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噠喀噠。
月季半個人彎腰埋進了大箱子,不知道又在裡頭翻攪著什麼。
「我看看哦——不是這個,也不是這個⋯」
山櫻從被子的縫隙偷看,只見他「哈!」地一聲,表情滿意的翻了出來,手中捧著一個小盒子,接著,手腳並用的跑到了房間牆角的小機器之前,回頭,「山櫻,我看其他角落還有兩三個,這個可以借用嗎?」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做什麼?」
「嘿嘿,你看就知道了。」
月季將小器械拿起來,放在木盒上,空出一隻手,掏了掏口袋,山櫻眼睛一眯,總覺得那是一張刻了魔咒的咒牌——沒有錯,月季將小牌子塞進了機器的空格裡。
不一會兒,木盒子的間隙變冒出了熱騰騰的水汽。
「這是蛋粥,特別拜託我家阿姨做的,之前帶來過幾次,不知道你記不記得,我自己生病的時候最愛吃了,好吞又營養。」
月季笑著說,看著比山櫻還要期待食物趕緊加熱好,他搓了搓手。
「你那個行李箱⋯⋯」山櫻啞然,不知道要從何吐槽起,「呃,這東西怎麼沒被小豆子壓扁的?」
「商業機密!」月季笑得神秘兮兮,一隻手指抵著嘴唇,這下山櫻便覺得,十有八九又是他的私自改造成品了,「諾,小心燙。」
「謝謝你,但我現在吃不下,先拿去拜託廚房阿姨保鮮起來,等之後再享用 。」
「這樣不行,沒有體力,身體怎麼會好。」 月季發動嘮叨攻擊,「每次都這樣,我就知道。你一定又沒好好吃飯了對吧,靠著營養點滴 。」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胃口呀,而且鼻塞吃不出味道。反胃。」
月季不以為然,強硬的舀起一匙粥水,一手在下墊著,遞到了山櫻的枕畔。
「不然你先吃一口再說,就一口。」
「不要,每次都這樣騙我,一口之後又——」
「這次不一樣,總不能你餓昏了,然後又送醫院吧?我會擔心的。」
「才不會,我自己有注意,我不餓。」
兩人交涉期間,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悄潛近,趁著沒人注意,小指戳進了熱騰騰的粥水裡,然後塞進口中,吮了吮。
「啊。」
「小豆子!這是給山櫻的,想要的話,回去我們再找阿姨做,別偷吃啦! 」
小豆子卻沒有回應,轉頭拍了一下山櫻肩膀。
「喂,這樣呢。」
背脊挺直,雖然小小的,卻給人一種氣勢洶洶的感覺,無論何時。山櫻恍然覺得,有點像叔父櫃子裡收藏、擺飾的小士兵錫偶——吵架的時候,狠硬難纏的要命,可是套在平常,倒是有種突兀的可愛感。
「你吃。」
驚訝之餘,即使腦袋昏昏沉沉的,她卻立刻想到了那日扭曲的破碎天空,更早之前,突然出現的蝴蝶,該不會,這一次,連味覺也⋯⋯?
心中湧現強烈的好奇,短暫蓋過疲憊以及身體的不適,於是,她忍著喉頭刺痛如刀割的感覺,側著身子,勉強抬起頭,艱難的吞嚥了口口水,張嘴,再觸碰到調羹之前,小豆子又開口了。
