯履歷了嗎?
萊諾起初也不相信伊凡這樣優秀的人,會主動來應聘這份工作,直到他讀到對方的身世背景後,才對此事稍微理解。
來自晨星育幼院嗎?或許以前曾見過他?
萊諾一邊思索、一邊懨懨地看著盤子裡的米粥,發現比起進食,他似乎更想先看看這位年輕的治療法師,索性就放棄了讓人毫無食慾的早膳,讓僕役把他推進書房。
當書房的門被推開時,映入眼簾的畫面讓萊諾怔住。
一頭火紅長髮的俊秀青年站在窗前,陽光灑在他漾著笑容的臉上,讓他看著比實際年齡又稚嫩了些。
若非身上那襲繡有符文的治療師白袍彰顯著他的身分,他看起來就像個第一天到學院報到的小學徒。
聽到響動,青年碧綠色的眼眸對上萊諾的視線,臉上的笑意更濃,似乎比窗外的晨光更加閃耀動人。
這是萊諾從未見過的笑容,燦爛得令他失神。
「萊󠄊󠄀󠄃󠄎諾󠄊󠄀󠄃󠄎殿󠄵󠄀󠄀󠄂下󠄫󠄳󠄵󠄙,早󠄎󠄳󠄕󠄱安󠄁󠄻󠄉󠄡!」󠄘󠄂󠄖󠄛󠄉󠄥󠄺󠄌󠄒󠄜󠄫󠄾󠄀󠄱󠄗󠄾󠄮󠄋󠄼󠄇󠄜󠄠󠄴󠄁󠄄󠄵󠄗󠄿󠄙󠄜󠄤󠄇󠄳󠄳󠄶󠄰󠄖󠄅󠄖󠄉󠄮󠄢󠄜󠄡󠄰󠄀󠄢󠄕󠄇󠄟󠄯󠄹󠄜󠄮󠄃󠄒󠄢󠄫󠄾󠄷󠄻󠄦󠄕󠄊󠄦󠄥󠄤󠄉󠄽󠄗󠄋󠄣󠄢󠄬󠄄󠄃󠄉󠄤󠄤󠄼󠄎󠄑󠄔󠄹󠄊󠄬󠄜󠄎󠄓󠄵󠄀󠄃󠄍󠄅󠄃󠄞󠄧󠄞󠄅󠄗󠄰󠄌󠄴󠄋󠄎󠄧󠄿󠄵󠄳󠄩󠄌󠄱󠄚󠄵󠄙󠄰󠄀󠄼󠄖󠄯󠄩󠄱󠄩󠄙󠄇󠄭󠄮󠄃󠄲󠄽󠄻󠄙󠄺󠄨󠄻󠄬󠄓󠄎󠄔󠄓󠄟󠄊󠄑󠄁󠄲󠄺󠄓󠄠󠄥󠄀󠄮󠄅󠄋󠄤󠄾󠄿󠄈󠄇󠄇󠄄
伊凡充滿活力的嗓音,把萊諾飄忽的思緒喚回。
「您來得好快呀,早飯有吃飽嗎?」
「我不餓。」萊諾淡淡地應了句,所有情緒都被那副金屬面具遮擋,沒人知道他此刻真正的心情究竟如何──
沒人知道,他聽見伊凡這句平凡卻充滿關心的問句時,竟瞬間感到鼻酸。
「哎,這可不行!一天的活力都來自豐盛營養的早飯呀!」
伊凡快步走近,在萊諾還未反應過來前就翻開他皮革手套的下緣,兩指搭著他的脈搏量測起來。
萊諾可以感覺到一股暖意緩緩流入體內,顯然伊凡並不只是單純在測他的心跳,而是已經開始對他施展治療術。
「心律跟血壓都太低了呢。」伊凡很快就收回手,臉頰上有著若有似無的紅暈,鼓勵似地續道:「殿下,您再吃點東西吧?不進食會沒體力的!還會影響治療成效哦!」
「我說了,我不餓。」
萊諾的語調變得比先前更冷,似乎是對伊凡突然觸碰他的舉動感到厭煩,左手朝身子縮了縮,淡漠地續道:「按照你之前那些前輩的方式去做就好,別多事。」
聞言,伊凡卻是焦急地應道:「不行的,殿下!我看過您的病歷記錄,那些人的治療策略都太消極了,完全沒辦法改善您的狀況!這樣子您永遠也好不了!」
「我只想要我的雙手雙腳恢復正常,你能辦到嗎?」
當問句衝出口時,萊諾自己就有些後悔了。
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有名治療師說想要好好醫治他,但他卻對此感到憤怒。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什麼?是伊凡的多管閒事,還是他的自暴自棄?
