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的追擊,逃竄。
身邊是同伴吃力的喘息,提神咒即使一劑又一劑的加重打入血管之中,卻還是逐漸失去效力。有人咳出鮮血,也有人無聲躺在掩體之後的一角,動也不動,生死不明。
空氣中沈重著血腥味,以及難以言喻的氛圍,唯有那孩子,始終像是燃盡一切的光一樣,亢奮不已,眼中躍動著嗜血的狂喜。
鐵樹不敢看,欺騙自己無暇顧及,抓緊機械繫帶的指尖疲憊顫抖,渾身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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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死去的屍體、屍臭味,來自敵方、己方、同伴、敵人。數不清了,分不清,只知道要解決障礙才有渺茫的活路,所以眼前阻擋的一切,殺、殺、殺。
「渝,你和你的小隊負責開路,其他人暫時待命,依次逐批撤退到西北方的掩體位置。」
「是!」
笑嘻嘻沒個正行,渝江歪歪斜斜的軍帽推了推,行了個草率的禮。
「身上記得開啟光球,你是我們的清場標記。」
「知道啦——」
遵從白樺指揮,渝蹦跳下了載具,鐵樹看也不看,自顧自地替手中的器械更換福石匣子。
「長官,如果…如果打中渝一等兵的話…」
「不會的,我們要對他的身手有信心。」白樺冷靜的回道,指揮著各個小隊各就各位,「這是唯一的出路,也是神明賜予的考驗。」
「證明信仰的時刻到了,只要內心虔誠,必然——」
鐵樹一腳踩下機械,轟鳴聲壓過了白樺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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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冬,掩體之後,鐵樹不斷抹去影響視線,在睫毛上結冰了的雪霧,他和同隊夥伴們已經輾轉轉換了幾個位置,不可再退了,後有岩壁,前有懸崖,這是火砲範圍的極限距離,靠著斜斜的土堆,垂直對空盲射,試圖拉長射程。
大型機器需要數個人同時運作,一發接著一發,定點射擊,冷卻,在那之間,匆匆預測渝的動線前方的位置,不可多不可少,要是一個沒計算好,就會直接轟到渝的頭上,而非跟前跟後夾擊的敵人們。
「小心手,左側安裝有缺陷,容易夾傷的。」
「是嗎,多謝。」
鐵樹頷首,和旁邊出聲提醒的短髮同伴道謝,小隊裡,大家從小接受的訓練、擅長的都是近身戰,體質系的天賦就是如此,即使現在身上都植入了各種各樣的小機械,大家根本沒來得及像最早的渝,獲得足夠的時間和資源練習。
⋯不。
別說體內的小東西了,用不用得到根本無所謂,這些突然冒出來的大型機械器具,才是根本的問題。
射擊?別開玩笑了,連進在百米外的動向都無法自信掌握——
「唔⋯!」
岩塊擦過臉頰,大概是哪台機具現在放著金系的福石吧?鐵樹任由血液滑落,啊啊,顧不上了,他絕望咬牙,一邊勉強迴避海月精熟的攻勢,一邊操作——
火辣的疼痛來不及反應到腦海,他忽然看見了天空,衝擊力迫使他向後,向後,倒下。
一小節手指掉在地上。
滴滴答答。
薄雪吸收了鮮血的熱度,滋聲冒煙。
他卻感覺,靈魂脫離了肉體。沒有哭,沒有尖叫,沒有任何感覺。
盯著。
就這樣盯著,然後,彎身撿了起來。
總覺得,伴隨著剛才劇烈的聲響,聞到了燒焦的味道。
鐵樹皺眉,奇怪的轉頭,身後,平躺了一道身影,應該是誰躺著了,他認得,這體型,剛才才提醒自己要小心夾手的,現在,怎麼就一聲不響、一動不動了呢?
臉沒有了。
很痛吧。
相比之下,自己真是⋯幸運?
