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送了阿美到機場時孫至翰已經等在那裡，看到我時他眼神一閃，倒是沒有說出什麼失禮的話或流露出難看的表情。總而言之，那個人就是個很懂做人的傢伙。
「蕭先生你好。」
「孫先生你好。」他客套來、我客套去。
面癱模式。啟動。
「蕭先生特地來送機，上班來得及嗎？」
「有這麼漂亮的女朋友，就算來不及也得來送。孫先生說是嗎？」
我說話的同時阿美溫順地窩進我的懷裡，小鳥依人地抱住我的手臂。我低頭朝她一笑，她也回我一個甜美的笑容。我看到孫至翰臉上抽抽抽，英俊的容貌有點掛不住精英表情。
很多女孩子，特別是條件較好的女孩子不知為什麼都喜歡男朋友像捧公主一樣哄著她們，有些更是非得讓男朋友在大庭廣眾之下表現得像個奴才，好像這樣才能表現出自己多麼難得、男友多愛自己。阿美從來不做這種事。
老實說，我也不懂那些女孩子心理在想什麼？自己的男人像隻哈巴狗、像隻鵪鶉，這樣很有面子嗎？
我是一個對未來沒什麼長遠計劃、及時行樂的人；阿美是一個十三歲就把自己三十歲要做什麼都計劃好了的人。因為兩人個性的不同，平時都是阿美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她要我買儲蓄險我就買、要我每個月存多少錢我就存、要我每個月給媽媽多少錢我就給。但是這是我們私底下的事，在人前她絕對給足我一個身為男人的面子。
阿美這一點真的很難得。像現在若不是要做給孫至翰看，她絕對不會這麼小鳥依人地窩在我身旁。她不是嬌羞軟弱的女人，我也喜歡她原本的樣子。
孫至翰表情不改，依然保持著優雅的態度。講實話像他這麼會做人的人，還真的讓人很難討厭得起來，可是我也決不會因此就雙手奉上阿美。
「機票。」我「沉著地」微笑著伸手：「我帶她去報到就可以了，不勞煩孫先生。」
我這笑容連大名鼎鼎的湯若蘭都唬得過，他孫至翰算個毛？
孫至翰想保持風度，也只能交出機票來。我道了謝，一手攬著阿美、一手拖著行季箱微笑著由他身旁走過。
看了登機時間我們才知道孫至翰要求阿美提早到，看來他是想趁機跟阿美單獨相處。等待的時間我們就先找了個地方先好好吃頓早餐。吃東西時阿美直說還好我有來送她，否則她真沒把握單獨面對孫至翰時不會把臉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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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阿美上機之後我直接開她的車到花蓮去。為了要存錢我沒辦法買車，真有必要的時候才會借阿美的車來開，而阿美出差的時候車就歸我開。
中途我到別的朋友那裡處理點事，到坤哥家中時已經是傍晚。我把湯政興給我的信封交給坤哥，坤哥的手有點顫抖地接過，用他粗糙厚實的手抓著，看了一會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紙張。
我本以為湯政興是寫了信給坤哥，但看坤哥抽出來的居然是兩張畫紙。坤哥看著那兩張紙瞬間變了臉色。
「坤哥……」我喊了一聲見他沒反應又喊一次「坤哥？」
坤哥扳著臉不說話，我便繞到他身後去看那兩張畫。
那是兩張Ａ４大小的紙，上面用鉛筆塗得滿滿都是深深淺淺的黑，仔細看的話可以在這些畫面中隱約分辦出一些圖型，有些像人又像獸、有些則有著不完整的型狀，整張畫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
我們科系多少得學一點跟美術有關的東西，這兩張紙上面畫的線條樸實簡單、明確流暢，看得出來作畫的人應該受過相關的訓練，不能說是精緻維美但能把握其神韻。只是這兩張圖上的東西……
「坤哥，這到底是什麼？」
這兩張畫有很強烈的抽象意象，我只能看得出來作畫的人有繪畫功底，完全看不出來上面表達的是什麼意思？
「他……記得……」坤哥低垂著頭，全身散發憂愁失意的氣息，活像是條落水狗。
