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跟放無薪假的我不一樣。我從小就是那種功課不怎麼樣但很能玩的人，女朋友則是成績始終維持在全班前幾名的位置，如果沒有發生意外的話一定能拿到前三名考卷的那種人。
我跟女友劉潔玲是國中同學。記不記得在你國中的時候，班上一定有一群女生感情特別好，常常包辦全班前十名的集團？
我女朋友就是那個集團的人。
我國中的時候只想要吊個公立高職的車尾，而女友一心想考前三志願高中，照理來說我們應該是八杆子打不著，可偏偏我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我們的綽號都很難聽。
我現在的名字叫蕭睿宇，在國中的時候我的名字叫蕭健仁。沒錯，我的綽號就叫「賤人」。
我們蕭家的字輩是「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我是仁字輩。因為我是長孫的關係，爺爺親自幫我取了「健仁」這個名字，希望我健康、仁愛。
只會日文與台語的爺爺沒有發覺這個名字用國語唸有多糟糕，我就頂著健仁這個名字二十幾年，直到兩年前爺爺過世後我爸才有膽擲筊問爺爺可不可以給我改名。
女友她現在的名字是劉潔玲，國中的名字叫劉雅美。猜到她國中時的綽號了嗎？她國中的綽號是「雅美蝶」。
所以從以前就認識我的人一般喊我「阿仁」，喊女友「阿美」。
我從小被叫賤人早就習慣了，就算班上同學鬧我，我也是笑笑陪他們一起鬧。阿美被鬧的時候更絕，她會用「除了這個你還會什麼？」的眼神睥視對方。
原本一切都很平常，平凡的日子、平凡的國中生、平凡的惡質玩笑，直到國三的某一天，班上頑皮的同學將我們的綽號混在一起亂叫的時候。
當時兩個同學一個拚命喊「賤人賤人」一個喊「雅美蝶雅美蝶」，嗯嗯啊啊喊得比活像愛情動作片裡的固有台詞。
當時我真的覺得他們玩得太過份了，阿美更直接眼淚「啪搭」掉下來。
阿美是那種冷靜理智又早熟的女生，如果說湯若蘭是武則天她就是上官婉兒，實在很難想像她這樣堅強剛毅的女生會當眾哭泣。
在那天之前我對阿美真的沒什麼感覺，那一刻見到她的淚水卻像腦門被雷轟到一樣，一片空白無法思考，只有一種想要保護這個女生的衝動。
我國三時個子並沒有特別高，但身體很結實、拳頭也很硬。因為我從來不在學校打架，班上沒人知道其實我很能打，我把那一群三人揍到全體趴下，摔壞四張書桌兩把椅子。嚇得直到畢業以前班上沒人再敢提「賤人」或「雅美蝶」。
在那之後我就與阿美愈來愈熟，快畢業的時候阿美已經確定能推上她想要的學校，她父母買了隻手機給她當禮物。畢業那天我向她告白，她給了我手機號碼。
初戀就交往超過十年，現在還是進行式，別說你們覺得不可思議，我也覺得超級不可思議。
與阿美對坐在我們習慣去的，阿美公司附近的麻辣鍋店，我毫不避諱地告訴她今天受到的驚嚇。
阿美一邊把牛肉跟羊肉往紅通通的湯汁裡丟，一邊笑我又被面癱救了一命。
我哼一聲，抓起湯匙把她最愛的鴨血全撈進自己碗裡當作抗議。她看我一眼也抓起湯匙把上面那層厚油撈進我碗裡：「辣死你。」
我們蕭家的家規之一是有食物別浪費，不想吃的可以不用夾，夾進自己碗裡的一定要吃淨。那一杓紅油我光看就覺得菊花熱辣。
「妳今天怎麼會有空？」我咬著鴨血問。
我現在在一間普通的小公司當一個最基層的職員，淡季每個月還得放一週無薪假。阿美跟我不一樣，她爭氣多了。
阿美是國立大學電機系畢業，在一間大型科技廠工作，最近剛升了管理職。也不知為什麼經濟不景氣好像跟她們公司沒啥關係，她常常加班到我都擔心她會不會過勞死。
我們從交往到現在一直都是聚少離多，彼此最忙的時候一整個月別說見面，連通電話都不見得有，只靠簡訊留言往來。
朋友得知我與阿美的情況都覺得不可思議，甚至有人當面問我對阿美到底是喜歡還是習慣？