身旁兩人繞過機械,跪地試圖扶起那軟綿綿好似睡著的士兵,大叫,搖晃,卻又立刻回身,壓住緊接而來的攻擊之下猛力擺盪的機器,一個勁兒伸手嘶喊,承受著撞擊劇烈疼痛,臉孔扭曲。
鐵樹抬頭,望向最高處,懸崖山坡交雜的岩石地形的最高處。掩體多榮易於躲藏,但也可能不幸摔落,蠢死自己,或者被誰伏擊而死。
不是所有人都有餘裕像渝,長久驅動著飛行咒或漂浮咒。
小隊員的層層環繞防護之下,白樺坐鎮在載具之頂,周身沈穩的領導氣質,鐵樹知道,只要靠近,就能夠分享到那樣一份獨有的安祥寧靜,就像小時候的自己,不夠堅強,不願面對,於是放任本能,盲信來自他人的善意。
明明才不久以前。
回想起來,卻真是好笑。
這種地方,才不會有那種美好單純的東西。
鐵樹想著,好好笑,可是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胸口有些什麼,騰地升起,他發出了乾巴巴的呵氣聲,卻立刻被天降的雷聲所淹沒。
因為天空防禦咒的存在,雷火的高度並不高,仰頭,還能夠看見輪轉的咒陣。
咒陣有意無意的轉移眾人一瞬的注意力,傾刻,城裡飛出了無數細小的光針,密集的令人發麻的光點。
見狀,高處那人,發號施令。
「在攻擊降臨之前,尋找掩體,以器械的安全為重,守住據點!」
輕盈的跳下車體,倚靠於載具之後。
「哈󠄊󠄀󠄃󠄎啊󠄊󠄀󠄃󠄎。」󠄵󠄀󠄀󠄂󠄫󠄀󠄂󠄁󠄲󠄬󠄥󠄌󠄺󠄾󠄸󠄱󠄠󠄶󠄐󠄕󠄂󠄎󠄪󠄳󠄂󠄎󠄏󠄧󠄵󠄷󠄡󠄙󠄏󠄝󠄬󠄓󠄙󠄫󠄀󠄭󠄹󠄰󠄾󠄌󠄑󠄈󠄓󠄏󠄮󠄅󠄼󠄧󠄆󠄯󠄣󠄊󠄔󠄍󠄗󠄲󠄛󠄽󠄻󠄯󠄥󠄷󠄀󠄖󠄺󠄺󠄅󠄨󠄹󠄭󠄂󠄬󠄆󠄏󠄢󠄣󠄁󠄇󠄣󠄩󠄐󠄣󠄈󠄡󠄏󠄆󠄌󠄰󠄛󠄚󠄓󠄞󠄡󠄶󠄠󠄐󠄜󠄔󠄉󠄿󠄺󠄯󠄢󠄇󠄋󠄜󠄫󠄡󠄀󠄼󠄝󠄫󠄶󠄹󠄁󠄢󠄚󠄢󠄓󠄬󠄿󠄮󠄬󠄨󠄭󠄛󠄟󠄩󠄈󠄒󠄇󠄓󠄧󠄇󠄎󠄗󠄢󠄌󠄕󠄲󠄧󠄝󠄁󠄀󠄕󠄣󠄝󠄍󠄥󠄮󠄃󠄅󠄶󠄰󠄳󠄐󠄣󠄎󠄯󠄋󠄇󠄾󠄧󠄨󠄵󠄀󠄖󠄸󠄻󠄳󠄲󠄰
鐵樹卻不急著躲避,這次,好好的笑了,他想,應該是笑了的,空氣冰冷,氣管才會發出奇怪的聲音。
白樺,白樺。
你在躲什麼呢?在盲擊猛攻之下的渝,可是無處可躲呢,真是好笑,堂堂指揮,不用對大家的命負責嗎?你躲什麼啊?!
「…神明之下,人人平等。」
摩挲著手掌之間的什麼,鐵樹匍匐到了地上,臉頰歪斜的貼著地面骯髒的雪水,喃喃唸到,目光一刻不離。
——人人都是可以犧牲的棋子。
白樺平等的輕視著所有人。
真實,卻是把自身擺在神明之下,眾人之上,對吧。要是渝毫無價值的死在了攻擊之下,他肯定會說,『真遺憾,不過,那也只是上神早就注定好的命運』,『我心與你們同在』,那之類冠冕堂皇的漂亮話吧。
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讓人火大,讓人想吐。
鐵樹握緊拳頭,眼中晦暗無光,彷彿隨時會溢出漆黑的濃墨。
神明之下,人人平等,那麼,憑什麼,自己得一直遭受他人的驅使呢?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讓,換來了如今的結果。
是我的錯。
身邊所發生的不幸,指根此刻的疼痛,都是。
已經夠了。
即使大吼大叫也無法將聲音傳達,獨自起舞,像個小丑一樣,對著沒有心的人懷抱期待,其實根本無人理睬,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他受夠了。
『那將會是,你們無法掌控的怪物。』
怪物。
心臟劇烈的跳動著,鐵樹卻無比的冷靜,甚至,奇異的感覺到,此生從沒有比此刻更加冷靜清醒過——鐵樹從器械上起身,繞過屏障,左躲右閃地靈活向前奔去。
光雨,在這一刻,朝著高起最巨大的石柱落下。
「敵襲!!保護總指揮!」
他大吼。
匕首甩刺,穿透了空中的光球,瞬間破碎成粉。
光點之中,竟有實體的存在,海月的座標球,竟然能夠如此夾帶而來。
逆向疾走在追擊而來的光雨之中,鐵樹用殘缺的手,握緊了方才脫落的小指節。
——既然是我犯下的錯誤,那就由我來解決。
『因為你心懷仁慈。這是你的祝福,也是你的詛咒。』
教官,唯有這點,說錯了。
這不過是,害人害己的心軟。
對著白樺心懷可笑的希望,未曾跟渝解釋清楚,瞞在鼓裡,以為自己多厲害啊,有能力解決一切。
現實在他眼前猛地嘲諷奚落,他的軟弱,他的不夠果決。
龍柏金色的眼瞳在腦後灼燒,鐵樹沿路飛奔。
——再也不會了。
這次,會完成該做的事。
你的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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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問題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