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我恨你。

彈坐起身。

迷迷糊糊的睜眼,所在的空間,昏暗的讓他一瞬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然而,下一秒,粗糙的薄被從胸口滑落,鐵樹低頭,他認得這個,這是醫務室的——

「我說,你們是被龍柏教官脅迫的,左右也查不出什麼證據…放心吧。檢查無事之後,頂多禁閉幾天,走個形式,你不會被嚴重懲處的。放心。」

輕柔放低了音量,是此刻他最不想聽見的聲音。

連日的平穩,之前才一起歡笑的吃著果子聊天,在鐵樹的腦海中衝突著眼前吸收的一切,又近又遠,神經繃緊到了極限,一碰、就要破碎斷裂。

「渝呢?」

鐵樹低著頭,髮梢完全遮住了視線,無論是窗外全然的夜色,隔壁床熟睡打呼的傷患,還是身邊的人,他什麼都不想看到。

白樺嘆氣。

「你呀,會成為他的阻礙。」

全身緊繃的克制,強撐著的假象,全都隨著這句話功虧一簣,鮮血衝上腦門,鐵樹轉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嗓音顫抖,「你說什麼?」

「真的不明白嗎?鐵樹,他把我們當作榜樣,當作重要的兄長,我們不能如此自私。」

「自私?」呼吸開始顫抖,記憶如潮湧般回歸,光柵,放射盲眼的光芒,護著自己的渝,鮮血落在了他的臉上,「別講廢話了,我再問一次,渝在哪?!」

看不清楚,夜色裡,什麼也不清晰,即使是日光裡總是雪白到了刺眼的人影,此刻,也只剩下模糊的輪廓,鐵樹一把抓住漆黑形狀的肩頭,卻綿軟無力,輕易地被按回了床上。

「噓。放輕鬆,會拉扯到傷口,而且其他人也還在睡覺呢,鐵樹,你不會想吵醒大家吧?」

肩膀發麻,發軟,或許,在自己昏睡的期間,白樺始終用著能力侵蝕自己吧。鐵樹神經質的想。

而身旁的白樺,依然慢條斯理的說著。

每次講述經文時,那般娓娓道來,細細分辨的語氣,好像永遠充滿了用不完的耐心。

有什麼柔柔地試圖撥開他汗濕的前髮,鐵樹別開頭,盡最大的力剛硬了肩膀,咬牙掙脫箝制,這傢伙,若無其事的在這兒講風涼話。為什麼?

「再答非所問我就把所有人都吵醒。我們一起完蛋。」

「答非所問?我已經說了,不是嗎?是鐵樹你從來沒在仔細聽,還是其實,你不願意面對呢?」

「我們要互相友愛,幫助,不能因為一己之慾,而貪圖安逸,也不該因為嫉妒而阻撓他人,我早說了,你不能阻止那孩子,走向至高無上的神境。」

「嫉妒???白樺,你…你知道,他們要對他做什麼嗎?你真的知道那個手術是什麼嗎!」

聲音顫抖,這是,屬於絕望之人,最後的哀求。

「嗯。龍柏教官跟我說了。真是個厚顏無恥的人,即使被制服在地上,還要用那樣莽徒的眼神看著我,既然引誘了你犯下不該犯的錯,我怎麼可能還幫他說話呢?」

「⋯⋯你知道?」

「最開始他找的是我,甚至在你之前哦,大概因為我年紀比較大吧?」

「!」

「我試圖勸阻了他的愚行,雖然實在難以忍受他的冒犯,但人都應有懺悔的機會,而且,渝這麼喜歡這位恩師,可惜我都說得那麼清楚了,沒想到他還是…唉。」

「愚、愚行?」

「是。那可是恩典,奉獻己身者,理應擁有至高無上的歡愉。多難得的機會啊,連我都有點嫉妒了呢。」

「…瘋了。」

「你說了什麼嗎?」

「我說你他媽的瘋了,放開我!讓我去找他,我、」

混沌的睡意卻逐漸加重,四肢無法正常行動,笨重遲鈍的揮舞著,像一只翻了背的烏龜,眼前,白樺猛然湊近,臉龐依舊是那麼的精緻無暇,純白的髮絲掃過鐵樹的脖子,他耳邊,溫暖的氣息覆蓋耳廓,觸電般的冷意直竄上脊柱。