在場幾名僕役面面相覷,沒料到平時總是了無生氣的王子殿下會突然動怒;儘管照顧一個殘疾之人並不輕鬆,但萊諾從不對下人發脾氣,比服侍其他王宮貴族要容易也安全得多。
更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遭到質問的年輕治療師並沒有因此慌了手腳,依舊認真且誠懇地回答道:「殿下的傷已經拖太久了,加上您的身體一直遭受變異魔力侵擾,早就脆弱不堪,根本承受不起再生法術。想恢復健全的肢體,的確是不可能的事。」
「那積極的治療就沒有意義。」萊諾的嗓音中有著藏不住的疲倦,正想抬手指揮僕役把他推離書房,伊凡卻阻止了他。
「殿下,能和您單獨談談嗎?」
萊諾看著伊凡那殷切的神情,最終嘆了口氣,命令所有人離開書房,讓他與他的新治療師好好聊聊。
看著僕役將書房的門關上,伊凡走到萊諾身邊,驀地跪坐下來仰視著對方,悄聲開口:「殿下,我明白的。之前的治療師之所以都那麼消極,是您默許的吧?」
不等萊諾有機會回應,伊凡繼續說道:「被魔力侵擾有多痛苦,沒經歷過的人永遠無法想像。或許您早有了一了百了的念頭,但王室不會允許一名王子終結自己的生命,所以您一直在等死,對吧?」
萊諾再也無法保持以往的淡然,殘破的身軀顫抖著,嗓子嘶啞地應道:「既然你知道我的意圖,就不要多管閒事……」
「殿下,雖然沒辦法讓您的手腳長回來,但不代表我無法減輕您的痛苦呀!請讓我幫助您,好嗎?我真的希望您可以變得更健康、更幸福、更快樂!」
伊凡這番聲情並茂的話語似乎並沒有打動萊諾,兩人陷入沉默良久,萊諾才又再度開口。
「因為你在晨星長大,所以把醫治我當做報恩嗎?」
一出生就生活在全王國最好的環境下,身為王子的萊諾從來就沒體會過什麼是人間疾苦,十多歲時心血來潮資助了一家育幼院的建立,也只是因為長輩說王族偶爾做些善事能提升自我形象,和什麼慈悲之心毫無關聯。
儘管每年都有撥款和視察,但萊諾並沒有把育幼院的事情放在心上,在得知那裡有很多孩子把自己視為恩人與偶像時,也是一笑置之。
直到悲劇發生在自己身上,萊諾才有了些許明悟,體會到在弱小又無助的時刻,能遇上願意幫助自己、扶養自己的人,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
出身就是晨星育幼院的伊凡,會有如今的舉動,萊諾並不意外,但同時又覺得自己並不配擁有這樣的善意。
他什麼都沒做,憑什麼得到對方的仰慕?
「不只是報恩哦!」
伊凡小心翼翼地靠近萊諾,將手搭在他的膝上,微笑著抬起頭,在萊諾詫異的神情下滔滔不絕地說道:「因為殿下是我見過最溫柔、最善良、最無私的人!您是我心目中的偶像、英雄、最閃耀的晨星!我這輩子只想追隨您一人、只想服侍您一人,為您獻上我的一切也在所不惜!請給我一個醫治您的機會,拜託了!」
這一連串讚美讓萊諾聽得目瞪口呆,很想反問對方是不是搞錯對象了?
如此完美的人,絕對不是我啊!
