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一二三蒐集不同魔法的機械盒子的願望沒有實現,據他所言,鐵樹、以及巷口屍體身上的器械都是一模一樣「會爆炸的火」。
鐵樹茫然的應聲。
「然後是左轉,那裡!」
此刻,一二三拉著他的手,穿梭在城鎮的街道之間,小巷,矮牆,靈活的避開人潮,選擇較少混亂推擠發生的路。
「⋯肯定厲害的啊。你自己都知道了不是嗎?還問,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再說,一般人、一般人絕對——」
「嗯嗯,老師說過,既然你也這麼說,那就是對的了,啊哈哈哈!」
一二三如今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盒子,危險的火光,全都在他的拿捏之下吱嘎作響,冰鎮壓抑。
雞同鴨講了半天,鐵樹才震驚的意識到,這傢伙,是真的,真的,吃了別人身上未爆發的結冰咒械。
眼下不是教訓亂吃習慣的時候,鐵樹只能不安的觀察著一二三,以及他那不斷冒出霜花的睫毛、髮梢。
「衝啊!」
一二三尖細的聲音喊道,拉著鐵樹向前飛奔,與玩騎馬打仗的騎士遊戲並無不同,他是如此的興高采烈、神態飛揚。
沿路往制高點衝去,鐵樹喘息著爬坡,眼看著一二三徒手握著鐵樹的三個機械,一把扔出去,擊中牆壁、小屋。
「小心!」
崩毀爆炸,又波及到隔壁的樓房,煙塵瀰漫,壯觀不已。
嗆咳著,鐵樹閉上眼,吐出塵埃髒污。
「不想要,丟掉就好了嘛。羞羞臉,神明在河上面看,都笑哥哥你。」
一二三不斷調侃刺激著鐵樹,他卻無力反駁。
「我又沒有辦法用冰和火。」
「那我找個給你吃?」
「⋯⋯不用了!」
鐵樹此時最在意的是,一二三身上的銀盤機械,始終嗡嗡鳴叫個不停,漆黑的圖騰收縮膨脹,就像是有著生命一樣,看了,便生理性感到不適。
「你…你不先把你身上那個,趕緊扔了嗎?」
「丟掉?為什麼?」
對於他的提議,一二三卻似乎很意外,歪頭看向鐵樹,毫無徵兆地忽然鬆手,一推。
都是鍛鍊習慣的本能了,意識到狀況,鐵樹蹲下。
然而同一時刻,比起首要反應防衛的他,一二三像顆小火球,直衝撞拐角剛冒出來的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住後腰。
刃物穿刺的聲響,火燒皮肉的滋聲。
紅色。
噴灑了出來,鐵樹反射閉上眼,和雨水不同的觸感落在了全身,滴滴答答,腥臭不已。
「唔?」
睜開眼,焦急的抹掉臉上的殘渣,正好看見一二三將長型的什麼又給扔了出去,像是丟玩具甩炮一樣。
⋯那是一隻牽掛著藍色制服破布的,手。
恍惚地,眼前荒唐如夢境。
斷裂的手骨飛了出去,仰頭,因此看見了天上,佈滿了如同小螢蟲翅,細細小小漂亮的光。
又是⋯什⋯麼?
燦亮的光從空中,高速靠近。
鐵樹睜大眼,飛撲拉扯一二三,倒下翻滾數圈,極端小心不觸碰到他腹部的詭異機械,手臂摩擦在地上,灼燒疼痛的他大叫,燙傷的水泡、這下肯定全破了吧?
