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後,有幾年,因應著科技快速的發展,城裡的大樓掀起了架設廣告牆的風潮。
低像素的光學成像牆,總是閃爍著五彩斑斕耀眼的色彩,活潑的字體躍動,大大的繪畫人物在數層樓的高度之上,晃動、充滿朝氣的推銷各式最新產品,五花八門的魔咒伴手禮,偶爾插播整點新聞。
平凡的假日,茉莉如常的仰起頭看信號燈,正從生鮮市集踏上返家的路,她怎麼也想不到,這會是再一次的——
「重大訊息快報,現在為您插播新聞。」
街頭,曾經做為防空警報的路燈音箱閃爍,新聞快報的廣播音想起,大片無盡延伸的成像牆跳閃著雪花,有的快,有的延遲,但不出多久,全都化為面熟的主播的身影,一整排一致的光幕畫面、動作,就像軍營裡成排成排的士兵,壯觀的可怕,插播的快訊中,主播板著嚴肅著表情,字正腔圓地宣告有重大的消息快報。
她怎麼也想不到,這會是再一次的,重逢。
看,頭像伏貼著轉播畫面一閃而過,是他。
腦子和情緒抽離,完全沒反應過來,也因此,也幸好——表面上,茉莉就像任何一個路人一樣茫然,困惑。
棚外畫面一轉,首先是爆破聲,混亂翻轉的鏡頭,呼喝,哀嚎,與風聲混濁在一起,一切都是那麼的熟悉而遙遠,背景的破敗殘垣,依舊是過去所見,戰火蹂躪殘敗的樣子。
活生生地出現在了眼前,不是餓鬼醜化了的模樣,張揚的笑一點都沒變,渝從開頂的戰車上探出腦袋,肩上扛著大型咒械,紅色的頭髮像是燃燒的火焰,隨風飄揚。
渝。
真的是渝。
她始終不肯相信,一直以來不去看不去聽,眼下卻一時再也無法再逃避,如同車禍般,載具探照燈石前驚懼的鹿,茉莉知道,她忽然明白了,即將要發生的事。
「這是新型的鏡頭嗎?」明明是追擊戰,渝卻雙眼帶著好奇,打了個響指,旋轉的紅紋攀爬,擴音咒壓過強勁的風聲,「全方位錄影錄音那種?」
茉莉屏息,驚惶的搖頭,後退,一樣,卻有什麼完全不同了,渝的頭上連個頭盔都沒有,曾經湛藍的雙眼,一邊只剩下空空的凹陷洞穴,他問話著,歪過腦袋的樣子,和光電宣傳海報上宣傳廣告妖魔鬼怪的模樣毫不相似,沒有任何一點兒輕易可見的邪惡,年輕的像個普通學院生——實際上,也或許就是那個年紀。
『咦——所有人都看得到囉?』
「所有人。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會看到你的惡行。」
「…殘黨,烏合之眾,不足為懼。」片片斷斷,機械化的錄音聲如是說,同時卻還有其他雜亂的聲音來源,並非頭頂的畫面之中。
茉莉轉頭,停在路上仰望的人們,如整座田野的向陽花一般,這片鼓譟軒然的景象之中,她分明一個人都不認識,卻又莫名感到熟悉。
『哇,太好了!』回答了鏡頭外不可能聽見的議論,渝喜孜孜的雙手對握,笑的一如記憶中的燦爛,甜膩。
茉莉如中了蠱一般,看見對方依然生動的身影感到安心,她於是木然地轉回去,貪婪的,也化為向陽花之一。
