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帶上的房內,光線陰暗,有一人背靠著桌子,雙手抱胸。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無論重複這個過程多少次 ,果然都是一樣的,即使想要表現出堅強的姿態,現實是,山櫻只能無力的伏在枕頭上、氣若游絲的仰望來人。
「事情的經過我大致聽說了,果然吧,都就叫你能力不要亂用,現在後悔了吧。」
後母雙手抱胸,暗紅色的眼瞳就像是寶石一般,典雅,瑰麗,山櫻卻連看的心思都沒有,她閉上眼。
「不。」
「真是嘴硬的孩子。」
「⋯⋯咳咳,什麼是亂用,什麼又不是,誰決定的?」
明明是自己的能力,卻總是受別人的意見左右,山櫻最討厭的就是這一點。
每次,不想暴露的時候被拉出來「幫忙」,想要使用的時候又被阻止,被呵斥著不成熟,根本沒人在乎,她的想法是什麼。
眼下,女子也毫無意外地,再次忽視了她的憤怒,漫不在乎的揮揮手,「我不是來跟你辯論這些有的沒的,直話直說,那個野孩子,是什麼背景你知道嗎?」
山櫻抿嘴。
「不知道?不知道你還跟人玩得那麼開心,我看你這小妞,哪天被人賣了也都不知道。」
「⋯⋯你說他野,因為他不是任何族系的人?老師都說了,血統是迷信——」
「那些大話都擺一邊去,我問你,如果出事了誰負責?老師?學校?別開玩笑了。」
一手撩起秀麗的長髮,後母指尖煩躁的捲著髮尾,山櫻暗自地慶幸,好險現在呼吸堵塞了,要是聞得到味道,那麼,滿室內肯定都是更加令人窒息的香水甜味。
「聽說你朋友的父母打算收養他,也不知道怎麼想的,慈善?」
月季爸爸嗎?
這她倒是不知道,驚訝之餘,原本煩亂的內心稍稍的安定了些許。
「一臉天真的傻樣子,還跟我頂嘴,我倒是真的相信了你『什麼都不知道』,他的天賦,他的出身,你對人家掏心掏肺的,看來他什麼都藏得緊,根本也沒把你當朋友吧? 」
「⋯⋯誰說的,我知道。」
「知道?那你倒是說啊。」勾了勾嘴角,山櫻從以前,就覺得她與名字完美的相襯,此刻亦然,「朱槿」一般美麗的臉龐,張揚著不容錯誤的氣勢。
「小豆子⋯⋯變出了美麗的蝴蝶,那天也替我擋下了麻煩,他,他本性不壞,他說,」山櫻捉緊了被子的邊緣,忽然地感到不確定,「他說,他是⋯體質系天賦。」
「體質,嗎?」後母撫掌而笑,清脆的嗓音依舊悅耳,聽不出一絲不快,「攻擊你的是他生父,幫你也只是理所當然吧,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您——」
「我如何?我好歹也是你名義上的母親。該管教的,總得盡到責任。」
她知曉了雨天那日的事。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管理宅邸,畢竟是「主母」的工作,要是對家裡的事情一無所知,那便是父親無法容忍的,所謂失職。
心知如此,山櫻卻忽然覺得喘不過氣。
「要真是普通的窮小子就算了,我也不是那麼古板的人,但背景不乾淨的人另當別論。」
「那男孩的生父,來頭可不小,」清澈的嗓音帶著女性的陰柔,卻又有著股精明人的強勢,諷刺地尾音上勾,「你現在一定覺得『啊好煩啊,後母在找我碴呢』,是吧?你要這樣想也無所謂,誰叫我就是這個身份呢,要是出事,責任也好、他人的眼光,可是會加倍苛責的回到我身上。」
「我總不會害你的⋯就算我是個惡毒繼母,」女子似乎被自身的說法給逗笑了,「那也絕對不會跟自己過不去。你也知道不是嗎?像我這樣的人呀。」