「他是不凡的,跟我們不一樣。」

「鐵樹,他的人生是你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啊,鐵樹,那孩子!」

「雖󠄊󠄀󠄃󠄎然󠄊󠄀󠄃󠄎會󠄵󠄀󠄀󠄂感󠄫󠄔󠄜󠄲到󠄰󠄀󠄜󠄹寂󠄜󠄣󠄆󠄍寞󠄦󠄄󠄃󠄑,但󠄗󠄾󠄁󠄡是󠄄󠄁󠄌󠄊鐵󠄓󠄻󠄡󠄗樹󠄼󠄆󠄏󠄮,不󠄈󠄺󠄠󠄊要󠄞󠄑󠄿󠄣因󠄏󠄮󠄖󠄖此󠄰󠄊󠄦󠄌而󠄝󠄼󠄀󠄙難󠄊󠄧󠄈󠄕過󠄱󠄍󠄈󠄂。上󠄑󠄮󠄆󠄟神󠄜󠄳󠄾󠄿之󠄱󠄤󠄜󠄾前󠄖󠄹󠄧󠄰,奉󠄗󠄷󠄮󠄭獻󠄔󠄩󠄯󠄡自󠄕󠄡󠄌󠄐我󠄻󠄺󠄎󠄔,生󠄚󠄁󠄠󠄊命󠄴󠄛󠄎󠄡才󠄢󠄮󠄼󠄪有󠄛󠄰󠄩󠄏著󠄠󠄙󠄬󠄞更󠄾󠄜󠄮󠄟偉󠄮󠄍󠄾󠄌大󠄙󠄹󠄧󠄸的󠄫󠄌󠄪󠄯意󠄆󠄬󠄮󠄧義󠄦󠄗󠄯󠄗,我󠄌󠄟󠄚們󠄡󠄥󠄤都󠄓󠄊󠄥要󠄫󠄮󠄭為󠄬󠄙󠄞他󠄜󠄶󠄩感󠄔󠄢󠄐到󠄂󠄘󠄙高󠄣󠄅󠄈興󠄦󠄆󠄕才󠄽󠄺󠄲對󠄥󠄪󠄰。」

背著薄弱的月光,那張臉,那雙猩紅的彷彿發了熱的眼,鐵樹不想再看,卻移不開視線。

後背爬滿了雞皮疙瘩,重重的喘息,試圖用更多的氧氣維持清醒,緊抓住身下的被單。

「你在說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啊??你真的是白樺嗎?該不會腦子也被插針變得奇怪了吧?所以渝呢?渝怎麼了?他人在哪?你拿他怎麼樣了?什麼都別說了回答我這句就好拜託了算我求你行吧!」

「他沒事的。其實,如果鐵樹不擅作主張,他根本不會受傷,所以我才說了,順應命運,不要反抗啊。」

龍柏教官,說的是真的,希望自己帶著渝逃跑的意志也是真的!此刻,意識到自身失敗的同時,鐵樹喘不過氣。

「去你媽的反抗!我只知道你為了…為了什麼?出賣了自己的兄弟,良心不痛嗎?啊?還是一直以來你都在欺騙我們?」

「怎麼會呢?」

鐵樹的雙手依然發軟,他於是利用慣性,一頭撞開白樺,「…那個東西,裝進腦子裡,有可能感染而死。就算不死,他以後就只是個殺人魔了。」

「如果是那樣,那也是上天的安排。」

「白樺,白樺你醒醒聽聽人話好不好!!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這就是你口中所謂的恩典?命運?別開玩笑了!」

瞪視,胸膛劇烈起伏,咬牙發出的聲音應該要是威嚇的,卻聽來像是嗚咽,鐵樹用力閉上眼,而後重新睜開,白樺從原本傾伏著他的耳側起身,視線柔和向下俯視,緩而堅定地搖頭。

「我們是戰士,只要堂堂正正的前行,就不該怕死。死亡,是通往聖途唯一的路,鐵樹,要不是我阻止你,你差點兒就遭到邪言穢語的誘惑,走歪了,星辰在上,保佑你,不被邪惡所蠱惑。」

邪惡。又來了,到底什麼是邪惡?

喘息,一口咬破臉頰內側的皮肉,血腥與痛覺一併刺激神經,青筋暴凸,鐵樹死死地瞪著眼前的陌生人。

再也不認得了。

「我恨你。」

他說。

「別鬧脾氣了,鐵樹,你也不小了,別總是意氣用事,讓情緒操控你,讓別人隨意煽動你。」

白樺對於他所說的一切,根本不當一回事,根本不能理解,一切都是那麼的眼熟,似曾相識。

意識到這點,他多想要爆起揍人,滿心的後悔讓他想要掐死自己,身體卻逐漸的、逐漸的完全動彈不得了,他眼睜睜看著白樺替他拉好被角,拍了拍。

「睡吧。好好睡一覺,一切都會沒事的。之後,我帶你一起去看看渝,我保證,他很好,比你還好得多,別聽龍柏的話自己嚇自己,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看著白樺替他拉好被角,蒼白的手指逼近他的雙眼,冷汗滑過背脊,白樺卻只是用手,溫柔地,合上他仿佛要死不瞑目、強硬睜開的眼皮。

「晚安,鐵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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