「記得什麼？」
「記得……那一晚發生的事。」坤哥歎了口氣。
我一聽就知道坤哥指的事颱風那夜的事，不禁有些錯愕，「等一下，那孩子當年不是只有兩歲嗎？」
湯家二少爺湯政興，如無果無誤就是坤哥的二兒子。我記得坤哥明明說過，他二兒子當年只有兩歲。
「一歲八個月。」坤哥不愧是當人家老爸的人，對這種事情記得可清楚了。
「這樣都記得，坤哥你這個兒子是神童……不，是神嬰啊！」
坤哥仍是拿著那兩張紙不說話，我覺得不太對勁，就問坤哥怎麼了？坤哥隔了許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跟我說：「記得不是好事。」
「什麼？」
坤哥跟我說，湯政興記得這個就代表他當年在他身上紋的守護圖騰不完整，不能給他完整的保護，更甚者那個圖騰還會蓋住他一部份的能力。
「蓋住他的能力？」我不懂。坤哥紋的不是守護的圖形嗎？何時變成封印了？
坤哥嗯了一聲才跟我說。天生能力強的人與沒有能何能力的人都是比較安全的，相反的能力不上不下才叫真危險。
當年坤哥不得已在兩個兒子身上紋下守護圖騰，圖騰的功效除了保護他們，也同時「切斷」他們與不屬於此世之物的連結，也就是說他們族裡的守護圖騰原本就附帶封印能力的效果。
「因為阿慶能力比較強年紀也比較小，所以先幫他紋。阿興的……我不確定有沒有弄完。」
不確定有沒有弄完。
不確定有沒有弄完。
不確定有沒有弄完。
能力不上不下很危險，同理可證，封印要封不封也很危險。
我傻眼：「……你沒確定有沒有弄完為什麼不去確定？都快十年了，你就不會想個辦法去看一下嗎？」
我沒有生氣，只有一點無力。
坤哥，你這已經不是二貨的等級了。
看著坤哥懊悔的神情，我安慰坤哥說湯若蘭對我們交出的報告很滿意，坤哥很快就可以見到他的三個孩子，不用太擔心。坤哥跟我說，湯若蘭雖然答應讓他見孩子，前提卻是不許在三個孩子的面前提怪力亂神的事。
原來如此。難怪我就覺得奇怪，他們父子將近十年沒見，明明接下來不到一個月就可以相見，為什麼湯政興還要特別托我遞信給坤哥？現在看來湯政興雖然小小年紀，對這之間的利弊卻很有心見。
坤哥這個人看很多事都很通透，但論起心機計謀投機投巧陽奉陰為……之類的事，他十有八九比幼稚園的小朋友還弱，補救的辦法自然只能由我來想。
湯若蘭把三個孩子與坤哥相見的時間交給秀爺安排，我籍口要開車送坤哥北上把他們相見的時間排在我休假的日子。
身為一個專職玩家兼職地陪，我挑了淡水老街開車載著他們出門去玩。淡水老街上吃喝玩樂的東西不少，不論男女老少都很適合。
坤哥的小兒子湯政慶是一個很可愛的國小三年級小朋友，笑起來見牙不見眼，很招人喜歡，延路蹦蹦跳跳沒有半刻停消。二兒子湯政興就是之前交信封給我的秀氣少年，雖然已經是國小五年級的年紀，看上去卻只和弟弟差不多高。
坤哥大兒子湯政周就是之前在紅樓與坤哥見面的國中生，原本看得出來他有些不情願，但他畢竟也只是一個國中生，到最後也被淡水的吃喝玩樂給吸引了。
湯家三個小少爺顯然很少像這樣逛街玩樂，就連街邊賣的廉價塑膠玩具與工藝品都看得目不轉睛，沿路小吃更是吃個不停。
我直到這時才知道湯政興為什麼會被叫吃貨，他雖然不像哥哥或弟弟那麼活潑，一路上卻是嘴巴沒停過……不是說話，是吃。
人家說宰相肚裡能撐船，秀氣少年的肚裡搞不好能撐超時空要塞。他用他的胃顛覆了物質不滅定律，如果愛因斯坦還活著，我真想讓他看看這個少年。
後來我故意帶了老大與老三去玩空氣槍，並跟他們兩個挑戰。這兩個連兵都沒當過的哪比得過我？我從大學就開始打生存遊戲，空氣槍這種東西熟得很，就算他們兩個合起來射破的氣球也沒有我多。
我成功隔開兩邊讓坤哥有機會與湯政興單獨相處。在老大老三玩的正興時，我偷眼看到坤哥皺著眉遞了個東西給秀氣少年。
這樣的話，危機應該是解除了吧？我心想著。
那天坤哥重溫了將近十年沒有的父子情，一整天笑得像一張泡發了的豆腐皮一樣皺。我認識坤哥這麼久，從來沒有見他這麼開心過。
只是當時的我還不知道，事情永遠不會如憨人想的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