「啊!是老師說的、『反攻』開始了?」
二三驚叫,卻沒有一絲害怕,雙手著地,動作分明像是小嬰兒爬行一樣筋骨柔軟,卻能夠高速撐起身體,重新站起來。
「一二三,快過來!」
鐵樹起身靠近,捉住他的肩膀,一二三癟嘴吐掉血水,臉上全是地上小石子劃開的口子,花貓似的。
「血好臭,哥哥你好重!」還有餘裕這麼抱怨,「要說幾次呀,我沒事啦,沒事沒事沒事。不要晃,我,唔唔。」
就在面前。
一二三的吐息之間,全是冰涼的空氣,嘴角也生了凍瘡般,化為奇怪的顏色。
他吃了邪惡的機器。
即使理智上「明白」一二三所說的每個字,直到這一刻,真實感才兜頭降下,原來沒有吹牛,沒有說謊。
鐵樹顫抖的吞嚥了口水。
「一二三。龍柏教官說,你應該離開。」
「對呀。咦,哥哥你偷聽?」
內心的激盪,在看見這樣渾身是傷、又是燒焦又是結冰的小小孩時,終於落了地。
鐵樹用力推了一二三一把,「那還不快走!任務?殺敵人?哈,算了吧,我都快死了,你個小鬼能幹嘛,教官說得對,你——」
「竟然趕我走,那哥哥怎麼辦?」一二三挑眉,不管鐵樹的行為,拉起他貼著建築物奔跑。
「你,你帶著我跑也可以啊,我身上沒有機械了,那、」
「你的手手已經被烙印了不是嗎?很可疑呀。」
鐵樹愣了一下,迅速抬起沒被一二三捉住的手確認,燙傷疼痛的部位水泡磨裂,底部血肉模糊的肌膚暴露了出來,上頭是凹凸不平、深深地,火燙不祥的⋯⋯
不只是,水泡破裂稀爛的痕跡。
顯眼的紋路,漆黑、刻入肌理。
「這是⋯什、什麼?」
鐵樹的腦袋一片空白,抬起頭,嬌小的身影一晃,拉著六神無主的他,閃躲空中又一波降下的灼熱火光,鐵樹迎著熱浪,屏息。
一二三還小,身高只到他的肚子,不久前走路還滿地跌倒的,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靈活了呢。
「呼,好險,竟然發、呆!要是沒有我,哥哥早就輸了,哼哼。」
「⋯無所謂。」
乾巴巴的說到。
其實,有所謂,內心在尖叫,不想死,有所謂,有關係!
建物砂石在身後崩塌,他卻用力甩掉一二三的手。
怕到想要嘔吐,但是,比起這個,明明不久之前,一二三、還是包在布裡的一團,學走路摔得狗吃屎,爬起來卻一個勁兒地傻笑,他和白樺才擔心著這孩子是不是傻了的。比起這個,比起自己⋯⋯
「一二三。沒用的,我們逃不了。你、你看,就算躲在建築物下面,光這麼密,沒多久,也要、塌了。」
有關係,他怕,可是,綁著器械時,自以為的死前回閃猶存,混亂地衝擊著胸口,比起無用的自己,他無法眼睜睜看著糟糕的命運,降臨在一二三的身上。
「有人在逃跑、有⋯有車子,看啊,諾、」雖然不太清楚為什麼沒有牛拉的車廂可以自己跑,但是,但是——「速度滿快的,應該沒問題,你趕、趕快,混進去吧。」
鐵樹用盡全身的力氣,甩掉了一二三的手。
⋯⋯快點。趕在我後悔之前。
「快走啊!」
「上車!上車!大家快!」
「這裡有傷患,幫忙搬一下啊!這位先生、這位先生求求你、」
「放手!」
「女人和小孩優先,女人和小孩優先啊、不要擠,不要推,從後面——」