老實講這個問題還滿難回答的。我這一生只跟阿美一個人交往過，人生這條路上我曾經遇過不少讓我很心動的女生，甚至有兩三個差點就讓我花心，可是每當我快要做出對不起阿美的事時我就會問自己：「如果我這一生只能選一個女生過，我想要選誰？」
這個問題我連想都不用想，所以怦然心動有過，出軌從來沒有過。
「我明天要去德國一趟，上面讓我早點走。」阿美邊說邊從我碗裡挾了塊鴨血去咬。
「是哦，幾點？什麼時候回來？」我也是邊吃邊問。
當你認識某個人的時間超過生命總長度的一半時，你就不會在乎要在他面前保持形象這件事。我跟阿美差不多就是這樣。
「機票不在我這，一起去的人叫我六點到機場。」阿美一臉不耐道：「快的話十天，慢的話半個月。」
阿美的表情讓我有點在意。「怎麼了？」
「姓孫的那個王八蛋，遲早有一天做掉他。」阿美狠狠咬牛肉喝辣湯，大有岳飛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的氣勢，壓低了聲音道。
阿美跟我提過她們公司孫至翰這個人。就我側面了解這個男人是個四分之一德國混兒，標準的高帥富，很有女人緣。最重要的是，他在追阿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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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喝湯，阿美繼續道：「以為使計讓我跟他單獨出差，散佈謠言就可以逼我服軟，做夢。」
……
「幹什麼不說話。」阿美見我一直低頭喝紅湯，直接伸筷進鍋挾了我最愛吃的芋頭到我碗裡。
「我見過他。那個人條件很好、個性也很好，實在是個讓人無法討厭的人，為什麼妳那麼討厭他？」我問。
在一般人眼中看來，我跟阿美應該是很不相配的一對。別的不講光薪水來說，自從我無薪假、她升職後就差了四倍。
阿美的月薪是我的四倍。
如果把我拿來跟那個孫先生相比就更沒得比，孫先生家就算不是豪門也差不多了。
阿美看著我挑挑眉，一臉冷淡的講出四字箴言：
「關、我、屁、事。」
就是這種眼神！
國中時她就是用這樣的眼神看那些拿她名字開玩笑的人。
啊……多麼令人懷念的眼神啊……
「況且……」阿美呼呼呼地咬著魚丸。
「什麼？」
阿美一臉平淡：「我喜歡的人是你。」
阿美話一出口，我手中的魚餃啪一聲掉回碗裡。我抬起頭張大眼睛盯著她……
「幹嘛？」阿美似乎被我的反應嚇一跳。
「這麼多年來，妳第一次說喜歡我。」我一臉呆滯。
「我以前沒說過嗎？」她一臉茫然。
「沒有。」
她哦一聲放下手中碗筷，口中嚼嚼嚼嚼把食物吞下肚，然後看著我的臉用沾了紅油微微腫起的唇，生平第一次對我告白：「我喜歡你。」
……
我女朋友是個很可愛的人。
如果有人問我她哪裡可愛？我會說她哪裡都很可愛。我們交往十幾年，她從來不用「吃飯飯、喝水水」這類的詞很可愛。她從不追問我愛不愛她這一點很可愛，還有她從來不問我「我跟你媽同時掉進水裡你先救誰？」這種問題很可愛。
除此之外，她從來不拿我跟任何人相比，從來不說：「誰誰誰如何，你看看你……」這一點更是超級可愛！
阿美喜歡我不是因為我如何如何？而是因為我就是我。
突然間，我想通了許多事。
也許有很多女生比她漂亮、比她會打扮、比她會撒嬌，但在我眼中都沒有她來得可愛。因為她們再怎麼可愛，也都不是「阿美」，不是「這個人」。
陳奕迅說：「兩個人互相的欣賞，愛情不過是這樣。」
真的，愛情真的只是如此而已。
這世上總是會有那麼一個人，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所以阿美會喜歡上我、所以黃蓉會愛上郭靖、所以湯若蘭會愛上坤哥，所以……
相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