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我不接受。

後母下了命令,禁止小豆子踏進家裡一步。

山櫻眼眶發紅,人還沒好全,就恨不得跑去月季家,眼不見為淨這攤爛事。

⋯⋯這樣的訊息肯定傳達出去了吧。

好不容易稍微能夠互相理解了,為什麼?

「根本沒有什麼好或不好!」山櫻抓著被子,手指揪緊,關節發白,咳了咳,「要是真要這樣講,我的能力總是讓我生病,乾脆為了避免傳染給別人的爛理由,誰都別接觸我算了!」

「噓,噓,別激動,都咳嗽了。」

月季坐在床畔,安撫到,今天,只有他一人前來探望,拖著個大箱子,也不知道帶了什麼玩意兒。

每次生病,他總是變著法子做出些特別的東西帶來探望,只是稍微有點不可靠——像是冰霜的咒牌,曾經讓她差點兒再次受涼,打開隨身包包,總像是開驚喜箱子似的。

褐色頭髮的男孩,搓了搓兩側臉頰,像隻倉鼠似的,「不過這樣看來,她會反對,只是因為在的科學我們還沒夠充分理解而已。可能⋯多跟你後母溝通?」

「沒有用的。她簡直把幻形容的跟上古邪術一樣,怎樣都不會聽。」

「嗯⋯不過確實呢,是有點像古時候的詛咒之術。」

「月季?!」

天賦魔法,符文魔咒,詛咒之術,三大古老魔法施術的根基,魔法來自天生,魔咒以前則是宗教祭祀的工具,至於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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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血肉代價,交換難以解釋的力量。

就算到了今日,也依舊是違法的。

山櫻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月季怎麼可以也這麼說?

「你先不要急嘛,其實,當代魔咒機械的原理,更像是詛咒哦。很難相信吧?因為如果這麼說,一般人會難以接受,器械大概也推廣不起來。」

「哈啊⋯⋯月季,你還是那麼跳躍呢。我明明在講小豆子的事⋯」

山櫻眉頭皺起,幾乎要擠出山峰溝壑。這跟自己前面認真講了這麼多的內容,有什麼關係??

「稍等一下,讓我鋪墊一下嘛,快到重點了,嗯咳咳!快了快了!」

月季雙手比劃「好」的手勢,刻意的清了清喉嚨。山櫻按耐著性子,握緊了被單,壓抑憤憤不平的情緒,滿眼不認同的看著自己身為冷知識熱愛者的好友,陷入滔滔不絕的教學時間。

「天賦要付出體力,詛咒付出生命,魔咒燃燒福石——要我猜啊,『幻』和大多天賦不同,使用的人,付出了精神的力量。」

山櫻沈思片刻,半信半疑的抬起頭,「這是⋯資優班老師說的?」

「不是,我自己猜的,哈哈,抱歉。」

月季笑的爽朗,聳肩,雙腿隨意的盤起,溫暖的褐色眼瞳,瞇成了彎月。

「所以啊,『理解』這件事情真的很重要呢,魔咒在這百年內,可以從祭司們花數月、數年佈陣、補充能量的苦力活,變成現在誰都能用的東西,以後,山櫻你的能力,小豆子的幻覺,說不定也都會發展成大家都能接受的日常魔法哦!」

興奮的說道,少年掰著手指歡快的數,山櫻感覺心臟鼓動著,那樣的樂觀期待所感染一般,她拖著身體,勉強爬了起來。

「就會發現,其實也就是那麼一回事,對吧。」

其實,或許還是有感覺「不那麼回事」的時候。

山櫻猶疑地點頭,一面心想。

例如,月季。她總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傳統象徵著木系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像是現在,欣欣向榮,張望著「未來」的樂觀氣息。

這樣偉大的字眼,可能還有點太重大了,不過,山櫻決定相信自己的直覺,沒有錯誤。

畢竟個性也好,天賦也好,如果有些東西注定是與生俱來的,那麼,自己究竟要怎麼反駁後母的命運論呢?

「月季。」

「嗯?」

「你回家之後,請幫我和小豆子轉告⋯⋯幫我跟他說——」

本質的問題依然無解,但是,應該還是有自己能做的事才對。

山櫻拉近了被毯,努力清晰腦中的思緒,「我對於我後母、還有梨花的行為很抱歉,那並非我的本意,你先幫我轉達這兩句,還有,如果可以的話,麻煩等我一下。其他的話,如果他願意聽,我想當面和他說。」

