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待到渝醒來,已經是數日之後。
「頭髮油膩膩的,黏在一起了!」
醒來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而說是這麼說,真正有頭髮的部分,也只剩下草率沒剃乾淨,最前面的一點點了。
整個頭顱,層層包裹在繃帶裡頭,像個雪人。
鐵樹跟白樺,坐在床邊,一左一右。
「這哪?⋯誒,又是醫院?我發生了什麼?不可能在廁所打輸了吧?飛的時候撞樹了?福石用完從天空掉下來?」
渝疑惑的張望,想伸手觸碰自己的腦門,鐵樹飛快攔下。
這樣的反應,是熟悉的渝。鐵樹心下放鬆了些許,卻又隱隱不安。
他不記得了。
反應卻挺快,說話的速度也是,並沒有因為連日的昏睡而變得遲鈍。
「你練習時撞到後腦啦,別碰,碰了到時候又要喊痛的。」
「咦咦,我有這麼拼嗎?」
渝驚呼一聲,看向柔聲解釋的白樺,又更加疑惑的歪頭,「可是哥哥,我感覺現在挺好的耶,不會痛呀,感覺可以再上場去多練幾次,雪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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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男孩做了個大力士的動作,雙臂擠壓著細小手臂不明顯的肌肉。
看著他那燦爛有神的笑容,鐵樹卻連勾起嘴角都覺得勉強,心臟不規則的抽動。
「⋯⋯嗯。」
這幾日,他受到了懲罰。
關起來,沒有食物,只有水,還有光鞭的戒律,他卻覺得疑惑,這不夠,這不該是自己「應有」的懲罰,像自己這般不重要的人,做了如此大逆不道的事,他不傻,他知道的——
直接處理掉,會比較方便。
他不明白,愈疑惑,就愈焦慮,害怕。
總不可能因為白樺的幾句謊言,幾句袒護,就平安下莊了吧。軍隊裡的人,可不是笨蛋。
那到底為什麼?
還有什麼在等著自己。他深信,頭頂的鐮刀,卻遲遲沒有落下來。
今日一早,雙眼矇著布條,手腳銬忽然粗暴的鬆開了,來不及反應,呼叫疼痛,手臂便被一只長得像巨型針管的東西戳穿,鮮血噴濺。
與此同時,他聽見了那不再陌生的嗡鳴聲響。
渾身血液瞬間發冷。
『好狗運啊。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拿著器械、完全不認識的軍服男子俯視著自己,這麼說。
『注入了你的軍籍,從今以後,你就是部隊正式的一份子了。』
軍籍。
刺眼昏花的日出之光中,鐵樹心神抽離的、看著自己血流如注的上臂。
軍籍。那個讓如此強大的龍柏教官,哪兒都去不了的東西。
但⋯明面上,這依然是一種「獎賞」。
明明是該可疑的叛徒,該被處以刑罰,為什麼?自己就這樣輕易成為軍人,有資格為國作戰了?
為什麼?
他混亂而疑惑著,直到這一刻。
——這一刻,看著清醒卻一無所知的渝,他忽然明白了。
一切如常。
逃跑什麼的,「從未發生過」。
「你也真是的,在你昏迷期間,都不知道錯過了什麼大事。」白樺嘆道,渝好奇的眨眼。
「什麼什——麼?」
鐵樹,目不斜視。
要是可以,他甚至不願意聽那信口而出的謊言,慢條斯理的話語。
——雖然他早已捲入其中,無可脫罪。
「龍柏教官調走了。」
這是早先商量好的,早上短暫團聚以來,唯一成立,沒有變成單方面抓狂嘶吼的對話。
「咦。老師⋯?這麼突然?」
渝一臉愕然,方才的嘻笑不正經還殘留著笑意,來不及褪去。
⋯或許,研究人員不願冒風險,剛開完刀的渝,脆弱的地方,畢竟是一切情感、靈魂的所在。
看,連記憶都不穩了,會不會還有什麼其他的副作用呢?
龍柏已經不在了,如果連自己都消失,便顯得太過可疑。
反正自己只是個不足為懼的吊車尾,留著也無差,那就留下來當作維穩的工具。
⋯或許。
或許,畢竟,他只是個連逃跑都失敗了的廢物,是吧?根本不可能得知真相,即使如此,在無數的可能性中,鐵樹卻擅自肯定了。
這就是事實。
因為,他也不敢。多想要大吵大鬧,說出這一切都是陰謀,龍柏教官去了哪,但是渝頭頂的雪白繃帶,以及教官僅剩給他的話語,全都警告著鐵樹,你賭不起。
太遲了。都是你的天真,你的錯。
這樣的自己,卻又一次,託渝的福,苟且偷生。
「嗯,升職。戰線緊急,不等人的。」
「怎麼不說一聲呢?」男孩不死心,遲疑的滴咕。
「軍令為大,而且你都睡死了嘛。」白樺卻輕鬆地調侃,如此自然的態度,是鐵樹無法做到的。
「……就算那樣,就算那樣!也可以有別的辦法嘛!」
渝噘嘴,雙手抱胸,明顯開始鬧脾氣,白樺伸手,鐵樹下意識瑟縮——只見對方輕輕拉起渝的雙手,捧住了他紅咚咚的臉頰。
隨著動作,那僅剩一點點、像是紅雀鳥羽一樣的自然捲亂晃,襯托著,男孩的臉蛋看起來更加嬌小童稚。
「沒事的。說不定很快就會有機會再見面哦?」
「真的嗎?」
「嗯,在戰場上。」
「戰場?」
「要是努力練習,就可以儘快成為優秀的戰士,上場幫忙!到時候,會有很多的部隊聚集,一起並肩作戰。說不定渝的老師也在那裡面呢?」
「對耶,這樣,我跟老師是不是,就是『戰友』了?」
渝的眼睛像是兩顆燦藍的星子,刺眼無比,鐵樹低下頭,雙拳握緊,關節發白。
「沒錯!讓老師刮目相看,他會為你感到驕傲的。」
渝睜大雙眼,稚嫩臉龐上,原有的委屈,傾刻化為甜甜的單純的笑容。
「嗯!讓他刮目相看!以後他就不能掀飛我了,說不定換我掀飛他,嘿嘿。」
短暫的陰霾一掃而空,迅速又開心了起來,看起來就跟平時沒有兩樣,鐵樹卻總覺得不踏實,胸口彷彿被掏空一個洞,而要是開口說話,肯定有什麼要溢漏出來,所以,他死命地、緊緊地咬著嘴唇。
雖然說,奇怪的人,或許一直都是自己。
鐵樹卻發自內心的覺得,有什麼再也回不來了。
他再也——
再也,無法坦然的直視,從小一起長大的夥伴們。
彷彿回到了那日光砲紛飛的城鎮,垃圾桶的一角,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