四周,哭喊聲,吆喝聲,響徹天際的警報聲響,光線散亂的亮起,又暗去,照亮了面對面,一高一矮的兩個男孩。
內心哀嚎,與背景四散奔逃之人那般的激烈、混亂、甚至更糟,但他卻不忍心,他做不到。
不能眼睜睜的看、從小一把帶大的一二三受傷,甚至⋯死去。
可是,一二三卻踱步轉身,搖頭。
「不󠄊󠄀󠄃󠄎可󠄊󠄀󠄃󠄎以󠄵󠄀󠄀󠄂。」他󠄫󠄦󠄍󠄂說󠄭󠄉󠄔󠄲,「戰󠄴󠄢󠄫󠄽士󠄋󠄫󠄥󠄧,是󠄣󠄣󠄼󠄲不󠄭󠄧󠄜󠄗可󠄤󠄽󠄍󠄿以󠄇󠄏󠄓󠄮丟󠄛󠄸󠄱󠄴下󠄾󠄫󠄘󠄖夥󠄲󠄂󠄜󠄩伴󠄇󠄿󠄇󠄈的󠄊󠄫󠄏󠄓!」 󠄗󠄑󠄘󠄊󠄅󠄳󠄽󠄇󠄸󠄚󠄗󠄢󠄃󠄄󠄛󠄜󠄬󠄒󠄚󠄖󠄁󠄛󠄷󠄨󠄃󠄁󠄌󠄘󠄯󠄅󠄴󠄴󠄪󠄠󠄣󠄇󠄑󠄓󠄡󠄳󠄎󠄇󠄈󠄭󠄣󠄯󠄌󠄂󠄈󠄮󠄨󠄌󠄱󠄱󠄹󠄡󠄕󠄎󠄨󠄅󠄬󠄍󠄷󠄯󠄎󠄿󠄝󠄫󠄏󠄽󠄭󠄾󠄇󠄸󠄮󠄛󠄝󠄽󠄫󠄱󠄯󠄉󠄅󠄈󠄄󠄙󠄵󠄉󠄎󠄗󠄂󠄨󠄪󠄪󠄔󠄠󠄥󠄴󠄷󠄣󠄾󠄅󠄲󠄓󠄨󠄻󠄂󠄫󠄦󠄿󠄉󠄣󠄮󠄤󠄆󠄛󠄉󠄹󠄳󠄈
「你們壞,你們每次都丟下我自己偷偷跑,自己練習,自己做其他事,哥哥你們超壞!這場比賽,我會贏,才不用逃,我比哥哥厲害,我會贏!」
一二三揚起頭,如果他不是乳臭未乾的六歲小鬼,鐵樹會說,那樣的表情堪稱霸氣吧。
但是,他偏偏是小不點。
所以肯定不懂吧?他什麼都不懂,鐵樹想著,咬牙。
「那不一樣,聽好了這不是練習也不是遊戲,我們⋯」
「一樣。」
一二三異常的固執。
「一二三!這不是玩遊戲扮家家,我們會死掉,懂嗎?會死的!我們都會死!」
「才不會!等著,我絕對會變成最厲害的,所以你也不會死,哥哥,噓!」
一二三哇地大叫,像個無理取鬧的孩子憤憤跺腳。
「你作弊,你使詐!你要陪我,你說要陪我玩的,是你說——」
「一二三、給、我、放、手!」
「不要!!你如果偷偷自己去星塵河,我就每天祈禱拜託神明大人把哥哥重新生出來,那你就變成弟弟換我欺負你,呸——!」
一二三哇哇亂叫,不可理喻的踩了鐵樹一腳,「不可以自己一個先去神明身邊,這不公平,不公平——我去之前你不可以先!」
⋯⋯到底,在說什麼啊。
鐵樹閉上眼,而後又顫抖的睜開,臉上所有的情緒,最終,化為苦澀的笑。
一二三,什麼都不懂。
而他無法解釋,若是開口,肯定會因為聲音暴露了重壓在心的害怕,再度被笑是膽小鬼吧。
「呼、呼⋯哥哥,你鬧完脾氣了嗎?」
「是你在鬧吧?」
「那好,牽我!」
選擇性忽視了回答,一二三奶聲奶氣的命令,翻開手掌,這傢伙,以為自己是誰啊?鐵樹想,卻別過頭,吸了吸鼻子。
「⋯⋯煩死了。」
他利用自己空長的身高,不讓嬌小的孩子看見,自己此刻的表情。
「⋯要牽快牽,跑!」
「這才對嘛,出發——」
所以,他也沒看到。
鐵樹心想,才沒看到呢,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一二三舉起小小的拳頭,狼狽兮兮的臉上,綻放了的笑容,有多麼燦爛。
⋯⋯不過是臭小鬼,神氣什麼啊。
可惡。
不過,確實。
自己可是哥哥,得振作起來,不能輸,不然面子何在?
想著,想著,鐵樹的手腕,粗暴的抹過上半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