眼見萊諾始終沒有回應,伊凡也緊張起來,不停憑空抓出紙張,在對方面前來回揮動,急切地懇求道:「殿下,這些是我的成績單!您看呀,我每學年都第一名呢!我超棒的!對了,我這邊有我們協會長的推薦信!超階大魔法師親自背書的治療法師,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還有還有──」
「夠了。」萊諾哭笑不得地打斷伊凡,「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也相信你很優秀。」
伊凡瘋狂點頭附和,一雙綠眸眨呀眨的,神情間寫滿了懇切。
我還有什麼好損失的?萊諾自嘲地想著,再看到伊凡那副殷殷期盼的模樣,終於選擇妥協。
「伊凡.米契爾,今後我的身體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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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關於王子是英雄的故事,至今仍在大街小巷流傳著。
故事說的是,十年前的萊諾與芬恩王子,在一次遊獵活動時不幸遭到魔化獸群圍攻,隨行所有人員為了保護王子而犧牲,但兄弟兩人的情況依舊相當危急。
身為哥哥的萊諾,為了替弟弟爭取逃命機會,自願以身作餌,拖住了追殺他們的魔物,葬身在惡獸的口中。
逃出的芬恩不肯放棄任何一絲拯救哥哥的機會,所幸遇上了強大的冒險者隊伍,一行人成功擊殺了魔物首領,並救出被當作儲糧的萊諾。
只可惜當他們找到萊諾時,這位王子遭到了魔物的啃食,身體更受到嚴重的魔力汙染,為了保下他的性命,不得不截去他的肢體。
從此,萊諾王子英勇與慈悲的形象深刻在人民心中。
眾人歌頌著他的高尚,而忽略了那殘酷的事實──
所謂的英雄,不過是個坐在輪椅上苟延殘喘的廢人。
此刻,這位廢人,正要面臨傷後十個年頭來,第一次的「積極療程」。
萊諾被推進澡堂時,先引起他注意的,是飄散在空氣中的香味。
他看了一眼浮滿藥草的棕色池水,忍不住打趣道:「這味道真好聞,你是打算把我燉成湯了?」
伊凡上任的這幾天,並沒有急匆匆地進行任何療程,反而花了很多時間陪伴萊諾,耐心觀察他的作息,並仔細聽他描述自己的身體狀況,又做了許多檢查後,才在一週後的今夜提出了「藥浴」的建議。
雖然前幾天都只是問診和檢測,根本沒做任何治療,可平時服侍王子的僕役們都能明顯感覺出主人的改變,不僅多了不少活力,這會兒居然都還有心情開玩笑了。
這麼多年來竟沒有人看出,比起身體上的照護,萊諾更需要的其實是心理治療。
捲起袖子、紮著馬尾的伊凡正在池邊調整水溫,見萊諾進門便笑道:「殿下您喜歡這個味道嗎?這些草藥的氣味對舒緩情緒很有效果,我也給您做個香包帶著吧!」
「行吧,你是治療師,你說了算。」
萊諾揮揮手,僕役見狀就要過來替他更衣,卻被伊凡打斷。
「還是我來吧。藥浴不是泡著就可以了,需要我用魔力去調和水中的藥力,其他人幫不上忙。而且,普通人接觸到這些藥水也不好,可能會中毒的。」
這話讓萊諾跟一干僕役都震驚了,有人開始憂心,是否該阻止尊貴的王子殿下接觸這「有毒」的池水,同時也對這位過於年輕的主治療師感到一絲不信任。
倒是萊諾本人很快就鎮定下來,因為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他能感受到伊凡對他的善意與關切是相當真摯的,沒有任何傷害他的意圖。
說來或許可笑,但自從他受傷之後,多數人對他的情感都是愧疚、憐憫、畏懼或甚至是厭惡,真正發自內心關懷他的人,竟然只有伊凡一個。
哪怕伊凡仍然視他為病患、以及自己必須效忠的主人,但這與他那相當純粹的關懷之意毫無衝突。
於是在僕役想勸誡又不敢胡亂開口的氛圍下,伊凡攙扶著萊諾來到池邊,輕巧地卸除他的衣服與義肢,直到準備摘下他的面具時,他才出聲阻止。
「面具應該不影響藥浴吧?就別摘了。」
身為一個行動不便的病患,萊諾早已習慣這種身體隱私被剝除的生活,一點也不介意被人看到他赤裸而殘缺的身體。
唯獨這張被傷疤摧毀的臉,醜陋得連他自己都不願直視,若不是戴著面具確實很難呼吸,他可能連睡覺都不會拿下。
「殿下,您是擔心自己的樣子太嚇人嗎?」
