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認識坤哥的人,一般都會覺得他孤僻、裝酷或奇怪,超過一點的搞不好還會覺得他有病!
我以一個與坤哥認識超過十年,自認跟他關係還不錯的友人的身份向大家澄清,坤哥他真的不孤僻也不裝酷,他只是「認生」。
是的。他真的只是認生而已。
坤哥話少是因為他自認書讀得不多又長年窩在山裡,跟別人實在是搭不上話,兼之他不會說話又不能說謊,乾脆沉默。
如果你願意花兩個小時聽坤哥介紹他的名字,再花三天三夜聽他講他們部落的事,你就會知道坤哥其實很健談。
什麼?你們問為什麼坤哥介紹名字要兩小時?
……
這個說來話長。
台灣原住民有些是使用父子連名制。意思是如果父親的名字叫作「一」,生了一個兒子叫「二」。這個孩子就姓「一」名「二」。
如果有一天「二」生了一個孩子叫「三」,這個孩子將來就姓「二」名「三」……以此列推。
坤哥他們族也是父子連名制,只不過「一」的兒子姓「一」名「二」;「二」的孩子姓「一二」名「三」……以此列推。
坤哥的「名」只有四個字,兩秒可以唸完,可坤哥的「姓」整整唸了兩個小時,唸到後來坤哥在我眼中彷彿變成了梳著雙馬尾的少女在背圓周率。
……
聽坤哥介紹完他的名字我有一種被洗腦過的感覺,花了好幾分鐘才恢復思考能力。我讚嘆地對坤哥說:「坤哥你還說你不會唸書,你那麼會背。」
他的那串「姓」,打死我也背不下來!
坤哥他們族的人自從漢化之後就只會向族外人提漢名,我也是認識坤哥好幾年之後他才第一次跟我說他的名字。
那天大概是農曆十二或十三號,天上的月亮要圓不圓。坤哥聽我這麼說,默默轉過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什麼叫「此時無聲勝有聲」?不就是坤哥這樣嗎?
什麼叫「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這不就是了嗎?
自那次之後坤哥與我再也沒有提過關於坤哥本名的事。
原本我以為只要我不再到那個觀光區,我跟坤哥就是那兩面之緣了吧!哪知大學畢業後兩年,我居然在台北西門町遇到坤哥。
你們可以想見我在西門町見到坤哥時的那個震驚嗎?坤哥那個造型、那個氣質,出現在西門町真是比打扮成古人拿塵撫或是滿街爬爬走的日本女鬼還醒目,我想假裝沒看到都覺得對不起爸媽生給我的雙眼。
與前兩次見面相反,坤哥一臉茫然,好像要找什麼找不到,想問又不知該如何開口?我一咬牙主動上前詢問他需不需要幫助。
說起來那天我會去西門町也是巧合。大學畢業後我進到一間公司的行銷部,過著一般上班族的生活。某天有個大學時期的友人突然打電話來,拜託我幫他到機場接兩個日本友人到位在西門町附近的旅館。
我和那個朋友關係不錯,他是唸日文系的。我們大四那年他說要考日語導遊領隧,叫我陪他一起考。我那時畢業要過的都過了,還算滿涼的就答應了他,他準備了兩個月考過,我這唸兩天的居然也吊車尾過了?於是我就又陪他去受訓。
因為以上原因我有那張導遊證,剛好那天他又託我去接人,那天我才會在西門町遇見坤哥。說起來我該謝他。
坤哥遞給我一張紙條。那張紙條看來被捏在掌心反覆看了很久很多次,都有變得破破爛爛,還好上面的原子筆筆跡還算清楚。上面是一個店名與地址,就在西門町旁的紅樓。
坤哥一輩子沒來過台北,勉強找到了西門町卻繞來繞去找不到紅樓,正在著急時我就出現了。
我帶坤哥到那間店,坤哥一眼就望見他要找的人。我有點意外坤哥要見的人居然是個國中生?
我讓坤哥自己過去,我則找了個較遠的位置點了杯咖啡。
坤哥坐下來,服務生過去點餐,坤哥搖搖頭。服務生離去後坤哥就跟那個國中生聊起來,說了什麼我不清楚,但我明顯的感覺得出來那個小屁孩一臉不耐,還有坤哥的侷促。
兩人聊沒多久……正確來說是我點的咖啡才剛端上來,那個小屁孩就一臉不爽地起身走人。
我很不喜歡那個小孩的態度,又覺坤哥的背影很蒼涼,就端者咖啡改坐到坤哥對面。
「那個……小朋友是誰啊?」我把罵人的粗字吞進肚裡,勉強保持一點禮貌地問。
那個小國中生長得不錯,濃眉大眼,就是禮貌太差。
坤哥淡淡回我:「我大兒子。」
我差點被咖啡嗆到,瞪大眼問他:「你有兒子?」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麼驚訝?依坤哥的年紀有那麼大的兒子也不為過,但我就是很驚訝!
