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認識坤哥是一個意外。
坤哥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台灣原住民,不過他的皺紋與花白髮常常讓人誤以為是五十多歲。他的部落非常小,小到沒有列名在官方記錄中。
坤哥是部落的繼承者,他同時身兼族長與巫師的身份,只是他們族連同他在內也不過一百人不到。
一開始認識坤哥是因為國中畢業旅行,那時我還只是一個國中小屁孩。當時台灣還沒有少子化的問題,我們一個班就有五十個人,一個年級有二十幾個班。畢業旅行的時候全年級一起出發真的是很壯觀!我國中時被編在二十二班,看著前面旅覽車一台又一台開走,好像永遠沒有結束的時候。
團體旅行前幾天還會很興奮,過了兩天之後就開始上車睡覺、下車尿尿的模式,我也不例外。
我們的旅行一共是五天四夜,第一夜是搭帳棚睡,後三天睡旅館。認識坤哥是第四天的事情。
那天我們達到花東某一處觀光區,四周有很多小吃店、土產店。什麼小米麻糬、炒山豬肉、木雕工藝……
發育期的國中生食量是很可怕的,就算早餐扒了兩碗白飯,到達光觀區時我還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一下車先買了四顆茶葉蛋跟兩杯愛玉填肚子,之後又吃了幾項小吃,等到肚子沒那麼餓之後才開始逛土產店。
坤哥那時候在那裡賣琉璃珠。
坤哥的店很小。正確的說那根本算不上是一間「店」,因為坤哥的琉璃珠攤其實就只是幾根竹子架起一塊遮陽麻布,麻布下面兩張木椅,一張放著一口破舊的行李箱,另一張上面坐著一個微陀著背的男人--也就是坤哥。
坤哥跟別人不一樣,他從不主動招睞客人,連我們一大群人湧進這裡也沒開口喊過一聲,始終低著頭專心地串他的琉璃珠。
在那裡賣琉璃珠的店家不止坤哥一個人,別家店的珠子花色比較多、比較美,店面裝飾得很有原住民的風味,很漂亮,店主又熱情好客。相較之下,坤哥的小攤灰撲撲的一點也不吸引人,店主更不是塊做生意的料!
我小時候對工藝品實在沒興趣,吃飽了之後就買了隻烤魷魚在一旁閒喀,會靠近坤哥的小攤是因為四處的店都被同學擠滿了,只有坤哥的小攤很空曠,我就站到坤哥的小攤前邊喀邊看他串珠。
我對琉璃珠這種原住民藝術沒什麼欣賞美感,只覺別人的琉璃珠七彩繽紛比彩紅顏色還多,相較之下坤哥串著的珠子顏色低調許多,還有串珠的繩子也不像別人的看起來很漂亮還可以配顏色,他用的繩子是不知道什麼植物的纖維手工搓出來的,只有黑色與土黃兩種選擇。
坤哥那口打開的行李箱,豎起來的那面只用大頭針釘了二十幾項物品,躺著的部份放著珠子、繩子與一些副料工具跟一張寫了「每條一百」的瓦楞紙。感覺真的很沒做生意的誠意。
我一眼掃過就把他整攤的東西看完了。正覺無聊想轉開目光的時候坤哥忽地抬起頭與我四目相對。
一󠄊󠄀󠄃󠄎般󠄊󠄀󠄃󠄎人󠄵󠄀󠄀󠄂突󠄫󠄒󠄳󠄙然󠄃󠄷󠄜󠄨與󠄫󠄋󠄥󠄊人󠄹󠄊󠄥󠄌四󠄩󠄮󠄨󠄙目󠄯󠄻󠄷󠄐相󠄉󠄆󠄚󠄷對󠄋󠄖󠄘󠄽一󠄗󠄻󠄑󠄲定󠄺󠄛󠄞󠄗都󠄃󠄯󠄼󠄾會󠄧󠄂󠄪󠄝嚇󠄇󠄡󠄝󠄡一󠄻󠄵󠄥󠄴跳󠄷󠄀󠄇󠄝吧󠄱󠄑󠄲󠄐?可󠄷󠄑󠄨󠄑我󠄝󠄅󠄚󠄠與󠄼󠄎󠄻󠄨坤󠄟󠄖󠄤󠄄哥󠄴󠄝󠄈󠄗四󠄳󠄓󠄩󠄓目󠄉󠄻󠄋󠄙相󠄲󠄸󠄛󠄯對󠄺󠄈󠄾󠄿時󠄞󠄊󠄤卻󠄆󠄑󠄅完󠄶󠄰󠄒全󠄐󠄃󠄅沒󠄿󠄊󠄶有󠄔󠄣󠄔慌󠄫󠄻󠄥張󠄟󠄊󠄒與󠄑󠄱󠄧害󠄣󠄡󠄃怕󠄋󠄤󠄀的󠄱󠄗󠄺感󠄟󠄣󠄋覺󠄇󠄮󠄿,相󠄳󠄈󠄣反󠄗󠄃󠄽的󠄴󠄈󠄾我󠄬󠄴󠄍感󠄛󠄃󠄇到󠄬󠄣󠄅非󠄳󠄃󠄲常󠄣󠄱󠄉平󠄓󠄡󠄿靜󠄠󠄼󠄄。
坤哥的眼睛很明亮有神,要我來形容的話,我會說他的眼神像蒼鷹。不過坤哥的眼神雖然銳利卻不可怕。