後母來到了床邊,一把掀開了山櫻的被子,蜷縮的嬌小身軀坦露無遺,兩人無聲面對面,一上一下。
「跟滿腦子天真幻想的小女孩,完全不一樣。你也真是的,一點戒心都沒有,整天小豆子小豆子的這麼親暱,你可知道,他是從星辰這種落後地方來的,他父親,當年打著曾經在空之神殿做事的名號,紅了一陣子,當時倒也算是有兩把刷子⋯⋯」
陷入短暫的沈思,女子銳利的目光匯積在一個點,又重新變得深沈。
「誰知道呢,大餅誰都會畫,那種三流鄉下地方,聽說連飯都不夠吃,為了生活,沒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人心是險惡的。」
「阿姨。你也說了,那是他父親的事情,跟小豆子有何干。就算他父親是移民,他也——」
「事情不能只看表面。從小在那種父親的教養之下,能生出什麼好果子?說不定是聯手演出的一手好戲呢。」
山櫻咬著下唇,她覺得這個邏輯不正確,卻一時難以反駁,剛開口,後母卻快了她一步,伸出食指阻止。
「山櫻呀,阿姨跟你說個故事。操偶師。聽過嗎?」
「什麼。」
「聽過嗎?」後母堅持,秋楓如火的眼中,精明的光芒流轉。
「流浪巡迴馬戲團會有的⋯表演員?」
這跟現在的話題,有何相關?山櫻皺眉。
女子哼了一聲,深色的頭髮滑落一側,纖細白皙的脖頸暴露而出,上頭有著細小的紅痕,山櫻嫌惡的轉頭不去看。
「從小在這種乾淨的地方長大,你大概也很少看見任何三教九流的東西,你父親還是將你保護的太好了⋯不過倒也無關緊要。要說操偶本身倒是有趣的,單個人,就能用玩偶演出一場栩栩如生的戲,十幾年前在首都流行了一陣子,偶戲預約要排上幾個月呢。」
山櫻不以為然,思緒定格在話語的前半段。她有什麼資格說我呢?她想。
後母的出身,是風族當家四弟的養女,來自首都的本家,那可是比這兒還來的高貴的所在,只是聽來風光,位置卻也尷尬,她很少主動提起。
山櫻不免計較著這之中的意義。
「痞子酒鬼,也就是那男孩的父親,當時算小有名氣,不,說是如日中天都不誇張。」
「那個⋯可怕的⋯人?」
「是啊。很難相信是不是?首都啊,一個什麼都有,充滿了希望與絕望的地方。得勢失勢,總是一瞬間的事。」
女子停頓了下,嘆息,身後,隨著窗簾搖擺不定的光影,不實吞沒她的輪廓,又重新照明。
山櫻看不清他的神情,一時也因為眩光而噁心的閉眼。
「我倒是沒親眼看過他的表演,但曾在首都裡的人,肯定聽過他。而那男的,之所以聲名大噪,也只因為那獨有雜技。他能夠輕易控制容納數人的小包廂內,所有人的五感。」
關鍵字出現,她下意識繃緊了身體。
那天,看不清的容貌,破碎的晴天,腳下扭曲的土地,細小線索,全都串連了起來,而當小豆子雙手,觸碰的剎那——
「他󠄊󠄀󠄃󠄎的󠄊󠄀󠄃󠄎偶󠄵󠄀󠄀󠄂戲󠄫󠄛󠄼󠄱,不󠄭󠄩󠄸󠄍只󠄸󠄺󠄯󠄲是󠄄󠄽󠄬󠄸用󠄦󠄾󠄊󠄮『看󠄧󠄜󠄪󠄰』的󠄟󠄭󠄆󠄝,聽󠄴󠄊󠄷󠄏得󠄵󠄄󠄹󠄏到󠄛󠄁󠄘󠄸,聞󠄧󠄸󠄄󠄽得󠄮󠄢󠄿󠄤到󠄯󠄘󠄥󠄐,甚󠄂󠄱󠄶󠄙至󠄖󠄩󠄊󠄰,能󠄢󠄮󠄩󠄍將󠄋󠄶󠄑󠄫觀󠄲󠄦󠄗󠄂眾󠄺󠄯󠄗󠄢拉󠄄󠄌󠄻󠄜入󠄜󠄖󠄔󠄵其󠄕󠄛󠄺󠄛中󠄎󠄀󠄭󠄅,成󠄢󠄖󠄾󠄐為󠄘󠄼󠄵󠄽劇󠄃󠄕󠄳󠄑情󠄰󠄸󠄥󠄴的󠄐󠄭󠄬󠄗一󠄐󠄳󠄊󠄨部󠄏󠄑󠄘󠄚分󠄂󠄃󠄮󠄰,忘󠄥󠄑󠄊󠄣憂󠄟󠄌󠄭󠄺,忘󠄵󠄯󠄨󠄝我󠄆󠄊󠄜󠄔。」󠄃󠄨󠄆󠄳󠄵󠄳󠄥󠄨󠄥󠄥󠄝󠄂󠄅󠄶󠄵󠄛󠄙󠄄󠄀󠄎󠄰󠄌󠄿󠄶󠄾󠄎󠄔󠄝󠄄󠄦󠄌󠄜
山櫻訝異的睜開了眼,沈默之中,目光緩緩上移,眼前總是強勢的女子,竟也會露出這般凝重的表情。
「真真假假,沒有人分辨的清,使人沈溺,使人失去理智,這便是幻覺。」
小豆子接觸的剎那,他的父親所扭曲的扭曲的世界,重新變得正常,那是抵銷以後的真實?還是他重新建構覆蓋了虛幻?而漫天金色的蝴蝶,如常的濕潤地面,明明是那麼的真實。
都是⋯幻覺?