牆上放大的紅髮身影在沙漠中奔馳,天空依舊是防禦咒的霧色,焦距忽遠忽近,機械運作的聲響,爆炸的火焰被攝影器材自主降噪,劃破風的切口,狙擊手肯定也如過去所知的那般狡猾,隱蔽。
明明不該聽見,她卻讀出了他的口型。
『傻——子。怎麼可能讓你打到,我話都還沒說完。』
渝󠄊󠄀󠄃的󠄎󠄊󠄀正󠄃󠄎󠄵臉󠄀󠄀󠄂精󠄫󠄷󠄗準󠄧󠄣󠄦無󠄬󠄏誤󠄴󠄀的󠄷󠄃面󠄺󠄚向󠄺󠄷鏡󠄢󠄮頭󠄊󠄲,茉󠄯󠄬莉󠄑󠄍倒󠄪󠄊抽󠄺󠄭一󠄘󠄂口󠄻󠄽氣󠄶󠄝,原󠄿󠄟來󠄎󠄓不󠄦󠄇是󠄏󠄏像󠄬󠄔素󠄢󠄻低󠄄󠄻劣󠄣󠄘的󠄾󠄹錯󠄶󠄺覺󠄦󠄘,天󠄋󠄵空󠄍󠄷色󠄊󠄽的󠄟󠄱雙󠄸󠄽眼󠄟󠄹只󠄤󠄫剩󠄺󠄤下󠄧󠄰一󠄂󠄭隻󠄶󠄛,另󠄋󠄴一󠄦󠄅邊󠄰󠄱去󠄚󠄝哪󠄞󠄍了󠄐󠄹?她󠄰󠄈茫󠄮󠄯然󠄀󠄭焦󠄃󠄜急󠄐󠄮的󠄞󠄹看󠄯󠄏著󠄶󠄢,只󠄨󠄁見󠄪󠄎凹󠄁󠄹陷󠄋󠄔猙󠄚󠄇獰󠄒󠄵,碎󠄏󠄼肉󠄦󠄊增󠄷󠄵生󠄷󠄠扭󠄐󠄌曲󠄻󠄽不󠄽󠄨已󠄉󠄥,遠󠄔󠄳遠󠄞󠄶看󠄀󠄃著󠄚󠄬,像󠄺󠄐隻󠄊󠄊寄󠄻󠄘生󠄢󠄨物󠄜󠄵,張󠄹󠄰開󠄋󠄮了󠄜󠄢血󠄴󠄭盆󠄶󠄲大󠄸󠄌口󠄖󠄼的󠄿󠄪惡󠄼󠄹獸󠄾󠄔。
『喂喂,看來今天就是那個華麗的好日子呢,可愛的觀眾,別為我哭泣啊。』
——別因為我哭嘛,啞巴,這樣怪不好意思的。
你呆坐在那裡幹嘛?起來啊,只有死人才有資格耍廢,這是一場盛宴,趕快過來,我抱你去慶祝吧!
一起去殺更多、更多的海月人!
嘶吼的聲音彷彿召喚了遠古的野獸,猛烈的情緒衝上腦門,茉莉後知後覺感覺到暈眩,畫面上的他,一如過去的歡欣鼓舞,鼓譟著士氣。
「他瘋了嗎?」身邊的低語從不確定,漸漸累積堆疊成了發洩的大吼。
「誰會哭啊,恨不得你死,笑都來不及!」不認得的男子舉起拳頭,揮舞,不小心碰到茉莉,卻還有餘裕禮貌的點點頭,說了聲抱歉。
一切瘋狂的旋轉,矛盾不已,祥和的日常,被風沙之中血氣方剛的笑臉衝碎,渝依舊是渝,嬉笑著懸盪,輕盈的翻飛,從側身中彈的車載體一躍而起,眼中是興奮的光芒,他笑的神采飛揚。
『喂,喂,我說,你在看嗎?好好的看著了嗎?有沒有很開心見到我?想我的帥臉了嗎?嘻嘻——』
不會有人懷疑,就是個瘋子的瘋言瘋語。
『碰、碰、碰!』他開心的嘶喊道,彷彿手中剩放的不是致命的火蓮,而是士兵遊戲的紙牌子罷了。
身後幾名戰士跟隨著他的動作進攻,精準、毫無頹勢,就算在低劣的解析質之下不再認得人,茉莉卻肯定那是他的士兵、他的手下,在戰場上向來視他如神,唯一的救贖,是那麼的虔誠而瘋狂,高昂亢奮,就像他無數的化身。
茉莉的胸膛艱難的起伏,發出破碎的呼嘯聲,卻輕易的淹沒在身旁愈發密集、鼓譟的人群之中,層層戶戶的窗戶都打開了,人頭湧動,奔踏的腳步聲,街道上人們在這般野性的叫喊下,毫無自覺地陷入相仿的狂熱之中。
『我愛這個世界,我愛神明創造的一切,所以我也愛你哦。哈哈哈哈!』
「愛?恨還差不多,傷害了多少性命,他當作是遊戲嗎?」
「怎樣的邪惡,才會自戀的認為這世上還有人想看到他在這耍猴戲?」
茉莉靜靜的仰望。
螢幕上,右手臂從內而外的冒起煙,發黑爛紅的焦肉翻起,奇怪的紋路吞噬了他殘餘的皮膚,她後知後覺地想,那或許就是植入了器械的地方,所謂非人的部分,盛開了。