我雖然沒有被嚇到,與他對視了兩三秒還是覺得尷尬,正要別開臉時坤哥抬起手向我遞出他剛串好的琉璃珠說:「給你。」
我還沒反應過來,幾個國中時期要好的朋友過來剛好看到,就笑我居然被大叔「把」了。我那時正是處於尷尬時期的小屁孩,就很不禮貌地對坤哥說:「醜死了送我也不要!」扭頭就走。
下午的時候我們去看了花連有名的峽谷,回程時崖上有一些落石掉下來,有幾塊剛好落在我們車上發出空空空的聲音。我們車的司機很有經驗,跟我們說那只是一些小石頭不用害怕,但因為後面那的司機是菜鳥,一急之下把油門當煞車撞上我們車,我們車就翻了。
那是一場一死八重傷的意外!
理所當然的,我們的畢業旅行被迫提早結束。幸運只受到輕傷的我在晚上就被趕來的父母接回台北休養。
我在那場意外中受了不小的驚嚇,雖然身體沒受什麼傷卻一直想睡。媽媽要帶我看精神科,阿嬤堅持要到廟裡收驚,兩人吵了兩天之後決定先帶我看精神科再到廟裡收驚。
在精神科,醫生說我有「創傷症候群」;到了廟裡,廟公說我有幾條魂魄掉在案發現場。也不知道哪邊講的才對?所幸幾天之後我總算是恢復正常。
我那個時候才有心去整理我的行李,整理到一半時一個東西喀一聲掉在桌上。
那是一顆裂成兩半的琉璃珠跟一條土黃色的繩子,挫挫的樣子我一眼就認出那是坤哥遞給我的那條,沒有想到我不收他居然偷塞進我背包?
我皺眉,有點不爽的把它丟進垃圾筒。
那次車禍帶給我很大的影響,畢竟我死了一個同班同學,坤哥的事我倒是很快就丟到了腦後。直到多年後我舊地重遊時又遇到坤哥。
大學時我唸的是傳播藝術系。別的學校是怎麼招生我不清楚,我們學校是一半招唸美術的學生、一半招唸電腦的學生,結果就是上美術課時他們覺得我們是白痴、上電腦課時我們覺得他們是白痴。
我們學校畢業時要做專題,可以單人也可以分組做。我與另外兩個同學一組,決定要架一個網站行銷本土文化,因為其中一名有原住民血統的同學大力推薦,最後我們選定的推廣目標就是遇到坤哥的那個觀光區。
我對那個觀光區其實還有點心理障礙,但那一年剛好是台灣受到大地震重創,政府把路修好後的第一年。為了幫助重振觀光,我怎麼也說不出我不想去的話。
為了這個專題,我們在大三升大四那年暑假造訪該地。原住民同學的親人也是當地的店家之一,因為有這層關係我們進行得相當順利,每間店的老闆都很願意跟我們談他們族的文化與店內特色等等的事。
當時我已經把坤哥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坤哥在第四天出來擺攤,一樣是一個灰灰破破的小攤。兩張木椅、一口破皮箱,跟一個低頭專心串珠子的男人。
我腦中關於坤哥的記憶瞬間甦醒。包括他如鷹一樣的眼、遞出琉璃珠的手,與我那句難聽的話。
也不知為何我居然向他走去,站在他面前。
坤哥發覺有人抬起頭,他的眼神還是那麼清亮有神卻又像平靜得不起一絲波濤湖水。
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認出我?
我一開口就是「對不起」。為多年前我的年幼無知道歉。
「給你。」坤哥抬起手再次遞給我一條不起眼的琉璃珠,「戴上。」
「謝謝。」這次我毫不猶豫地接過套上手腕。
見我帶上坤哥又低下頭繼續串他的珠子。
後來我在其他店主的告知下得知,坤哥他很少出來擺攤也幾乎不與人交談,最後我們做出來的那個廣告網站上也沒有關於坤哥的資訊。
這就是我和坤哥相識的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