「嗯。」坤哥點頭,「三個。」
我驚到忘了加糖也忘了加奶精,兩三口直接把那杯黑咖啡喝了。結完帳,我說要謝謝坤哥送我兩次琉瑙珠,拉著他玩了台北好些地方。
那天我得知坤哥結過一次婚,還是一見鍾情的閃電結婚,對像是個漂亮的台北女孩,可惜這段婚姻只維持五年。他有三個兒子,三個都歸母親。離婚時大兒子四歲,最小的不滿一歲。
一開始坤哥的造型讓我很難想像有哪個台北女孩會對他一見鍾情,不顧家人反對堅持與他閃電結婚?直到坤哥從他舊舊的皮夾中掏出一張小小的結婚照給我看時,一切謎團都解開了。
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
年輕時的坤哥爆帥的啊!
無法想像沒關係,快去估狗大慶在電影賽得克的劇照。
過了幾年我和坤哥比較熟,也知道他有一些特殊能力之後,他才告訴我他的能力也是造成他離婚的原因之一。
坤哥與他的前妻原本就因家計與價值觀不同而有所爭執,他的前妻更對超自然現像非常反感!雖然坤哥極力隱瞞但又怎麼瞞得過最親密的枕邊人?於是這件事就成壓垮他婚姻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感󠄎󠄊󠄀覺󠄃󠄎󠄵得󠄀󠄀󠄂出󠄫󠄶󠄃來󠄨󠄗󠄎坤󠄮󠄀󠄙哥󠄂󠄢󠄌很󠄼󠄹󠄌愛󠄥󠄉󠄭他󠄏󠄐󠄻的󠄄󠄪󠄐前󠄻󠄩󠄁妻󠄉󠄠󠄮與󠄨󠄃󠄑小󠄸󠄠󠄕孩󠄴󠄔󠄳們󠄬󠄤󠄘,但󠄪󠄻󠄟這󠄏󠄨󠄵世󠄭󠄰󠄯上󠄳󠄉󠄄有󠄫󠄬󠄯很󠄞󠄉󠄂多󠄖󠄈󠄡事󠄁󠄿󠄹情󠄒󠄻󠄻只󠄢󠄬󠄑有󠄍󠄿󠄔愛󠄻󠄣󠄎情󠄝󠄹󠄒並󠄆󠄛󠄄不󠄝󠄘󠄇夠󠄩󠄴󠄞。好󠄳󠄷󠄍比󠄴󠄱󠄑坤󠄘󠄷󠄲哥󠄞󠄼󠄍已󠄧󠄉󠄺經󠄲󠄴󠄞很󠄋󠄷󠄞努󠄄󠄍󠄥力󠄷󠄗󠄳了󠄑󠄩󠄰,還󠄧󠄞是󠄁󠄴無󠄟󠄽法󠄊󠄾順󠄬󠄱利󠄨󠄞融󠄆󠄀入󠄙󠄯社󠄁󠄟會󠄯󠄛、無󠄕󠄉法󠄯󠄋給󠄫󠄚他󠄳󠄁的󠄳󠄅前󠄠󠄎妻󠄇󠄟一󠄡󠄽份󠄼󠄞她󠄱󠄒想󠄽󠄿要󠄃󠄯的󠄋󠄂安󠄈󠄩全󠄫󠄣感󠄌󠄤。
我覺得這不是坤哥的錯,也不是他前妻的錯,而是什麼樣的環境造就什麼樣的人。他們兩人一個像油、一個像水,相愛卻無法相擁。愛情的激盪讓他們短暫混合,有了可以包容彼此一世的錯覺,時間久了還是會漸漸分離。
我覺得很難過。如果命運注定他們必需分離,那為何要讓他們相遇?
坤哥說他很感謝命運讓他們相遇,即使最後他們必需分離。
我問坤哥為什麼?坤哥說因為命運是一個擁有強大權利的頑皮小孩。你無法跟它講道理,只能在它給你甜頭時感激它,並在它胡鬧時原諒它。
坤哥喝醉了,說著說著往後一躺,大字型躺在草地上。
我看看地上的坤哥再看看星空,終於明白為什麼覺得坤哥是頭蒼鷹。不是因為他有一雙銳利的眼睛,而是因為他的胸襟就像山上這片天空一樣乾淨、一樣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