要是自己,也能和月季這般溫暖而樂觀就好了,心情能傳遞給小豆子就好了。

回想起對方總是戒心滿滿的模樣,山櫻直覺,小豆子⋯從小,遭遇了多少像是後母這樣的異色目光呢?總是用尖刺防衛自己,似乎,也是理所當然的。

山櫻赫然睜開眼,「月季,我想到了。」

「嗯?」

「福石也是呢,被誤會成不祥的東西,但根本不是那回事,」山櫻慢條斯理的理順了思路,「小豆子,說不定也是隱藏的寶藏哦。有機會,我要這樣跟他說。」

眼前,床頭,月季換了個姿勢,抱膝坐著,「也就是說小豆子,就像寶石一樣?」

「嗯。是那個意思。」

少年微微笑,順著那坐姿,單膝向前,撐著地面往前一步,來到了他那漆黑的木頭行李箱邊。

又是什麼新的玩意兒,要獻寶了嗎?山櫻目光追隨著,猜測。

「其實呢——」啪沙一聲,高速拉開了拉鍊,「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熟悉的灰黃色,蹦了出來。像是小雞絨毛似的,原本就散亂的淺色頭髮,被弄的更加蓬鬆。

「咳、咳!什麼??」

山櫻簡直想要抓住月季的領子搖擺,卻根本沒有這個餘裕,光是從床上坐起,就完全做不到。

「什麼什麼。」

小豆子還在一旁,挑眉,一臉挑釁的模樣。

「一人偷聽一次,扯平了吧,哈哈哈。」始作俑者的月季雙手一攤,隨性地說到。

「太亂來了,什麼啊?!」山櫻不可置信的看看月季又看看小豆子,「窒息怎麼辦?等等,這不是幻覺吧?」

原本就微熱的臉頰,一時激動,更加漲紅 。

「那天的事情,我聽說了哦,你們兩個,」月季豎起拇指,「都超帥的!」

說過多少次了。最討厭自己脆弱的樣子被任何人看到。

山櫻賭氣,索性將被子蓋過頭頂。

假日,月季來探望毫無意外躺平了的她,拖著個大箱子,身後跟了一條小尾巴。

「那些小鳥我處理好了。找個樹根挖洞埋掉,可以吧。」

「⋯⋯嗯。謝謝。」

知道小豆子是好意,她思來想去,還是隔著厚厚的布料,悶聲說了謝謝,然後翻身,再度鑽出,雙手伏在床緣。

「幹嘛。」一雙剔透的雙眼審視的看著山櫻。

「代替不成熟的大人,向你道歉。」

「我不接受。」

山櫻一頓。

這也⋯⋯是當然的,如果是自己,隨便被人白眼,下逐客令,也絕對不會有好臉色。

纖細枯瘦的雙手,一點一點地,抓緊了被單。

「所以說了,又不是你的錯,幹嘛替別人道歉。還一副好委屈,我欺負了你的臉。」

「我才沒有,那是因為!」山櫻趕緊反駁,抬頭卻一陣暈眩。

「沒差啦。反正,本來就是這樣。」小豆子卻打斷,哼笑著挑眉,下巴高傲的抬起,「我比較驚訝,你媽都命令你了,你竟然敢不聽話?不是乖乖的好學生,大小姐嗎?」

「她才不是我媽!」

「好歹也是你家的人吧。而且,我還騙你了,能力的事情。」他隨意的聳肩,目光和那淡薄的色彩一樣疏離,「這可是遺傳,看過我爸發瘋,你還往砲口上撞,是不是傻? 」

「亂講,你只是沒跟我直說,哪裡騙了? 而且,現在嗆我還能這麼流利,邏輯清晰,我看你好得很,離瘋病有十個、不、一百個你爸的距離!」

「我又不是說現在,要是哪天呢?」

「等等,你們兩個,怎麼突然地又吵起來了??」月季試圖勸架,無效。

唇槍舌劍、猛攻不斷的兩人,有志一同的忽視了夾在中間的褐髮少年。

「哈!哪天?為了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情,怕東怕西,你傻。」山櫻頂回去,選擇性忽略月季,心下稍有愧疚,卻始終沈不住氣,這輩子,從沒有人總是這麼粗俗的和自己說話,挑戰底線,「那照這樣說,你也不要吃飯好了,哪天可能會噎死嘛,也不要出門,被載具撞傷怎麼辦?也有這個可能性啊?」

「歪理。看在你生病的份上,不跟你計較,不然——」

「總是哪天哪天,那就等那天再說,照這樣幾年十年起跳的亂想,我說不定還會先死掉呢,怕什麼呀,還沒發生就擔心,發生了又要再擔心,小豆子,想當你朋友怎麼這麼麻煩,口是心非遜斃了!」