後母那保養得宜的臉龐,妝點著精緻的妝容,豔麗的讓人分辨不清,她的真意。
山櫻震驚之餘,依舊戒備。
「我說,那孩子,肯定長的好看吧?他的父親,當年也是個好看的,只可惜心術不正。他濫用自己的能力,編織了謊言,騙取錢財,誘惑良家女子。」
女子的目光仿彿正仔細審視著記憶,橫斷利益而不容一絲差錯,重新變得凌厲,酒紅色的雙眼帶著絕對的意志。
「假的,虛幻的,要是沈陷其中,就會招致毒藥般的後果。」
「金系一族的殘枝,徹底的敗了,全都是⋯那個男人開始的厄運⋯不然,當年,花藤的那支派系也無法趁勢而入。」
陷入思維,後母的聲音,變得像是呢喃自語。
「這樣想來,你那小男友的父母,倒也不見得那麼蠢。說不定⋯現在也打著什麼樣的⋯⋯」
修長如蔥管,赭紅的指甲,妝點著碎花瓣與藤蘿圖樣。後母用小指撥開面頰上滑落的一綹捲髮,似乎在考慮著什麼,又笑著搖搖頭。
「算了,這就跟你一個毛沒長齊的小不點就沒什麼關係了。你們的世代,不盛行封建迷信那套,關於幻覺,學校是怎麼說的來著?」
山櫻愣愣的,半晌,才發現後母是在對她說話。
臉上,保持著完美的笑容,如同面對父親時那般明豔,她彎腰靠近。
「老師說,幻覺⋯是大腦的異常訊號,就像生病感冒一樣,是症狀的一種。」
山櫻感覺到了空間被傾軋的壓力,卻避無可避,她討厭這樣,於是靜靜的深呼吸,不想連說話的聲音都遭受壓制。
「那麼,這不就是答案了嗎?山櫻,你自己也看到了,那操偶師,如今瘋得徹底。」話鋒一轉,眼眸對上了山櫻,「你的『朋友』年紀還小,能力卻早走上了和他父親一樣的路,你說呢?」
「這不是歧視,也不是古板。只是,人生總有無可奈何的必然⋯⋯那孩子,也是可憐的。但這並不影響我對你,必須負起保護者的責任。」
拍了拍被子,悶悶的聲響,狀似貼心的,她將早先整個掀起的被舖,重新蓋了回去,輕柔的拉好,捂緊。
「真是的,我也不想辦個黑臉呀,但要是哪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我又能怎麼辦呢?別生阿姨的氣,嗯?」
「⋯⋯」
「山櫻,你一直都比同年齡的孩子成熟,你能明白我的顧慮和難處嗎?」
「⋯⋯」
「如果硬是不聽勸,我會傷心的。」
「⋯⋯」
「誒,你不會移情別戀喜歡上那男孩了吧?」
「沒有。」
山櫻張開眼,面無表情的看向後母。
釣話得逞,她仰起頭,發出銀鈴般清亮的笑聲,胸有成竹的模樣。
「好啦,知道你有多迷戀花藤家那小子啦。不過還是得跟你說一聲,現實不是戲劇,瘋子要發瘋,壞人要作惡,誰也攔不住,你記住我說的了。」
「那麼,我先出去了。無論你認不認同我說的話,希望以後,我們也能繼續愉快的相處。」
雙手按著腿,年輕的女子優雅的起身。
沈重的木門推開一道縫隙,些微的光線透露進來,刺激山櫻的雙眼,又再次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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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宣佈,連載再開!
讓我們繼續探索海月的世界,生死虛幻之間的故事。
P.S. 先暫定一週五更,星期三、日休假。等初稿修訂完,再回到六更的狀態,為了穩定連載而努力中,再次謝謝大家的包容與支持! :D