肩頭,雙腿,像太陽一樣奪目,鮮豔的紅,他卻彷彿一點兒影響都沒有,繼續射擊,血花與落地即燃的雷火較勁著速度。
…好久沒見到,甚至連茉莉,都感到陌生。
新政府與舊政府在簽字之後,銷毀大量的咒械,庫存軍備的能量福石,大量投入大眾建設,在這和平的年代,再也不需要武器,光徽不再是保護的象徵,那是殘忍邪惡的東西。
機械聲響接連絞碎轟炸,光芒數度白了全街坊的屏幕,而他在茉莉的雙腿注入的疼痛,至今仍然如影隨形,在這一刻,復甦,汩汩抽痛。
色彩不斷爆發,拍攝的人一聲「糟了」匆忙趴下,風聲,哀嚎,飛落朝上的鏡頭卻巧合一般忠實地捕捉,灰土色的天空之下,一圈又一圈旋轉的細絲凝聚向心,紅色虯結扭曲,繁複的血紅手指勾勒,交疊,像牡丹花一樣繁雜,絢麗。
茉莉屏息,艱難地重新抬起頭——
我在,看哦。
她想,我在看,所以都知道的,渝和戰友維持至今的舊世界——完美的戰鬥機器,只要運行著的一天就不能沒有戰場,燒殺擄掠,紛亂爭奪,渝一手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樂園,拉著他人墜入他所誕生的、屬於的地獄。
至今,即使處處是他的身影,低畫質捕捉的成像,政府通緝文宣,她卻始終不願面對,不過是陰謀論罷了,她告訴自己,不過是傳言,肯定是別人。
工作時,操作著印刷機台,宣揚打擊恐怖罪行的畫像、報章上的低像素模糊照片,惦念的身影分明就在眼前,茉莉頑固而盲目的說服了自我,只要不打探,不看,不聽,遙遠邊界的他,就不該出現,如今獨自安穩的生活,便不會在夜裡成為罪惡感,折磨的她無法入眠。
『盛大的劇終,就要有最華麗的煙花,哈哈哈哈!厲害吧?這是我做的!竟然一摸出來了,我果然是天才!』
逐漸看不出來,原本該是「什麼」。
成像牆上,已經不像是人的形狀,一路爬行,執拗的靠近攝影鏡頭的方向,土沙污漬血塊陷入了凹陷破洞的臉頰,渝咯咯笑著,吐出血泡,沒有手指的手,拉著眼眶,下拉,瞪著鏡頭的方向,吐舌,茉的視野在剎那間收縮。
「怎麼還不死?反恐隊快上啊!」
「解決他,殺了他!」
上啊,上啊,死啊,去死啊。洶湧鼓動著冒泡,人群之中,恨意沸騰。
「泯滅人性,瘋子,這時候還在做鬼臉!瘋子,狂信徒!」
噓聲淹沒了茉莉的感官,夢境裡的喧囂急速攀爬進了現實,某夜,父親蜷曲的背影再度佔據了她的一切,茉莉從雪白的惡夢中哭著醒來,卻發現某個人竟然醒著,睡袋堆成一疊,在自己身邊翹著二郎腿,又在看那破爛的海洋教育影片。
「又哭?」他說,「你不會乾掉嗎?會變成海帶乾哦?」成像機器冒著吃力的嘶聲與雪花,他便隨手指著上頭出現的一種魚,臉頰上撕裂了兩道奇怪的紋路,魚嘴下垂,「好啦,那我逗你笑總行了吧?」
做了個隨便的鬼臉,他連說話都怪腔怪調地,「我是新品種,我是茉莉魚,叭叭叭,你看這臉有像你嘛——我像嗎?你知道有多滑稽了吧?別哭,別哭啦。」