「痛?」
小豆子看人時,總習慣一眨也不眨,於是,即使是薄弱色素的眼瞳,卻也能帶給人壓迫感,實在讓人很不習慣。
「還好。」
山櫻別開視線,下意識逞強道。
「你再試試看。」
月季一臉期待,傻笑著抓了抓後腦,雖然有些狀況外的模樣,卻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目光在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
山櫻半信半疑的湊近,對著湯匙,輕輕呼氣。
「!」
才剛試探地將粥水含入口中,鹹甜味道在口中瞬間溢散,蛋花柔軟,裡頭有著點點柔軟菜葉的觸感,似乎加入了極少的香料調味,不至於太過刺激,恰好的提味了原本清淡的湯汁。
是蛋粥該有的味道。
「好吃!」
度過了食之無味的多日,山櫻的眼睛亮起,從月季手中接過湯匙。
「嘿嘿,把小豆子帶來,果然沒錯吧?」
「講得好像我是工具還是食材一樣。」小豆子吐槽。
「沒有沒有,這不是在感謝你嗎?來,抱一個?」
淺色頭髮的男孩一臉嫌棄的蹭蹭後退,又想起了什麼,換個方向,指尖重新戳著山櫻血管發青的手背,保持接觸。
山櫻才剛吃了幾口,又被月季熱心接過湯匙,「你這樣趴著吃太辛苦了,我來吧。」
這麼說著,便像是準備餵食小動物一樣,俐落熟練的舀起湯水。
山櫻矜持了一會兒,便悄悄地、開心的配合。
同時,只用眼角餘光打量,瞥向另一側,小豆子懶洋洋的,一手枕在腦後,四仰八叉的靠在床邊。
明明只比自己和月季小半歲,卻這麼小一隻,無論雨天還是晴天都只穿著一件無袖內裏,不知道為什麼卻不會感冒,真是令人羨慕。
「對了,小豆子,你父親——」
「他現在暫時住在我家哦。」月季一拍手,說到,「不能回去,太危險了。爸爸媽媽也這麼認為。」
此時,少年說話的口吻,以及認真的眼神,就像個小大人似的,而話語本身,山櫻也打從心底認同。
太好了。她還擔心小豆子這麼固執,會不會根本把自己那天的話當耳邊風——原來還是有好好地聽進去呀。
找上了月季幫忙這點,雖然有點意外,但他確實是值得信賴的存在。
󠄊󠄀󠄃󠄎󠄊󠄀󠄃󠄎󠄵󠄀󠄀󠄂󠄫󠄘󠄨󠄏󠄈󠄫󠄄󠄧󠄶󠄆󠄷󠄘󠄚󠄷󠄐󠄼󠄫󠄴󠄦󠄜󠄏󠄴󠄌󠄥󠄺󠄇󠄑󠄈󠄬󠄦󠄞󠄡󠄇󠄏󠄘󠄾󠄲󠄤󠄊󠄽󠄐󠄿󠄦󠄏󠄂󠄋󠄂󠄤󠄟󠄖󠄌󠄋󠄠󠄋󠄍󠄷󠄎󠄃󠄤󠄄󠄘󠄭󠄠󠄀󠄲󠄵󠄽󠄡󠄣󠄷󠄲󠄁󠄴󠄈󠄙󠄹󠄩󠄝󠄉󠄏󠄛󠄽󠄩󠄜󠄅󠄡󠄃󠄾󠄗󠄊󠄬󠄖󠄲󠄊󠄴󠄼󠄅󠄹󠄑󠄥󠄈󠄐󠄠󠄄󠄮󠄭󠄜󠄳󠄮󠄸󠄚󠄻󠄞󠄎󠄲󠄋󠄋󠄝󠄠󠄸󠄸󠄽󠄢󠄚󠄘󠄅󠄿󠄷󠄜󠄄󠄄󠄁󠄍󠄭󠄩󠄍󠄕󠄜󠄚󠄧󠄡󠄈󠄉󠄠󠄂󠄏󠄲󠄝󠄉󠄢󠄼󠄄󠄙󠄀󠄞󠄨󠄄󠄙󠄎󠄲󠄒󠄁󠄙󠄔󠄗󠄃󠄾󠄺󠄷󠄨󠄵󠄰
⋯⋯挺好。
就是有點⋯⋯微妙的、競爭意識。
以後,果然要跟小豆子爭奪跟月季玩耍的時間了嗎?
「嗯⋯」
月季才說一句,山櫻的思路就已經跑到了千百里之外,她眼神放空的嚼著口中的蛋花,思考著人際關係的大事。
要如何分配依舊是個必須面對的課題,她嚴肅的想,講求公平起見,或許可以猜拳決定?