「一個病秧子,連架都沒打過吧,吃飯穿衣都有人服侍好,你好意思說我遜?!」

「當然遜,我和月季都說了這麼多了,你還反過來勸我們遠離你是怎麼回事?哪有人像你這樣啊,耳朵是裝飾嗎?我們在想辦法啊,你不准給我自己先放飛!」

⋯⋯總覺得。

和小豆子碰在一起,總是在大吼大叫,特別沒氣質,費勁。

山櫻咳嗽喘息,知道自己激動過頭了,輕輕撫著胸口。

一旁,月季左看右看,目瞪口呆,「呃呃,總之,山櫻,你先躺回去好不好?這麼激動,我怕你氣喘發作⋯⋯」

山櫻順著月季的力道躺下,臉頰更燙了,理智回歸,才恍然知道羞恥。

「反、反正,」她隔著被子,伸出食指,「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認得,別想用歪理試探我。」

對啦。就是嘴硬,跟小豆子不遑多讓,根本沒資格指責對方——有些自暴自棄的,山櫻想著,破罐破摔。

「哇啊⋯⋯」

月季抓亂了頭髮,苦笑著圓場,一手拍拍小的,一手拉扯大的身上的棉被。

「都不要那麼緊張嘛,你們兩個,放輕鬆,放輕鬆,啊、雖然偶爾吵一吵可以肺活量,但是今天的目的是探病哦?小豆子,記得嗎??還有山櫻,你可是病患哦?你們都忘了嗎?」

班長一樣可靠的氣質月季,雙手叉腰,溫和而氣勢堅定的提醒,又靠近戳了戳山櫻鼓起的臉頰。

「而且沒事的。你才不會早死。」

「還有,你,」他放輕了音量,慢條斯理的說到,手尖的動作未停,一面轉頭,看向小豆子,「之前不是說過嗎?像你爺爺那樣平安到老,也是一種可能啊,再說了,現在醫療那麼發達,不用擔心的。」

爺爺?

小豆子掃了山櫻一眼,似乎能夠讀懂她的疑惑。

「⋯⋯過世前,老頭子一直都代替我爸在照顧我。他很正常啊,怎麼看就只是個脾氣差了點的老頭,他一直堅稱自己是無能力者,我說你才不是,還會打我,但我知道的。他⋯⋯」

肩上,搭了一隻手。

小豆子的另一手中,變幻出小鳥,吱吱啾啾,啄弄他的指尖,惟妙惟肖的拍打翅膀,騰空而起,又如煙地消散,最後的尾羽,如鱗粉。

「像這樣。我以前很小很小的時候,哭到他煩了,他就這麼哄我。以為我不記得了。⋯⋯幻系者,在老頭那個年代,在他的家鄉,會被村民沈進河裡。所以,他跑走了。一路,用雙腳,走過了國界,然後——」

「總之,他為什麼打我,叫我絕對不能跟任何人說,也別跟人玩,為什麼一看到我爸就要吵起來,說他的工作會惹來災禍,那麼的反對他——即使那時候,我爸還沒完全變成像是現在這樣。」

男孩,難得露出了生氣和無表情之外,不同的情緒。

山櫻一時沈默,和月季對視一眼,只見月季率先露出笑容,上前抓住小豆子的手。

「幹嘛?」

「所以啊,你的天賦到底是什麼?」笑嘻嘻地,轉移了話題。

「啊?剛才聊假的嗎?」

山櫻半張臉縮在棉被裡,跟著插嘴,「要確切啊,不然,舉例說生死好了,能力也有很多種,有人可以調色,有很少很少的人可以把礦物變成黏菌,你不說,我們才不會知道呢。」

小豆子僅僅打量了兩人一秒,便簡潔乾脆的回應。

「扭曲感官,所有感官都可以,然後要接觸到。比不上我爸想怎樣就能弄得到處都是的程度,雖然,我也不稀罕。」

這是⋯⋯信任了自己和月季的意思?

「唔唔,」而身邊的月季,很可惜,似乎沒有那麼細膩的想到這之上,歪頭苦思,「被你們兩個包圍,我怎麼感覺⋯怎麼感覺,強大天賦是隨手可見的東西啊。媽媽!我身邊有兩個天才——」

月季喊道,仰倒在地上,沒有氣質的雙手雙腳滑來滑去。

山櫻不以為然的挑眉。

以兩人的生活圈而言,接觸到魔力值偏高的人,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

唯一例外的只有小豆子才對。

月季笑著,躺倒在地上,看起來非常隨便。

小豆子左看右看,雙手抱胸,忽然,低哼一聲。

「⋯⋯你們都是奇怪的人。」

翻身坐起,月季快狠準的攬住了男孩的肩膀,「嘿嘿,承認吧,你就喜歡我們這樣的怪人,喜歡的不得了。」

「噁心。」

小豆子試圖揮開,卻在山櫻興災樂禍的目光之下,慘遭高大的月季牽制,未能成功。

沈浸在起哄的氛圍之中,她未曾注意,男孩蓬鬆的頭髮之下,耳根紅了些許。

又或者,體貼的,裝作未曾發現。

山櫻暗自笑了笑,閉上了眼,身體的勞累,在內心放鬆了的這一刻蜂擁而上,而她卻並不覺得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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