『別哭嘛。要我說幾次,你才願意聽話呢?』
現在,逐漸地,像是那晚在教育影片的背景音中入眠一般,什麼也聽不到了。
她伸出手,好像這樣就能觸碰遠在高樓之巔,遙遠的,抽搐的,鮮血淋漓的殘肢,就像自己當年背起對方那樣,再一次地拯——
爆破,轟鳴,轟鳴,魔咒浮空的輪迴收縮。
機械聲響徹整個街區,震盪著耳膜發痛,茉莉跪倒在地,手中的牛皮紙袋落在地上,旁邊歡呼的人興奮地跳起,高舉拳頭,一腳踩過,木果滾了出來,碎成片,爛成泥,發白的汁液與鮮紅的表皮脫離崩裂。
而即使如此,時間依然不肯停下。
狙擊與衝鋒的光束交疊,一發接著一發,像午後的雷陣雨,密集傾斜,爆裂刺穿,躲無可躲,渝張揚放肆的大笑,可怕的音爆之下聽不見他標誌性的笑聲,他卻擁抱似地展開手,花朵在空中綻放,大地在融化、甚至鏡頭都碎黑了一半,他的身上,卻始終是鮮紅的,如花瓣繽紛飄落。
——盛大的,歡樂的,如他所願。
任誰也無法遺忘的暢快終局。
『答應你了。會把握你給我的這條命,到最後一分,最後一秒。』
像是豔麗濃抹的油畫,載具的後輪如刮刀輾過地面,血肉爛泥不斷延伸,與天空無聲飄落的橙芯火花交相輝映,舉目所見,一切都是激昂熱情的火焰之紅。
畫面消失。
那一瞬。街區,世界,彷彿暫停了,陷入片刻的寂靜。
成像牆上,回歸了棚內主播的畫面,主播冷靜專業的播報音難得些許急促,畫面中的人臉也染上了適宜的禮貌,恰到好處的喜悅。
「播報時間午間三時二十六分,由軍部收到的影像,目前已核實完畢,海月統領將在今日五點展開細部的研討及記者會,擬定下一步重建作業。」
一聲嚎叫驟然劃破空氣,以此為起始,大地開始震動,轟炸咒降臨的恐懼記憶撼動她的根骨,茉莉捂著腦袋,本能撲落地面,無法克制的顫抖,沒想到,卻只是歡呼罷了。
「結束了!!!」
「啊啊啊,終於,終於,媽、媽你看到了嗎?!媽——」
「⋯在天之靈,我終於等到了這一——」
一如和平條約簽署那時的高漲氣氛,歡聲雷動,擁抱,飛奔,整個街區,或許下個街區,下下個街區,全都在慶祝真正的和平與勝利的到來。
帶著喜悅的宣告掃蕩行動的勝利,大字幕寫著,恐怖行動首領已死,今日凌晨,幾時幾分。
戰線清掃行動,至此,宣告全線完成。
『別哭啦,從惡夢醒來不是該笑嗎,你醒了耶?這不是一件超級值得慶祝的事情嗎?』
『要是發現你其實沒在睡覺,你爸真的復活了又燒死了一遍,那才真的該哭吧?』
這話,是誰說的呢。
無法思考,茉莉渾身發冷,無心去撿拾滿地的雜物,落荒而逃。
關上大門,緊鎖窗戶,卻依舊無法隔絕一切喜樂的喧囂。
別哭啊,要笑。
和樂平穩的時代,到來了。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而滿口妄言承諾的那人,如今卻兩手一攤,歡快的一走了之。
剩下她,獨自留在不清醒的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