伊凡掛著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不顧萊諾的勸阻,依舊將手覆上冰涼的金屬面罩。
「請不用擔心,無論您是什麼模樣,都不會嚇到我的。」
當面具被移開時,一張蒼白而扭曲的臉出現在伊凡面前,毫無血色的肌膚被三道猙獰的爪痕貫穿,幾乎要將萊諾的臉劃成兩半。
唯一值得慶幸的,也就是這個傷並沒有波及他的雙眼,讓他還能僥倖保有正常視力。
只不過,當時殘留在傷口裡的魔力汙染,並沒有徹底清除乾淨,導致他的瞳色與髮色都變異成詭異的霧灰色,讓他的面貌看起來越發地不像個人類,反而更像有著人形的魔物。
萊諾略為沮喪地抬起眼,心裡早就預設好可能會對上伊凡驚懼或厭惡的神情,卻沒想到當他與對方四目相接時,看到的卻是一雙充滿悲傷的綠眸。
伊凡再次勾起唇角,但這次的笑容卻顯得相當勉強,明明眼角已經泛起淚水,卻還是提起嗓子,語調高昂地道:「呵,殿下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長得非常英俊啊!」
這話絕對不是嘲諷,萊諾能從伊凡顫抖的語尾裡聽出一絲心疼。
「已經不會痛了。」
在萊諾自己意識過來前,謊言就先脫口而出。
伊凡聞言一怔,顯然也知道萊諾在撒謊,但神情裡卻多了真正的笑意。
「來吧,水溫太高或太低要馬上和我說哦!」伊凡扶著萊諾的身子緩緩浸入池水中,同時也將自己的雙手泡進水裡,一邊攪動一邊施展法術。
萊諾能感覺到一陣陣刺麻在皮膚下鑽動,但跟平時要忍受的劇痛相比,這點不適完全干擾不了他,反而還覺得這池水的氣味和溫度挺舒服,讓他都昏昏欲睡了起來。
「殿下如果想睡就睡吧,我會一直顧著您的……」
萊諾根本來不及聽清楚伊凡的話,猛烈襲來的倦意便將他直接拖入沉睡之中。
恍惚間,他似乎聽到有人在他耳邊說著什麼,眼前浮現一幕幕過往的記憶,還有一雙被他遺忘的綠色眸子一閃而過。
好久以前,他曾見過那雙悲傷卻堅定的綠眸,但他想不起來是何時見到的……
當他再度醒來時,發現自己就坐在臥室的躺椅上,身上已經換了舒適的睡衣,而伊凡就跪坐在他腳邊,正低著頭按摩他的腿,在平時被義肢磨損的皮膚區塊塗上帶著涼意的藥膏。
「現在幾點了?」
「啊,殿下您醒了!」伊凡笑著抬起頭,額際上覆著些許汗珠,樣貌有些凌亂,但絲毫不掩他身上自帶的活力光環。
「剛過午夜呢!給您上完藥就要讓您回床上休息了。」
這答案讓萊諾詫異,因為他記得藥浴的時間也不過是晚上九點的事,他居然就這麼安安穩穩地睡掉了三小時。
更重要的是,看伊凡這副模樣,顯然是一直在照顧他,連停下來給自己擦個汗的時間都沒有。
明明聘請這個人來,就是要好好照顧自己的,但萊諾對伊凡如此賣力的樣子竟感到一絲愧疚,不禁開口問道:「我是不是該給你請個助手?」
「助手?不需要的,我一個人就可以了!」
伊凡拍著胸,信誓旦旦地說道:「您甚至不需要再讓那些僕役服侍您了,我能做得更多也更好!」
萊諾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沒繼續堅持要多找個人分擔工作的事,因為他已經看出來了,伊凡完全樂在其中,再多聘個助手,反而是在剝奪他的「樂趣」。
當了三十二年的王子,萊諾卻是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無比尊貴,只因為居然有下屬把單獨照料他當成一種莫大的殊榮,還打死不肯與其他人分享。
再次躺回床上,今晚的萊諾卻不再對睡眠感到恐懼,身上那些總是隱隱作痛的疤痕似乎都平靜下來,殘留在血液中的魔力也不再躁動。
「殿下,您就安心地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裡陪著您,有任何不舒服,都要馬上和我說哦!」
伊凡替萊諾蓋上被褥,那隻殘缺了幾指的手掌卻是鑽出縫隙,輕輕觸碰他的手。
「伊凡,我會想起來的。」
睡意再度湧上,萊諾努力撐著眼皮,對伊凡呢喃道:「我知道我見過你……我會想起來的……一定會……」
望著逐漸睡去的萊諾,伊凡又在床邊坐了會兒,才笑著熄滅屋裡的燭火。
「忘記也無所謂,您始終擁有我,親愛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