「說到這個,我爸昨天跟我說會找時間和你聊聊,應該就最近吧?」一旁,少年們則悠閒的繼續聊著。
「是嗎。」
「嗯,不過小豆子你不用緊張,我爸對小朋友脾氣很好的,他只是說想看看你對什麼有興趣,以後初等學校畢業,說不定可以介紹認識的人的店給你,當然,這還是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啦。」
「這樣不錯耶,尤其你又很不喜歡學習的樣子。說不定可以接受社會的捶打一下。」山櫻回神,插嘴。
「囉唆。」
「哦?你吃完了?」
月季眼神讚賞的拍了拍山櫻的頭,將木盒收到一旁,然後,便再一次的——重新埋首進入大箱子裡。
「又幹嘛。」小豆子瞥了一眼。
「找暑期作業呀!快開學了呢。」
月季攤開簿本,熱情的拍了拍旁邊的地面,「坐啊坐,不會的我可以教你,我啊,好歹是學長!對了你們的暑期作業長什麼樣子啊?也是一整本嗎?」
月季的鼻子都要翹上天了,山櫻好笑的想著,閉上眼。
「沒帶。」
「咦!不是說好了!?」
小豆子打了個呵欠,事不關己似的回答:「暑假還有那麼多天。」
「哪裡多天了?」山櫻忍不住道。
「你睡覺啦。」小豆子一個眼刀,完全沒有要尊敬學姊的意思。
「這麼吵我怎麼睡⋯⋯」她小聲滴咕,小豆子卻還沒完,繼續用歪理跟月季爭辯。
「反正我寫跟不寫成績都差不多,一樣都會被罰,所以不寫也沒關係。」
「有關係!」這次,月季和山櫻異口同聲。
「哪有?」
「有差,你看,有差就在到現在九歲了,你還在寫錯別字。」
山櫻的聲音虛弱,夾雜了幾聲輕咳,卻不忘見縫插針,「以後出去工作,還是要會寫字讀字的吧,萬一被雇主騙了怎麼辦。」
「要你管。」
哈。
她不為所動,這點程度的反駁,怕什麼?她現在摸透規律了,如果一直像個老媽子一樣唸唸唸到底,說多了,對方其實,好像,多少有在聽。
「那你們一定至少有假期小日記吧?這部分沒本子也無所謂,山櫻,有白紙嗎?」
「在我的書桌上。」
「喂,你們兩個!不要擅自幫我決定啊!」
看來月季與她的想法不謀而合——又或者本來就是老媽子本性,兩人極有默契的展開了忽視大法。
「你寫完,回去我的自動官兵棋盤借你玩。」
外加利誘。
「⋯⋯」
「如何?」
「⋯⋯」
看來,說服成功了?床緣,山櫻悄悄地探頭。
細微的,鉛筆沙沙聲搔刮著耳畔。
x月x日
探病。和 一起吃東西。
小豆子皺眉抬頭,剔透的雙目筆直地瞪向山櫻,「你的名字好難寫,考試不會很浪費時間嗎?」
「不會啊,習慣就寫很快了,所以要好好讀書——而且我覺得很好聽呢,有山的名字都很不錯,我喜歡。」
月季歡快的打岔,筆下不停,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填寫著數學題答案,再倒回去補上算式過程,「我跟你們說哦,我以前啊,小時候啊,跟我母親說我想要改名,說想要叫做山茶花,我媽三天都沒理我,哈哈,很可惜耶!我喜歡山櫻的名字,叫作山茶的話就像雙胞胎了。」
「⋯⋯喜歡一個名字就要改,你媽要是順著你,那不是一年到頭都要改名。」
小豆子不以為然,說話一針見血。
月季一手撐著下巴,趴在地上,慢條斯理的寫出端正的字體,翻頁,繼續,「又不是只喜歡名字啊,我也喜歡山櫻。」
他踢著腳,語氣溫吞而自然,「喜隔壁家的狗狗小石,喜歡小豆子,喜歡園丁叔叔,還有——唔,這樣算來,只有五到八個名字吧。不算太多啦。」
「白痴。這還不多?!而且有把人排在狗後面嗎。」小豆子翻了個白眼,咬著筆桿,歪斜不對線的繼續他那敷衍的日記,「嘖、七十七、七十八、七十九、差十一個字,把蛋花湯展開成用蛋和水和蔥做的湯好了。」
「這邊寫錯字了哦,那個蔥——」
暖棕色的雙眼,棕黑色的頭髮,在光線下,成了樹根那般安穩的色彩。
「話說,你有沒有試過催眠老師啊?幻覺弄成作業寫完的樣子。」
「怎麼可能,抓著老師的手嗎?超可疑的好不好。而且如果我又不能憑空想像出每一題的正解,有什麼用?」
「咦⋯⋯對喔⋯⋯」
山櫻轉頭,在不絕於耳的爭論與提案之中,重新仰躺好,拉緊被子。
說起來。
對這個年紀的男生來說,「喜歡」就只是單純的喜歡吧,大概就真的對狗狗、對喜歡的親人朋友差不多。她看著窗外,想了想,像個小大人似的,深深嘆了一口氣。
對著床鋪的另一側,少女細膩的心思流轉著,指尖戳弄著透明的窗戶,黏在玻璃外側的飛花花瓣受到了撞擊,粉色的淡彩再次隨風而去。
算了,還有時間。
總有一天⋯⋯
——————————————————————————
註記:三個小學生湊在一起,好吵好吵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